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婴胎饺子。》左天月

1、饺子馆

　　傍晚天昏。
　　锅里蒸着明早上要卖的玉米面肉馅大包，蒸汽连带着整个饺子店里都又湿又热，一呼一吸都困难。
　　水汽弥漫起来，凝在油污的天花板上，积灰的电扇叶上，以及你拜的那些东的西的，说不尽名字的神佛像上。
　　带着猪肉馅味的水珠，滴滴答答地，汗泪一样地，从那些狰狞或慈悲的脸流下来。

　　电视里放着当下播的火热的电视剧，正演到告白的桥段。有些肉麻的台词和你剁饺子馅儿的声音正巧混合在一起，刀碰案板的声音便令人感到更加烦躁。

　　你抬起头看一眼荧幕——男主角的演员年轻的出奇，像个学生仔，长的俊，一对眼睛笑眯眯的讨喜。只是不知为什么留了一头很长的清汤挂面，齐刘海，像个女郎。

　　这个明星是你有所耳闻的。艺名叫Alyan，因为谐音的缘故，连带着爱称就变成了“阿怜”。
　　这是一个亲昵到有点恶心的花名，但喜欢他的小姑娘叫的很高兴。至于他的本名——叫什么“壹”什么的，似乎是因为他是他们家的长子。而次子又叫“贰”什么的……从这个名字里可见，他们的父母应该并不很爱他们。

　　你听说这孩子还不到二十岁，正是好年纪。

　　“前途无限呀——”
　　这是你曾经的一个老客户对这个阿怜的评价。她说这话时，脸上常常带着恨恨的遗憾。——她不到二十时也是炙手热的小花旦呢。

　　要是不嫁那个死鬼就好了。我当时太傻了。
　　她每次光顾你的店时，都会这么说。那时的她已经像是一个怨妇了，不再很顾及形象，嘴里吃着饺子便开始絮絮叨叨。饺子在她的齿间慢慢变成粉红的碎屑，时不时喷出几点，落在她嘴边，和她涂的过红的嘴唇相辉映。她咀嚼它们，仿佛一遍一遍地咀嚼着她的青春年华似的，不厌其烦。

　　后来她便不再来了——上午，家庭医生一针打歪的玻尿酸毁了她的左脸，下午她就在浴缸里用吹风机自绝了。你终究丧失了一个出手阔绰的客户。

　　你还在怀恋她那些沾满化妆品气味的钞票，不注意间刀刃歪斜，随即便是指尖狠狠一痛。
　　——血淌下来，滴进那堆剁的碎乎乎的饺子馅。
　　那是一滩软和的，堆在一起的，鹅黄，红黑，嫩粉三种颜色混合着的，蜷缩的，滑溜溜的鱼内脏一样的东西。

　　血混合了“饺子馅”上冷冷的黏液，洇了开来，变成一片薄薄的淡红色。你并不在意，将沾了鲜美液汁的手指放进口里吮着——这东西沾了女人血，效果还要更好哩。

　　你正在桌案下寻觅着创口贴，突然听见饺子馆的门被人推开的声音，来客风铃叮铃铃一阵响。

　　“………”
　　你不是很爱接待快闭店时来的客人，啪地一下把菜刀立在案板上，扯过蒸锅布把饺子馅盖的严严实实，啧了一声，语气怏怏。
　　“点什么？”

　　“………”
　　那人慢慢地从门口的阴影里挪了出来。
　　个子细高，墨镜围巾太阳帽一齐上，大热天里裹的像个茧蛹。

　　你顿时有了兴趣。
　　普通人可不穿成这样出门。而这样打扮的，大多是你“隐藏菜单”的客户。
　　你心底有了笑意，换了个柔媚又欢快的语气。
　　“点什么呀？”
　　“……饺子。红桑葚馅儿的。”

　　你笑了起来，生出一种意料之中的快感。
　　“要几个月的？”
　　“……四个月的。要整个儿包的。”

　　这个新客人简直天真的可怜了。
　　你嗤嗤地笑出声来。
　　听他声音，是个男子，声线年轻又有些耳熟。而来你店里的男子，要么是即将年逾三十，怕自己再做不了奶油小生的男星，要么是浪迹床榻半辈子，回过头来猛发现容颜老去，取悦不了金主婆的小白脸。个个都有一肚子坏水，一篓子骗女人的主意。你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傻鸟。

　　“一上来就要这么好的货呀？身体和气运要受不住的。——钱包也受不住呀。”

　　“……换现货也行。”

　　“两个月的，剁碎了和上虾米，很鲜的，要不要？”

　　“要。尽快。”

　　你伸出手努努嘴。他不做声，从风衣里抽出一沓很新的红票子给你。你不客气地全盘收下，抽出两张抻了抻，不意外地感受到了新印的钞票独特又美妙的手感。
　　——在新港岛，票子和人一样，都是越新越好。

　　你把钞票塞进围裙兜里，不由愉快而轻盈了起来，袅袅地走向后厨。

　　“饺子要好大一会儿呢，电饭煲里有卤活珠子，你吃一两个罢，这是不收钱的。”
　　说完，你又想起这大抵是一个靠那种活赚钱的小白脸，不由掩着嘴噗呲一笑，补充一句。
　　“壮阳得很呢。”

　　那人没有回话，只是站起身来，从你手里拿了个搪瓷小盆，不做声地挪到电饭煲边，用漏勺从那咕嘟咕嘟翻滚着浓稠茶色卤汁的锅胆里一个一个地捞起熟活珠子来。
　　一个，两个，三个……捞了七个。

　　“你今晚要死炕上啊！！”
　　那一锅活珠子毕竟是好货，正正好好孵了十三天的野家小土鸡，可遇不可求的。你有些躁诽，剁着饺子馅从后厨伸出头去骂他。

　　“算在账上就好。”
　　“六十一个，你爱吃不吃。”

　　他没回话，你只听见厨房外传来喀嚓喀嚓磕鸡蛋的声音。——看来你今天真遇上肥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