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镇国公主 ...
-
清早。
卢生进宫呈报之后,就被带到未央宫,武帝正在那里等他。
皇帝待他分外客气,谈及长生方时,卢生毫不讳言:“如果陛下想要,我可以给,但臣恐陛下未必敢把上面列的东西给我炼药。”
武帝看了一眼卢生,笑道:“孤乃一国之君,南征北战,获得奇珍异宝无数。除非驸马想要天上的龙鳞,否则,但凡是人间能找到,随便你写。”
卢生回道:“非也,臣所虑者,怕陛下不愿拿。”
“孤将爱女都许给你,还有什么东西是孤不愿拿?”
武帝请驸马列出。
卢生提起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宦官读道:“少男五千人,摘其心;处子五千人,放其血;童男童女各五百人,取其脑。”
武帝皱了皱眉头,指着纸上的字道:“道长这是拿孤开玩笑吧?”
“天子明鉴,若上有一物缺,则丹练不出。若有一物数不对,则丹化不成。”
“取这么多人用来炼丹,那会练出多少丹?”
“天地万物皆有灵气。万物之中,唯人身上所附灵气最多,这丹只能出一颗,却汇聚了千人灵气。不自生者,乃石也。石之精者,乃玉也。将天地之寿,同万物之灵,共同铸炼,将会寿无穷而灵不灭。”
武帝突然咳血,喘不上气,“按、按驸马所奏办。”
不久后,长安附近的村庄里,有近百人被抓,且罪名同是谋反。让人不解的是这其中居然还有三十几个婴儿。
长安人人自危,十室九空。
村户李二从道观中逃走,拦下公主轿辇,控诉实情。
公主异常平静地问:“谁下令抓的?”
婢女回道:“陛下亲拟的旨。”
“陛下年老体衰,此次更是重病在身。定是那奸道从中作梗,祸乱朝纲。遣人安顿好他。传本宫令,遣北军随我去诛灭贼人。”
是夜,道观。
卢生知道李二一定也看到了炼丹器具,会起疑心,再告一状,到时会牵连他。
这本就是暗地里做的事,可现在他铤而走险。
老皇帝为保名声,一定会全部推到自己身上。
一旦揭开事情始末,说不定自己会性命不保。
不过,现在皇帝命悬一线,宫里大乱。
他可以堂而皇之,拿着皇帝之印,大展拳脚。
百官自是忙着争权谋利,顾不上许多。
如若谋权成功,公主也得乖乖就范。
道观内,兵马赶到,到处都是火光。
为首的北军将领骑马冲了进来,将众人包围。 “公主口谕,一律放下刀剑,否则按照谋反论处!”
“殿下终于来了。”
卢生深呼吸,眼中的欲望已被打破。激动之情丝丝入扣嵌在她的身影中,他盯着那抹背影入神,伸手欲拉她入怀。
“你僭越了。”公主背对着他,手上提着一秉宝剑,环顾道观四周。
“宛宛,回答我,你是不是要抛弃我?抛弃这个家?你是我妻子!”
他忍不住再次伸手,触碰那朝思暮想的容颜。
“你把我当妻子了吗?”
陆宛眉微微侧过身,用剑鞘挡住他的手,推开他。
此刻,公主看到道观中的惨状,收回视线,不愿揣测他言语的动机。
“微臣不懂殿下何意?”面对她,卢生总有一种失重感。
“若在平凡人家,你这样莽撞,妻儿也会疏远你。更何况,朝堂之上,你更缺乏体察民心的智慧和能力。论道术,你不解真谛;论谋略,你轻薄狂妄,没有耐力。天子命你炼药,是上天赋予你的权力。你要懂分寸,知进退。别为了那点权力而癫狂!”
寒风猎猎作响。宛眉的衣裙被吹起来,恍若仙人。
“都能当皇帝,为什么我不能?做人,如果爱不能爱己所爱,还有何意思?
卢生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些许自嘲。
“宛宛,你主动找我。我很高兴!”
对于他而言,短暂的陪伴,是奖励还是惩罚?
“再给我几日,宛宛,就差一点,我就炼成不死神药。真的!”
“只怕再几日,你便搞得民怨沸腾,江山易主了!别丢了公主府的颜面!”陆宛眉拔出剑来,直指卢生鼻尖。
“你别逼我!事已至此,难道我还怕你这三尺剑锋?”
“你有野心,却没能力。你只是天子豢养的一只蛇罢了。倘若有一天,蛇想变成龙,连他的‘主人’都保不了他。本宫言尽于此。”她的剑离他越来越近。
“你无权杀我!连你父皇都不能!他还等着我续命呢。况且,我有御印,我能炼石成金!我可以当天子,你便是我的皇后!不比当个公主强吗?武帝恩宠虚无缥缈,没有我娶你,你早就被送去大漠苦寒之地和亲去了。”
一般宫廷女子的野望就这样了吧。但是,她想自己掌握命运。
她不稀罕做任何人的皇后,她不动声色,在寂寞阴冷又尔虞我诈的宫廷中等待着属于她的时机。
岁月和环境,让这个本应该天真无邪的少女,迅速告别了稚气和幻想。
她坚定地相信自己的天命。
这个天命是为了江山社稷,而绝不是任何一个男人施舍的婚姻和垂爱。
“愚不可及。你坑害百姓,草菅人命,会遭天谴的!欺世盗名之辈,别再用戏法害人。”
她挥剑在他心头划了一道,皮肉翻滚,血如泉涌。白袍开出血染的花来。
“本宫说过,我要将你千刀万剐。”
“我企图让你相信我,但我失败了。”卢生震惊的看着她手中低垂的剑。
她是那么高贵,到现在都不会亲手杀了他。
他多么希望死在她的剑下。
如果这样,她会不会对他念念不忘。
山上。
行刑前一夜,卢生一定要奴婢交于公主。
暗卫递上一个漆匣。
他知道他现在是阶下囚,再没有见她的机会。
便从身上扯下一块染血的绸,端正的写着他的合离书。
他明白那不是她的月亮。
但有一刻,月光确实洒在他身上。
也许,能送给她的,只有自由。
陆宛眉抬眼看了一下。
“驸马留什么话了吗?”陆宛眉看着江面。
这一次,她终是没有再喊他“妖道”。
“若我有来世,还做殿下的丈夫。”
“殿下爱他吗?”婢女天真的问。
“在我封地上,为驸马修座坟。多放些陶俑,银钱,他是个可怜的人,莫要亏待他。”
陆宛眉遣人将物品端放入匣中,并未回答婢女的问题。
爱情之所以神圣,是因为一生只爱一人。可这份坚守确是极难的。皇权之下的爱情,就像满目繁华里取一盏灯火,其中个人的哀愁与追思,极其幽微寥落。
尘缘若梦,镜花水月最终一场空。
她倦了,只想见天,见地,见众生。
灯火明明灭灭,她腰间的铃铛悠悠作响,翩飞的裙摆渐起无边夜色,在北风呜咽中走去。
长安城飘起细雪,卷起无尽的缠绵依恋。
风雪吹进栏窗,交付了他的夜夜空梦。
那郎君抱着自己,孤坐着,呢喃着什么,好像在唱歌。
“多情自是空沾惹,梦断不成归,几分憔悴。”
他终是没有告诉她。
他是公主府的小马奴,被伢子卖到府上,因为年龄太小,思念父母总是哭。
是公主的宽容大度,特赦他出府。
可他父母早已寻不见,便跟着老道修道云游,兜兜转转又回到长安。
黄粱一梦,也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