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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暗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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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怀清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忘记询问小雨宫城内发生的事情,她坐在医官院的椅上支住下巴,试图找到问题的矛盾点和突破口,而后咋咋呼呼地跑进来一群少女,注意到王妃便立刻噤声。
小雨停止手上的活,蹙眉问她们怎么了。
走在前头的那位捂住嘴,凑上小雨的耳朵,悄咪咪说道,
“听说季军师和尤医师吵起来了!”
“……她两吵起来不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吗?——等等,师傅不是在养病吗?”
她上午送药的时候,尤长筱还虚弱地躺在床上,怎么这会儿能和季若川搅和在一起?
“没有啊,午膳刚过那会儿,尤大人就被喊去商榷事宜了。”
小雨讶异,正准备继续发问,旁边递过来贺怀清的文本。
——什么事宜?
“啊——王妃。”
众人朝贺怀清欠身行礼,待她抬手,小雨便打发走叽叽喳喳的小鸟们。
“估计是最近有关……贤王的事宜吧。”
好久没听到这名讳了。贺怀清绕回金丝楠桌,心不在焉地掀起眼帘示意小雨往下说。
“据说贤王私相授受、里通外国,这次的疫灾可能和贤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惊诧地挑眉,暂时把游离的神经组装成那男人的模样,后靠贴住木椅背,微微地昂起下巴,把信息消化完后,如梦初醒般再次瞠目结舌。
这意思是说,这次疫病是外来者害的,而贤王还助纣为虐?呵……难怪羌怨昨夜仿佛命不久矣般的深沉……贺怀清的道德感叫她不要笑出来,她压压嘴角,若有所思地一面颔首一面垂头再度翻阅起文书。
那意味着这场婚事就要灰飞烟灭?兴许吧——不对,不是兴许,是绝对,照这次疫灾的严重程度,那处死简直是人同此心,人都死了,成什么亲?她低低地抿嘴嗤笑。
可忽然,那日分别时,羌生阴鸷的目光穿越时空射到她心里,笑便僵在脸上,人死了,不还有冥婚吗,再可怖点,还有陪葬!若那天杀的人要拉她下水怎么办?他毕竟没个正人君子的样子!
不行!她宁愿和活人成亲!
贺怀清蹭得站起来,她不能坐以待毙,至少要去刺探下羌怨的意愿,仓促的举动让小雨没反应过来拦住甩袖匆匆地冲出医官院的她,反应过来时没追几步就刹住脚,愣在原地。
才没影子的贺怀清缓慢地被逼退回来,重新出现在小雨的视线里。穿盔带甲的士兵毕恭毕敬地把王妃阻在医官院门前,请她去金和殿用膳。
“殿下在那恭候王妃。”
贺怀清踉跄地跌在小雨的怀里,虽然她本就想找羌怨,但她请自己同自己去寻她,那就是两码事了,贺怀清嗅出鸿门宴的味道,无计可施地偏头祈求般地望向小雨。
对方显然也不明所以,贺怀清又无奈地收回视线企图去看透被头盔盖得晦暗的士兵的情绪,一面掐住救命稻草的手,不肯和铁块头走。
两方就这么面面相觑地僵持着,在小雨温柔地覆上她的手背后,贺怀清如擂鼓般的心跳逐渐稳定下来,身子也被小雨推得站直些,她扭头再度和她对望,确定对方眸里的忠诚时,才咬咬下唇,和他们一道前往金和殿。
小雨目送两列士兵和被夹在中间孤零零的贺怀清,少女泛红的眼角仿佛火烧云,烫得她心潮澎湃——她必须以帝姬的安危为主,在这里,只有她们的坚守不渝。
贺怀清的拳头藏在袖子里,大拇指近乎要把食指搓破皮。轿子非常平稳地走了段很是漫长的路才停下,她掀起轿帘走出来,回头那刻顿时心灰意冷,那是条笔直、宽敞、透明的大道,延伸到天边去,好像梦里那种无止境、晨曦难够的路,怎么跑也跑不尽。
大门却意外的朴素,迈进去的那刻,隔世之感扑面而来,巨大的宫殿躲在郁郁葱葱的树叶之下,徒闻潺潺声,却不见流水,所以并没有让人感觉到修生养性,目及之处全无事实的不安把贺怀清的惴惴推向顶峰,甚至于她连再向前迈步的勇气都没有。
还没完,接着是弯弯绕绕的小道,因为这个地方树枝压得太低,所以轿子不方便抬起来通行,只得自己亲自走,半晌,才看见目的地的门,金碧辉煌得太迟了。
门口驻守的士兵和银盔甲装扮不同,他们更华丽些,类似于中世纪的骑士,面貌被遮蔽的严严实实,很难想象到里面是活人。他们机械地动着身体,和银盔甲交流片刻,才拉开门,入目是灿灿的巨大的佛像。
灿灿得让首次的来访者下意识地敛声屏气,贺怀清不受控制地发抖,只觉得眼前划过无数的白刺得脑子的某根弦连带身子摇摇欲坠,下边也摆着偌大的桌案和供人跪拜的蒲团,她险些腿发软就要跪拜下去。
两边是向上交叉的楼梯,士兵弓腰摆出“请”的姿势,要她从左边上去,贺怀清深吸口气,紧紧地抓住扶手,腾出来的手提拎着裙摆,百爪挠心地沉重前进,来到扇门前,门被推开后,慢慢的,先是羌满的脸……
再是羌怨的,还是那张意兴索然的面貌,熟悉得竟宽慰了些她的情绪,接着是那日见到的老妇人的,最后……最后……是羌生的……刹那,她便知道了她的结局,才因为羌怨在而构建好的城墙顷刻崩塌。
她如坠深渊般冻在原地,男人阴鸷地歪嘴笑,撑住膝盖站起来,消瘦的面颊从两侧凹陷下去,宛若吃人的恶鬼尖酸刻薄,他把贺怀清垂落在鬓间的头发别到耳后,手顺势滑落在她的后脖颈处,发狠地捏住,迫使少女和他对视,问道,
“一路的景色可还喜欢?”
老妇人或许察觉出两人的关系微妙但是不甚在意,让羌生把贺怀清带入桌,甚至还笑着嗔怪道,
“这姊姊妹妹都在这里呢!快来坐!”
仿佛方才的恐吓只是两人之间的打情骂俏,羌满不以为意地给羌怨的杯里斟满酒,正预备叫姐姐尝尝时,她发现对方的视线锁住惊惧的少女。
而那少女也可怜地泪汪汪地看向姐姐。羌满五官皱成团,阿姐什么时候和帝姬关系能好到席间眉目传情的地步了?不过也无所谓了,倘若阿姐真的不忍心,也不会答应阿嬢的请求,把这个柔弱的少女囚禁在此深宫中,整日吃斋念佛,还要面对精神状态堪忧的男人。
“来,阿姐尝尝看这酒,是从希斯被人运过来的……”
羌怨回神,小幅度地垂眸,晶莹剔透的酒在杯里晃晃荡荡,倒映出自己的面无表情。她并没有喝,而是坦率地注视羌母说道,
“楼兰还有许多要务需要处理,这顿饭实属不可吃太久。”
羌母颇为遗憾,但她也习惯羌怨的疏离,便捏捏对方的肩膀。
“好好好,不过好歹也尝尝,过会儿你忙,便走。”
羌生倒是不客气地已经动筷子,还时不时地用胳膊肘戳戳贺怀清叫她也动作起来,在羌怨那里吃冷的羌母自然把注意转移到这位即将过门的王妃身上,那是越看越喜欢,但是……少女的含情目早就黏死在羌怨那处,魂似柳絮吹欲碎,满眸子哀怨。
她不动声色地婉转下心思,感情这种东西最难藏,一来一去间,她就知道几人的小九九是什么,不过,羌怨模样中看、能力又强,照顾下异国他乡的女人让人家赖上也情有可原,不过到底是弟弟的妻子,这般大逆不道的事情,还是要再斟酌斟酌。
一顿饭吃得各怀鬼胎,贺怀清狠狠咬着后槽牙,把筷子捣着碗,这时候装瞎子,果然蛇鼠一窝,就不该对羌怨抱有期待,指望她……指望她怜爱自己。这两个字让本人有点羞怯,隐秘的奢求让贺怀清阖眸,自己这是哪根筋搭错了?
羌怨虽然表面在和羌满交谈,但余光一直在关注少女,终于,在对方要把碗捣烂的时候,她忍不住地抬手打断妹妹的滔滔不绝,说道,
“时辰不早了,我就先回前殿了,王妃还有耳疾需要我医治,我便也把王妃带走了——阿满,你在这里多陪会儿。”
“唔——”
羌满怏怏地噘嘴,还是应承下来。
羌母却讶异地扬扬眉,手上的佛串转了圈,这小姑娘还真了不得,怨儿都甘心察言观色去体谅她的情绪……羌怨要人,她也没不放的道理,便照常嘱咐几句。
贺怀清正埋头把他们从头到尾都诅咒着不得好死,忽然,清苦香钻进鼻腔,她顿住,独属于羌怨的味道,羌怨要走吗?酸坛子在心头打翻,既觉得自己得到了拯救,又感到无止境的迷惘,眼睛无能为力地蒸腾出雾气,说不上缘由,她走就走好了——有什么好委屈的?
贺怀清吸吸鼻子,轻轻地骂自己没出息,女人最会说谎和装深情了。但,清苦味越来越浓郁,直到自己肩上落下弯月亮。
羌怨轻柔地半揽起她,不过依旧没有离开,似乎还在同别人说话,贺怀清也不知道是脑子被突如其来的宠爱溺得不清醒还是如何,居然伸手胆大妄为地悄悄掐下羌怨的腰,嘟囔她的做法,为什么最后把自己带走……还不如直接叫她不要过来!她不会感激这个冷漠无情的女人的!
楼兰殿下正蹙眉教训羌生,被怀里人猝不及防的暧昧粘腻得连带嘴巴也张不开,她略微诧异地低眼,看见少女弯翘的睫毛上早沾了细碎的泪珠,便连同羌生继续说下去的心思也打消。
“你自己在这里好好想想,再惹出什么祸来,没人能替你说话。”
好在桌上三人都在灰溜溜地洗耳恭听,无人注意到她们的暗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