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记忆》语羽听枫

1、第一章 小莫 我在跑

　　我在跑，在跑，我要逃，不知道要逃到哪里去，但我必须逃，我受够那个地方了!我听到脚下踩过的草发出的唏嘘声，有干草，沙沙的，有鲜草，咕吱一声仿佛迸出了汁液。我跑着，我觉得这绝对是个迷宫一样的地方，因为后面的呼喊声越来越远了。看来是甩掉了，我抚着一颗树，站稳脚跟大口喘着气，有风吹来，手上和腿上的刮伤发作了，仿佛被蜇了一样，烧人的疼意。我不能停，还要继续跑，我不知接下来会怎么样，但我必须逃，哪怕前面是死亡，我也要在临走前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啊!“我绝对是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我向前爬着，摸到一棵树，坐靠着它，手向下摸索着，潮湿的，是一坯土，还有几个瘦得可怜的草茎，不管怎么样，总比我好，但所幸，我好像逃出来了。接下来的时间，在死之前，都属于我自己了。风微微有些凉意了。接下来，我去哪儿?伤口总要处理，感染了就不好了，可一旦有人烟的地方，都增加了我再次回去的风险，不知道，那就听天由命吧，我现在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我闭上眼，歇会儿。

　　有东西碰我，我猛得睁眼。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听得出来，是个女孩，我不认识这个声音，“不行吗?“

　　“但是天色不早了，你不赶紧回家吗?夜深了林里可不安全“

　　林里?我在树林里?怪不得跟迷宫一样，还到处碰壁，我摸了摸略被泥土浸湿的衣服，抬头甩了一句:“我没家。“

　　“那你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

　　“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

　　我听见脚步声窸窣略急，抬头，她应该在这个方位。

　　“那你先跟我回去吧，你受伤了是不是?“

　　我的伤口上有轻微的触感，应该是她，跟她回去?反正横竖都可能会死，要不去吧，这是当下不是办法的办法了。

　　“我跟你走，别碰了，感染了会死人的，你洗手没!“

　　“总比你坐在地上安全呀。“

　　听她那么一说，我扶着树皮站起来:“走吧……“

　　“嗯。“她的脚步开始移动，我估摸着跟着她。

　　“你怎么走那么慢?“

　　我停下了脚步，她的脚步声也停了。

　　“我....看不见的。“

　　她的脚步向我走来，我低下头，面前有风吹过，我怀疑她是在探我是否是真瞎，我有什么理由说谎呢，如若不是瞎了，我一定有办法自己活得。

　　“真的吗?那，你先拉着我吧，小心脚下“

　　我的手上有一种湿软的触感，热的，沿着这个感觉，我继续走，没过多久，我先打破了平静:“叫什么?“

　　“小莫，我叫小莫，你叫什么?“

　　我不能告诉她我叫什么，不能暴露任何信息和曾经，“没名字。“

　　“你肯定有名字，就是不想告诉我。“

　　她说完我就后悔了，真该胡诌个名字告诉她的。我立刻转移了话题:“多大了？”

　　“我吗?我十四岁了诶。“

　　“小孩，你这年纪，我都能当你太爷爷了.“我笑了笑，轻声道。

　　“你说什么?老头，你看着年纪也没多大呀。“小莫的语气里有一丝笑意。

　　为了避免暴露更多，我停止了查户口方式的询问，毕竟这些都不重要了，我要想办法话下去，这才是当务之急。

　　“到了吗?你家?你怎么也在这林子里?“我晃了晃她的手。

　　“快到了，我爸爸是这里的护林员，这片林子还算偏僻，周围也没住几户人家，真想不明白你是怎么来这里的，还到了林子那么深的地方，你该不会是……被人扔在这里的吧。“

　　“谁知道呢。“我笑了笑，一个瞎子自己跑到林子里等死，说出来也没人相信。

　　“看，就是那里!“

　　我发觉她牵我的手晃了晃。抬起头，可眼前还是漆黑一片。

　　“我看不见的呀……“

　　我叹了叹气，觉得她拽我的手一紧，她的语气仿佛也随我的叹息低沉了下来:“治不好了吗?你的眼睛?“

　　“大概是吧，不过没关系，瞎子也能活着的。“我轻笑了一声，有点自嘲，小莫仿佛听出了点什么，便也不再问下去。

　　“爸!有客人来啦!“小莫突然甩开了我的手，然后便听到了她小跑的声音，我往前抬了抬脚，还没落地，又收了回来。

　　“你这小鬼头，那么晚了怎么会有客人，怕不是你又从哪儿掳来的小猫小狗，想也别想，咱家不养!“声音越来越近，掺杂着有脚步声，快而平稳。

　　“唉呀爸，不是的，你快看！“

　　大概几秒过后，脚步声停下了，又几十秒，他终于又说了话:“那先进来说吧，小心门槛。“应该是他用手扶了我一下，我向前走去，跟着他向前，向左，他这句话之前一定要有什么交流才对，至少他不能一眼就判定我是个瞎子，我的眼睛看起来什么事也没有，只是看不见罢了，甚至可能会有人认为我装瞎吧，可如若不是真瞎，我又何至于此?

　　他扶着我坐下，我能摸到前面是桌子，且有饭菜的气味，看来天是真黑了，我居然有些庆幸遇到了小莫，但还不打算于此久留，更何况，能不能留下来，也是个问题。讲真的，我也确实没什么打算，或许也只能随遇而安了，甚至于，听天由命。

　　“也没什么可以招待你的，真是不好意思，你将就一下。等吃完饭，我带你去村口的婆婆家处理一下伤口。“他把一副筷子递到我的手里。

　　“嗯，该是我不好意思才对，我一个瞎子，真是麻烦您们了。“

　　“给你馍，接着，老头.拿好。“小莫往我手里塞了个软软的东西，我接着便开始吃。

　　“不麻烦的，我来帮你夹菜吧。“我的馍上被他放上了东西，尝了一下，是土豆，很软，尚可。

　　“谢谢您，还是我自己来吧，我瞎了那么多年，生活什么的都能自理的。“我将筷子向前摸索了一下，确定位置后，也就没什么问题了，夹到嘴里，是一块肥肉，我向来讨厌这些脂肪含量高的东西，可此时却也毫不厌恶地吃了下去，仿佛吃下去的是人间烟火。

　　“小莫说你没有家，也没有名字。“

　　“嗯，或许有，或许没有，我什么也记不得了。“

　　“没关系的，我们这里的人虽然不富裕但是也都热心肠，你暂且在这落脚吧，我们会尽力帮你早点与家人团聚的，你看看你能不能想起来点什么，一时想不起来也不要紧.总有办法的，只是这个地方有点偏，有消息可能虽需要些时间……“他的声音快而不急，有点口音。

　　“谢谢您，要不还是算了，谢谢您的好意，您不用帮我找家人，我没有家人了，也不用散播什么消息，等我伤势好转，我就离开，总不能一直麻烦您们。“我逃进了这林子，却也不能在此处多待，否则那些东西找到我，也确实如大叔所说，只需要些时间而已。

　　“这……”

　　“爸，你们少说点，菜都快凉透了，老头，快吃!“

　　“小莫，别乱叫，尊重人家，爸教你的都忘了吗?“

　　“我没乱叫，你说是吧，老头。“小莫嘻嘻地笑了。

　　“嗯“，我也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老头，那就老头吧。

　　“这....你还是先住下，再做打算也不迟。“

　　“嗯，真得谢谢您，如果以后可以的话，我一定回来报恩。“我说着放下筷子，从凳子上站起来鞠了一躬。

　　“不用不用，客气什么，快坐下吧，好好吃饭。“

　　他用手扶着我的胳膊，我也不再继续说什么了，少说话，会安全很多。

　　“爸，我带他去吧.您忙了一天了，歇歇。“小莫又笑了，她的笑声很好听，又是那种触感，我甩手挣脱开来。

　　“怎么了吗?“小莫没有再碰我。

　　“没什么。“我不知怎的，竟有些心慌，那种温热的触感在我的心上流淌着，热乎乎的，软的，我的心也烫了起来，这是我以前所没有的感觉。

　　“手。“我伸手探了探，手掌下有另一个手掌起来，轻轻碰了我的掌心，我没有再犹豫，抓住了这份温热，“走吧，远吗?“

　　“不远，可以走快吗?你?“

　　“好“纵使我已经同意了.小莫仍旧走得很慢，但确实提了些速度。晚风轻拂着我的伤口，似乎也没那公疼了，微冷，手中越发温暖了，我仔细嗅了一下，风中有一种难以察觉的花香，时不时传来一声犬吠，鸟鸣声却常有，还有树林传来的窸窣声，这里，真好。

　　大概三分钟左右，我们到了。小莫引我进门，向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我的情况。

　　“年轻人，进来吧，我帮你瞧瞧……小莫，你先在这等会儿吧，不要着急。“这是个年迈的声音，却不颤，只是慢。

　　“婆婆，他眼睛看不见，要不还是我来扶一下吧。“

　　“小莫，坐着吧。不用的，年轻人，放心走吧，不会碰壁。“

　　我不知道她怎么有把握，她到底是做什么的。这地方这么偏，该不会是巫婆吧。我半信半疑地抬脚，向前走，地面并不平整，但确实没有碰壁，循着她的脚步声，我走了十几步。然后她扶着我坐下。

　　“你眼睛，其实看得见吧。“

　　“看不见，您不必怀疑了。“

　　“嗯。“

　　她帮我检查了一下伤势。“等着，我去拿药。“

　　我能闻到这屋子里有浓浓的中药味，我居然，有点想吐。

　　“这个，外敷，三日就足够了，其它的我让小莫带回去，一日早晚服药，明白了吗?你这伤看轻不轻，说重不重，但按我的方法来，五日之内可以痊愈，你的眼睛我看过了，倒是也有办法治，但需要多久，能否成功我不能断言。“

　　“真的，有办法吗?”

　　“可医。难而已。”

　　“只是我在此不会久留，若不能早些见效，还是不劳费心了，谢谢您。“

　　“你也别太早拒绝，若是下定决心要治，过些时日再来找我也不迟。好好想想吧，孩子。“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很轻，却不缺分量。

　　我跟她走了出去，小莫再次牵起我。

　　“真是让您费心了婆婆，这些您拿着，我爸说改天他一定登门道谢。“她们后面说什么我仿佛都听不到，脑海中只萦绕着那两个会我怀疑却被以稳重的语气说出的字——可医。“可医”，我默念着。

　　我跟小莫回去了，他们把我安顿在一个小房间里，一个只有一张不大的床和一张小桌子的房间里，我躺在床上，脚却不在床上，房间里，我也不清楚有没有点灯。要是点了，明天就告诉小莫不用点灯了吧。

　　我什么也不想再去想了，那些曾经，沉沉地睡去吧，哪怕没有明天。

　　第二天我是怎么起的，什么时候起的，我也不知道，只是被一群叽叽喳喳的鸟鸣吵醒了，醒后我也不在床上了，床确实是小不点，但是没关系，我睡得很香。摸索着爬起来，把门推开。

　　“老头!你醒啦!你错过了早饭，只能饿着肚子等着晚饭啦!“

　　“我不吃也饿不死。”

　　“我就逗逗你你怎么还生气了。不过你确实错过了早饭，现在快中午了。”

　　我没生气。

　　“好吧你没生气。“我听见小莫笑了，心里居然有种莫名的高兴，好久没人与跟我打趣了，不知道有多久，我该忘掉了。

　　“大叔呢?“

　　“巡林去了，听说最近林里来了老虎，其实以前就有，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有人见到了，爸带人去林里看看。“

　　“来了老虎?“我心中隐约有点预测，怕不是老虎，是那些怪东西。

　　“就是的呀，村里的人都这样说，怎么了?“

　　“没事。“我又想起了一些东西，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别想了，“自己一直留在过去里，又有谁能救得了你呢?“我握紧了手心，对自己说。

　　“老头，你在想什么呐?“小莫拉了拉我的衣角。

　　“没想什么。“

　　“呐，你换换衣服吧，我爸的，你的衣服换下来我给你洗洗。“

　　“啊?嗯。“我摸了摸被扔在怀里的衣服，转身走进了屋，脱掉衣服，身上黏乎乎的，要是能洗个澡就好了，算了，就这样吧，我摸着手中的衣服，有点惘然。

　　“好了吗?老头?“小莫在敲门，我没有说话，打开门:“怎么了?“

　　“老头....你快进去把衣服穿好!“小莫轻推了一下我的肚子又立马把手缩了回去。我这才意识到什么，赶紧把门关上了。

　　“呼~“我长舒了一口气，“我这是……“想到这，我觉得我现在的脸应该红透了，因为，它很烫。赶紧把衣服穿好，坐下平复一下自己的绯红。“真是魔征了，的确，我多么……多害怕回去呀。“

　　过了很久，我算是恢复了常态。小莫一直没有再敲门，我心中隐隐有些异样的感觉，我是个瞎子，可她不是啊，真是，我真该死。

　　打开门，我轻轻唤了一声:“小莫?“

　　“嗯。“

　　我听到她声音的瞬间手中的脏衣物被抽走，她的脚步真轻，我居然没有察觉到。

　　“走吧。你也出去走走，我领你去。“小莫还是像往常一样的笑意，嗯，十四岁的女孩子，应该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吧。该死，我在想什么!

　　我握了握拳，“走吧。“，她轻轻地拉着我的衣角，我顺着她的感觉走着，这种感觉不是任人摆布，而仿佛是一种指引，是一种我不曾有过的归属感，我很喜欢，很享受，只任由着衣角被轻拽的感觉，什么也不必多想，我仿佛对前面这个女孩有了些许的信任，相信她不是我的歧途。

　　一路上有微微小风，有鸟语花香，我觉得脚下能踢起尘土，身上时松散的阳光穿透过去，连背后都没有阴影的感觉，真好。

　　“到了，老头。你可以在四周走走，别跑太远，不然又跑丢了小心被老虎吃掉。”

　　“好，我不走，我坐着等你。“耳边有溪水流过的声音，不，没有那么欢快，应该比溪大，是河吗?不知道。

　　“老头，你怎么总爱皱眉头?“

　　“有吗?“我用手摸了摸眼眶，真的在皱眉，好吧，我把面孔舒展开来:“没事，可能习惯了，我也不知道。“

　　“可是老头，你看不到，但是你确是个少年。“

　　“小莫，我……“我有一瞬间想要敞开心扉，但是下一秒又决定缄口。

　　“老头……你多少岁了?“

　　多少岁?几十岁，几百岁，我到底活了多久?不，算不上活，存在了多久呢？我也不知道，但从少年时起，我的生命就是黑暗的了，无边的黑暗，永恒的黑暗…….那时我看得见却好像看不见，看见了还不如不看见……

　　“不知道，瞎得久了，分不白昼黑夜，又怎么会知道活了多久。“

　　“老头，那你现在就是个少年，看起来没比我大几岁的少年，长得很好看的少年，阳光洒脱又谦逊有礼的模样，老头，你长了一张很好看的脸……“

　　“别说了，你说我是，那我就是吧。“我打断了小莫，我不敢去妄想那些美好的模样，像我这样的人，该生一副丑陋的嘴脸吧。

　　“老头，少年人不要皱眉。“，小莫用手轻抚着我的眉毛，她手上沾了水，有种冰冰凉凉的触感，让我有些酥麻。

　　“你又怎么会知道，少年人就没有多如牛毛的烦恼?“我小声呢喃，轻轻地拍掉她的手，然后望着前方，我觉得她就在我面前，我能看到她的眼睛，纤尘不染，清澈得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却也不知道下一秒又会闪现出什么灵动出来。

　　我说:“好，不皱眉。“

　　“老头，给你，用手捧着。“小莫嘻嘻地笑起来，让我有些好奇。

　　“是什么?”我一面说，一面用手捧接过，是活物。

　　“是小鱼，你看它在你手里游。“小莫把手放在我手下，堵住我指缝间的缺口，手里的水便存住了，鱼也存住了。

　　“我看不见。”

　　“那你猜猜有几只!“小莫的大拇指轻轻抚着我的虎口，我心里有点痒痒的感觉.还有鱼儿亲吻和尾巴扫过的触感，我当然不知道有几只，但我觉得，不只一只。

　　“两条“

　　“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猜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样的生活配得上一切浪漫色彩，恰似此时两个人，就有两条鱼一般。

　　“老头，你见过大海吗?“

　　“没有，但我知道，夜晚光着脚丫子站在海滩上，当潮起又潮落，海浪偷走脚下的沙，也会一并把烦恼都带走。“我的眉头这一刻真正舒展开了。

　　“那我当你的眼睛，你以后带我去看海好不好?“小莫说着捞走我手中的小鱼，一下，又一下，我把手指张开，水就都流了下去。

　　“好。“我心里默许着，如果可以，我一定带你去。

　　小莫没有再说话，大抵是洗衣服去了，我静静地坐着，有些茫然，尽可能地把过去一切都抛在脑后，却发现这样我的生活就透明了。我一个瞎子，到底能做些什么呢?想到这，过去的一切又一股脑地钻了进去，不，现在我必须要主动谋求些什么，或许离开这?那样我恐怕更难活下去……我的思绪牵引着无数条出路，但无一例外都又陷入了无边的困境。可恶，一个瞎子！我被周身环绕的无力感所撕咬着。“留在这吧，就过这样平淡的生活“，一个声音在我内心深处响起，“可是在这我又能做什么呢?被人照顾?成为累赘!“我发现我无力改变自己的命运，真的只能由别人支配吗?

　　“老头，走吧，回家啦!“

　　“嗯。“我恍然回过神来，站起身，摸索着，一切都是那么恰巧，我碰到了小莫的手，那就拉住，和她往回走，我在心里问自己:“这是家吗?“

　　“嗯，回家。“小莫应了一句，应是无心之言，却仿佛回应了我一般，我拉紧了小莫，死生都不能由自己把握的人，哪里不是家?

　　剩下的半天我就与小莫在家里度过，她给我讲林里的趣事，比如去年她看见的那只松鼠有多可爱，可是今年一直没有见到又有失落，还有她六岁的时候养的一只小黄狗老是跑到大叔的屋里上厕所，到现在想起来还感觉很搞笑……

　　原来生活也不需要太多的希望，总有那么一瞬，让你真真切切地想为了留住一点美好而活下去，哪怕其余的都是苦难，怪不得人们都想活下去，因为有念想吗?恰似现在的我。我听着小莫傻傻地笑，便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发觉自己也在笑，原来这样子啊，我也会笑。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小莫。“

　　我发觉有一只手放在我的手里，小小的，但那一刻我竟觉得它撑起了我的天地。

　　“怎么了老头?你想去哪?“

　　我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我，哪儿也不想再去，就这样，能待多久就是多久。就这么坐着也好，因为我迟早会回去，只是迟早，与其继续逃亡，不如就珍惜现在，与其说我明白了什么，不如说我找到了我所珍视的。

　　“老头，天黑了，爸爸还是没回来。“小莫从家门走进院子，又从院子走进家门，就这样来来回回地走着，偶尔坐下，却没过几秒又起身继续踱步。

　　我则坐在饭桌前，我没有说话，可心中好似有了答案。过去的一切又如潮水般涌了上来，“果然，逃不掉吗?”我问着自己，心里充满了忐忑。

　　终于，“老头，怎么办呀。爸爸从来没有巡林晚上不回来。“她声音有些呜咽，“他去找老虎，早知道就不该让他去。“

　　我还是没有说话。

　　“我去找他，我要去找他!“我听到小莫抽走了外套跑出去的急促脚步声，下一秒，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追了出去，却被门坎跌了一跤，“我果真是个废人！“我在心里骂着自己，骂自己的无能和沉默，但口中却大声地喊向小莫：“别去，回来!“

　　依旧是急促的脚步声，却离我越来越近了，这一跤，没白跌。

　　“你怎么摔了。“小莫把我拼命地拽起来，再加上我自己的力量，我坐回了椅子，才感觉到膝盖的疼痛。

　　小莫显然是发现了，轻轻地吹着我的伤口，“我去给你拿药“，她站起来，我却向前伸出手去一把拉过她。我怕她偷偷跑走，仿佛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叔所遭遇的一切，我不愿将刚获得的温存孤注一掷，我不能让她去，该去，也是我去……

　　我把小莫拥入怀里，她没有躲开，只是扯了扯我的衣角小心地问了句“怎么了”。我也只是说了句“别去，听话”。小莫不高，头也只是到我的胸膛，她小小一只，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我怀里，我能感受到她的心跳，真真切切，而我的心跳，亦然。她突然把头从我胸前抬开：“可是，爸爸怎么办?“

　　“明天，明天我们去找，现在出去，我们说不准也会被老虎吃掉。这样的话就算大叔回来了也不会放心的。“

　　我看不到小莫的表情，但她最后妥协了。

　　夜，静得出奇，我躺在床上，却睁着眼，黑暗包裹着我，我等待着，等待着，我倒宁愿现在回去了，至少，不会再伤害到她。

　　但这夜我什么也没等到，一切都不由我。真想让我付出代价吗?

　　但黎明我等到了，等到了大叔的死讯。

　　小莫拼命地摇着我的胳膊，带着哭腔:“老头，快醒醒，快醒醒啊!“其实我一直都没睡，但我是个瞎子，谁也不知道我睡了没。

　　在小莫的哭声中我预感到了她将告诉我的一切，一切我早已预料的，一切我不敢承认的。我恨我自己，我就该马不停蹄地离开这里，厄运会随我而去，而非笼罩他人。这只是对我的警示。

　　小莫叫不醒我，走了，她应当是去，看看她父亲了。

　　我躺着，像个死人，而后又大口喘息最后的新鲜空气，随后便起身，摸索着向外走，离开，离开……我什么都没带，比初入此地还穷，至少当时还有逃走的欲望，还有无数的幻想，我就这样走着，走着……

　　温存是短暂的。可我没想到会那么快，差点来不及喘息。

　　不知道走了多久了。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碰到了东西就换个方向，跌了就爬起来，头破了就让血流，血流干了，就会放过他们吧。

　　我走着，却在不知什么时刻失去了意识。

　　我在迷梦中，梦里有小莫的声音，像银铃般清脆，有大海在咆哮奔涌，但声音却远远小于小莫的声音。她对我说:“老头，你真的带我看海啦!“我看不到海，只看到无边的黑暗，但小莫的身体却发着光，蹦蹦跳跳，我看不到她的面容，只看到那若隐若现的光。是她！

　　听说人在临死之际会看到一生中最珍视的东西，看来，我要死了呵。一丝冰凉在我脸庞绽开。

　　“老头，醒醒，你醒过来呀……“是……小莫的声音！

　　我小心地伸出手去，掌心处的温热蔓延开来。还没死?我在心里嘲讽着自己，但却紧紧握住这只手。

　　“老头!你没死!你醒啦!“小莫紧紧地抱住了我的手，听上去，她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我睡了多久?“

　　“你丢了九天，睡了五天……你怎么自己跑啦!我还以为你死了!刚找到你的时候，你眼里流出了血，还有你的额头，都破了……“小莫在哽咽和抽泣中逐渐平静下来，“你跑什么啊?“

　　十四天，还没等到，我不明白，这时我手无寸铁，为什么，又不让我回去!

　　“老头，爸爸死了，你和我，要好好活。”

　　我拼了残存的力气坐起身来抱住小莫，小莫哗得一下哭了出来，她抓紧了我的衣角，我在心中默念着:“还有时间，那就好好活……“

　　婆婆的话突然又在我耳边响起:“可医，难而已。“

　　我想去撞撞这面南墙，总不会还有比几天前更糟的结果。“小莫，我想见见婆婆。“

　　“年轻人，你来了。头上的伤不是让小莫给你拿过药了吗?静养，静养即可。“又是那慢而不颤的声音。

　　“婆婆，您上次说我的眼睛尚可医治，此话当真?“

　　“哼!你不信我，那又来干什么?走吧，医不好啦。“我听到婆婆的脚步远去，空气弥漫的中药味让我迟疑了一下，但下一秒又赶忙跟了上去:“我相信您，只是我这眼……“

　　“那就别费话那么多，进来吧，坐在那里。“说着说着，她的脚步停了下来，“你能坐到那里去吗?“也只停了一句话的功夫，她又走了，我却也不知道她走向了哪儿，这满屋子的中药味让我的神经有些麻弊。我摸索着，大概十几秒后，摸到了一把椅子，坐了下去。婆婆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我听清了，她在向我走来。

　　“你坐错了，那是我的位置.“我听后猛得想要站起来，却又被一只手硬生生按了回去，我在心里惊讶着这股力量，怎么可能出自一个老人!

　　“算了，坐着吧。“

　　她在我眼上涂上了一层热乎乎的东西，随之而来的是让我窒息的浓烈中药味，她到底在做什么!片刻后，那热乎乎的东西仿佛在燃烧，灼痛着我从未有过感觉的眼睛，我的脑海里，过去的一幕幕接连展开，那是一片火海，我看着那些恶人在里面挣扎，我觉得我才是个恶人，孰善孰恶，不是由我审判，我只是个小小的……而现在，或许是我在那火海中挣扎了……

　　当我再醒来时，我睁开眼，依旧是黑暗的:“果然，治不好了。“我在心里叹息，我坐起身来，下一秒却被抱住:“老头，你又睡了一天!可算醒了!“

　　又睡了一天!我是怎么出来的?周围没有草药味了，只有那独属家中的清新和温暖。

　　小莫见我没有说话，就松开了我:“老头，你还好吗?“

　　她的手在我的面前虚晃了几下，我一把抓住了这只小手:“我没事，再抱我一会儿好不好。“

　　没等小莫做出反应，我就把她拥入怀中，一股温暖由胸前蔓延至全身，柔软，安宁，她的小手不老实地在我的背上轻抚，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这时候，我总算明白我是活着的，我总觉得我对这个小女孩产生了一种异样的留恋，使我迟迟不愿放开她，即使眼前仍是黑暗，但心中总算燃起了一炬火，它在亮，让我看到我的心通红通红的，扑咚扑咚的

　　“小莫，我还是看不见，我还是个...瞎子。“

　　“不，婆婆说你的眼睛能治好，只要接下来的时间我们接着她的方子每天给你找够药材，你的眼睛总有一天会好的!“小莫的语气中透着欣喜，可我的心里却充满担忧，因为我……我是个累赘，至少在眼睛治好之前，我在此地，就是小莫的累赘，没有我，她会活得更好.......我自责着自己。

　　“老头，别担心，我会照顾你的，爸爸走了，你不能离开我，不能像上次那样偷偷跑了!好不好，你答应我好不好?“

　　我迟疑着，在利弊的天平间不断犹豫，我本不属于这里，总有一天，或许有一天，我会离开，我不想看到任何一个人因为我再受到伤害……我不敢答应小莫，如果可以，我一定陪着你......

　　小莫见我一直不说话，便把头埋进了我的怀里，也不再说话。

　　我什么也不想再想了，我只想，在我剩下的时间里，好好守着她……

　　过了很久，小莫的小手没有再动，睡着了吗?我轻轻唤着她的名字，贴近她的耳边，一股甜甜的香气迷住了我。

　　“小莫，小莫?“

　　没有回应，小莫平时总是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现在也像，是睡着了的小鸟，小嘴发出吼吧吼吧的声音，我的心一下子轻松了下来，把回忆抛之脑后吧，再也别去想。

　　我抱着小莫躺在床上。她的小手紧紧地攥着我的衣服，生怕我离开似的，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顺着那缕轻柔滑在她的颜头上，接着向下，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小小的鼻子，还有软软的嘴巴。

　　我在小莫的额头上轻轻一吻，心里却突然一悸，但下一秒便如吃了蜂蜜一般，慢慢睡去。

　　就这样，我过了三年的平凡日子，但却是我一生最宝贵的日子，眼前仍旧黑暗，但小莫从来没有放弃过让我继续治疗，虽然我从不说出来，但我已经认定我就是个瞎子了。对这个地方一天天熟络起来，我仿佛一点也不瞎，也不在意自己的眼睛了，那些坏东西一天也没来打扰过我，这让我逐渐放下了戒备。我总算觉得，我活着。

　　早上，我一如既往地去帮婆婆拣草药，我对这些味道也不再那么反感，甚至到了敏锐的程度，她同样教给我一些医术，我算是她的半个徒弟，尽管总觉得她身上有很多奇异的地方，但我也从未过问，我不需要知道太多，我只知道，我现在过的就是我想要的，其余的，我并不需要，也不必寻求。

　　“小莫她哥!你快回去看看吧，有人来你们提亲啦!“

　　这声音一听我便知道是村床头的阿霞大娘，她的步伐很快地跑进来，这里的人都认为我没名没姓，只把我当是小莫的哥哥，尽管我的年纪足够当她太爷爷，可能是看着年轻吧。小莫说，三年了，她都长成了个大姑娘，我还是像初见那个少年，十八九岁的少年。

　　提到提亲，我的心里一紧，一股莫名的不满涌了上来，让我快步地赶回家里。

　　“小莫她哥，你回来啦!哎呀真是，你们家小莫真是出落得水灵水灵的，让人艳羡……“

　　一听就是媒婆，但不是我们这个村的，我打断了她的话:“什么事，直说。“

　　“这不，东边那个村的承顺公子.看上咱家小莫了吗?连礼金都准备好了.承顺公子，是村里有名的才子，家境也殷实，上完大学就返乡回来创业了，人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的，村东村西都称赞他的才德，您看这亲事?小莫天父无母，您算是她唯一的亲人，您不张口同意，我们也不敢妄下断言呀……“

　　我没有说话。小莫确实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但我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苦楚，是父亲嫁女儿的不舍吗?我盘问着自己。

　　小莫也没有说话，她紧紧地攥着我的衣角，躲在我的身后。

　　媒婆见我没有说话，似是铁了心要促成这门亲事似的，我在心里冷哼:“给了你多少钱呀，把他夸得那么天花乱坠。“

　　“哎呀，小莫嫁过去可是天大的福分呀，承顺公子这个条件，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巴结他呀，他现在事业小成，以后也定是前途无量，想嫁给他的女人村京排到村西小莫嫁过去，一辈子都会富贵惬意的，承顺公子心善温柔，必定会好好待小莫的……小莫她哥，你就同意了这门录事吧，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呀，过了这个村可难有这个店了，放着便宜不捡.....“她好似见我一直沉默撬不动似的，又把手头丢给你小莫.“小莫，你说句话呀，愿意还是不愿意?“

　　小莫抓着我衣角的手更紧了，她在我身后悄悄摇着头，头蹭在我的背上，我心里，隐隐约约好像明白了什么:“你先回去吧，容我们考虑几天。“

　　“哎呀，还要考虑嘛?可别让承顺公子等太久，错失了机会呀.哎呀，推我干什么呀……“我把媒婆吵吵攘攘地推出了门，便把门给关上了，她又在门口说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但一刻钟后，她总算是走了。

　　在屋里，小莫紧紧地抱着我:“我不嫁，我不要嫁过去，老头，我不要离开你。“我轻抚着她的头，她周身的柔软刺激着我，这三年来，我除了那晚偷偷的一吻，连拥抱都越发少了，我意识到，小莫已经是个大女姑娘了，我不可能给她什么未来，纵使我的生活一切正常，但我总归还是个瞎子，我再一次恨起了自己的无能，埋葬三年的回忆又一次浮现，我在心里痛恨着自己。

　　我轻轻地推开了她:“傻小莫，你长大了，怎么能不嫁人呢?我又不能陪你一辈子，乖，听话好不好。“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内心有万分的不会和留恋，我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让你走呢?可是我......

　　“老头，我不离开你，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不是好好的吗?我会好好的，小莫别担心，你应该有自己的幸福，不应该被我牵伴住……“我笑着对她说，心里却悄悄地流泪。

　　“可是...可是我....“小莫开始有些哽咽，话到嘴边的感觉，突然，她跑回了屋里，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我没有去追，我不想让我内心的落寞与失意不小心展露出来，我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一样，我想了很多，发现确实，该把小莫嫁给他，我一遍遍埋怨着自己的无能，更没有勇气告诉任何人我爱着小莫。

　　我听到泪水滴在我的手上，也听到心在那一刻碎在了地上。

　　我收了收自己的眼泪，一遍遍劝说自己这是最好的选择，我深深地讨厌着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而又深深地无能为力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莫的门开了，她的语气好像不那公难过了:“老头.我们上山吧，趁现在，爬上山顶，去看日落。“

　　我有些惊讶地抬起头:“你说，天黑了，不安全......“

　　“怕什么，我在日落捡到了你，那时候天黑了，我把你带回了家，等天黑了.我们就回家。“小莫拉起了我的手，而我心中却有些不安，我害怕着，害怕故事这样开始，就会这样结束……

　　但我仍旧没有说话，我总爱保持这样的沉默，仿佛这样就能不委屈别人又不委屈自己，但其实恰恰相反，我辜负了别人，也辜负了自己。

　　小莫拉起我的手，我就这样随着她走，在上山的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我努力回忆着这三年来发生的一切，回忆着她给我带来的一次又一次惊喜与感动，回忆着我周身所弥漫的一切又一切慌乱与心动……

　　林里的轻风拂着我的面庞，可我留不住它，但也确实闻到了风中的清甜。

　　“老头，走快点，不然赶不上了!“小莫扯了扯我的手，我才发觉自己走得有多慢，我弯下了腰，“小莫，上来，我背你走“，我扯了扯小莫的衣角。

　　“你被绊倒了怎么办?“小莫再次牵起了我的手，我在她手指的紧扣中，感受到她的倔强和不舍。

　　“怕什么，你在日落捡到了我，那时天黑了，你不也是个小瞎子。何况，你就是我的眼睛......“说完最后一句话，我又后悔了。

　　我把小莫背在身上，她用手搂着我的脖颈，头埋在我的颈窝里，鼻息轻轻地洒在我的脖子上，多想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

　　路平.我就走快些;路不平，我就走慢些，背着她，好像背着我的全世界，不论如何，我要走得稳一些。

　　“老头，你记不记得，还要带我去看海……“小莫轻轻地在我耳朵呢喃，挠得我心里痒痒的。

　　“记得……“我回答着，怎么会忘呢?

　　“好，那你不许忘。“

　　“好。“

　　终于到了山顶，我轻轻晃了晃背上的小莫:“小莫，到啦，下来吧。“

　　只是，没有回答。

　　我把她从背上轻轻地放下来，拉了拉她的手:“小莫，又睡着了吗?“

　　还是，没有回答。

　　我把小莫揽在怀里，轻抚着她的脸颊，“小睡包.你说要看落日，自己却睡了，我又看不见。“

　　小风吹过，我抱紧了小莫，缓缓低头在额头上吻了下去，也只是轻轻的，我明白，她终归不属于我。可刚抬起头，我就听到了小莫的笑声:“老头，三年前，你也这样偷亲我，嘻嘻。“

　　“你没……“

　　柔软的唇突然堵住了我的嘴，被发现的羞窘被欣喜交替，我轻轻地伸出了舌头，舔了一下这柔软的唇，它便如受惊的小兽一般缩了回去。

　　“小莫，.....我.....”原本的意犹未尽被些许担忧代替。

　　“老头，你娶我吧。“小莫接替了我的沉默和犹豫，她以一种认真而坚定的语气搂着我的脖子对我说了这句我不敢说出的话。

　　“你会后悔的……我尝试松开小莫搂着我的胳膊，但又渴望着她不要松开我，我不明白，到底怎样做，才不算自私。

　　“我不会!老头...你说，你爱我吗?“小莫的身体紧紧贴着我，我的心跳得飞快，，护着她的头翻了个身，把她压在身下，她终于松开了我的脖子。

　　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傻小莫，我当然爱你了。“

　　一股轻松随之而来，三年的喜欢终于说了出来的释然裹挟着我。现在。我心中只有一个声音:“爱她，娶她，尽你所能保护她……“这是曾经的我从不敢想的。

　　我低头将吻覆在她的唇上，也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

　　“老头，日落为媒，我为礼，现在，我是你的新娘子了。老头，我一直喜欢你……“

　　我轻抚着小莫的面庞，但听到这，我不自觉地吻了下去。知道你喜欢我，足矣。我轻柔地伸出舌头舔砥着她的唇，趁她惊讶而想要说话的间隙侵入，小莫没有一丝反抗，她努力地迎合着我，在一瞬一息间迸发着无尽的爱欲和依恋，我慢慢停下了刚才那个吻:“可以，洞房了吗?“

　　小莫有些害羞地把手放在我的那只手腕了.“老头，大坏蛋!“

　　一声娇嗔弄得我心里更痒了.我抱起小莫，往山下走了走。

　　“这里很暖和。“我的嘴边露出了一抹挑逗的笑，我把厚厚的大衣塾在树下的草地上，又把小莫抱了上去，她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我把舌头凑到她的耳边，轻轻地舔逗着她。

　　“唔，老头，你好坏。“小莫松开我的脖子，却没有推开我。

　　我从耳朵逐渐向下摸索，颈窝，吸吮着她稚嫩的皮肤，一边又用手解开了她外套的扣子，接着是......她吻了我，羞涩而又热烈:“老头，我爱你。”

　　我贪心地掠夺着她的全身，她也甘心被我俘获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小莫已经帮我穿好了衣服，我睡得很沉，也很香。

　　“老头，回家吧。“小莫躺在我怀里，一只手拉着我的手。

　　“那你亲我一下。“

　　“啊?老头...好吧。“小莫轻轻地吻了一下我的脸颊，正要缩回去，却又一把被我吻住。

　　“唔~“

　　小莫轻轻地推了推我，然后又抓住了我胸前的衣服，我沉醉在吻里，沉醉在昨夜的甜美之中，轻轻地抬起头，抱起了小莫。

　　“昨晚睡得好吗?“我又开始有些使坏地逗弄她。

　　“才不好呢，荒郊野外的。“小莫娇嗔着。

　　“那..我们回家继续吧……”我坏笑着。

　　“啊?不要，老头，你个大坏蛋，早就对我图谋不轨了吧，折腾那么久，我累啦.不可以。“小莫便说便把头埋在我的怀里，“走吧老头。“

　　我笑了笑，抱着小莫下了山。

　　再去婆婆那里检查眼睛时，已经是下午了.我踏进了那充满草药味的院子。

　　“今天早上，没来呀“婆婆在院子里收拾着晒好的药材，发出扫落叶般的声音。

　　“有事耽搁了。“她向我走来，片刻后说道:“你的眼睛，快好了……“

　　我听到这句话，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心里对未来的一切幻想仿佛有了出路，我终于，快要有给小莫一个美好未来的基本能力了吗?

　　无论如何，我都要相信她，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跟着她走进了屋里，她递给我一个冰凉的瓶子，“西山上有一株仙草，你把这个图样给小莫，来到后就放在这个瓶子里，拿回来给我，它能让你的眼睛复明。前面做了那么多努力，都是为了你的眼睛调至适应此药的状态，它的功效太猛，直接使用可能会导致你暴弊而亡了。“

　　我耐心地听着，手中抓着瓶子和圈纸，跑回了家。

　　“小莫!“我冲进门，一把抱住了小莫，“我的眼睛有救了!“，心中的狂喜和激动都融在这个拥抱之中。

　　小莫轻抚着我的背:“真的吗!太好了!“

　　这个晚上，我一夜未眠，我搂着怀中的小莫，想象着我们的无数美好未来.我们会有孩子，小莫会喜欢男孩还是女孩，等眼睛好了，我要补给她一场婚……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上了山，西山上的鸟和其它山的鸟很不一样，它们发出的叫声倒像在诉说什么，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感情，但我的心现在已经被这种喜悦给包裹了，我拉着小莫的手，是找药，也是散步。

　　小莫就是我的眼睛，她又叽叽喳喳得像只小鸟，她看见的，我都能看见。我大抵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纵使我失去得够多了，但老天也总算给我了些恩赐，白天我们就这样慢慢得找寻，晚上我们就搭个小帐篷在林里过夜……

　　找到仙草是第四天的事，我们翻遍了了半座山，才在最西边的岩壁上发现了它。

　　“老头，我去采，你在这等着。“小莫说着拿走了我手里的瓶子。

　　“别去，太危险了“，我一把拉住了她。

　　“没事，我把绳子系在身上，你把它系在那棵大树上，如果我用力拽绳子，你就马上往上拉“，小莫紧握着我的手。

　　我当然不想让她去冒险，可是目前貌似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快点复明吧，我真是个废人!我探紧了拳头，按小莫说的话去做。我多想亲眼看着她，看着她不要出现危险；我想代替她去，我……我最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我所能做的，只有谨慎地感知着这根绳子，我从不祈祷，因为我知道，这世界上能改变自己……我突然迟疑了一下，这世界上能改变人命运的，只有人本身，一种恐惧再次笼罩着我，缠绕着我，将要把我活活勒死，让我窒息……

　　绳子被拽动了，我惊醒过来，用力地向上拉，片刻之后，我听到了小莫的声音:“老头，拿到了，你有救了!“小莫跑过来抱住我。

　　一瞬间，我觉得未来的大路好像都向我敞开了，以后，对我来说，再也没有什么是不可能!我亲吻着小莫，想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揉进我的身体里。

　　“老头，我去把树上的绳子解开，我们回家!“

　　小莫从我的怀里逃了出来，我摸着她的发丝感受她悄悄溜走。

　　我感觉地面在震动，不，是在倾斜，下一秒，大地仿佛塌陷了。我整个人处于失重状态，我大声地喊着:“小莫!“然后便跟着地面坠了下去，我大抵明白，我是要死了。

　　“老头!“我听贝小莫的喊声中透着撕心裂肺。

　　后来，我也便没有了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