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映朝霞》羌管莫吹动

14、没人能做到，但人们正努力做到 人类的悲欢

　　经过了半个多月的脚程，二人终于到达了淮安府。
　　在王霞的建议下，王悦并没有直接去提刑司上诉，而是事先打听了关于提刑大人的一些信息。
　　淮安府的提刑大人姓宋，是上一届新晋的进士，年少有为，受刑部器重被调任到这里，负责监察所辖区域州县的官员是否有渎职行为，各地是否有冤假错案，以及接受百姓上访。
　　宋提刑隔三差五就会去一家叫做“杯莫停”的酒馆喝酒，二人决定守株待兔，在“杯莫停”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决定有机会就和宋提刑当面聊聊。
　　可二人在遇到宋提刑前却先遇到了另一件事。
　　王悦和王霞正在街上逛着，突然看到一个男人在当街追着一个小孩子打。
　　这王悦哪能忍得了，一把拉过小孩护在身后，大声对男人说道：“你个大人，怎么能打小孩儿？！”
　　男人举着棍子说道：“我的孩子，我为什么不能打？”，说完又朝王悦身后的小孩吼道：“臭小子，你再不过来我打死你信不信。”
　　那小孩撇着嘴，从王悦的身后走了出来，怯生生地向男人走去。
　　王悦再次上去拉过小孩：“我就不信你敢打死他，你要敢打死他我就去报官把你抓起来！”
　　眼见二人要吵起来，王霞忙上前打起圆场：“他既然是你的孩子，那打他你也一定会心疼，不如言语管教，小孩子是能听进去的。”
　　男人气愤地说道：“说有用吗？家里就剩那一床好被子了，被这小子给踹破了！我都跟他说了多少次睡觉老实点，睡觉老实点，你看他听了没？”
　　王悦一听更生气了：“不就一床被子吗？你等着！我给你买一床，你等着！”
　　说罢，把小孩交给王霞，一个人气呼呼地走开了。
　　王霞有些尴尬，但王悦把孩子交给她了，那在王悦回来之前她可万万不敢把孩子交给男人，只能拉着小孩子，低头等着王悦回来。
　　男人也很尴尬，眼前的姑娘明显尚未出阁，自己怎么样也不好和对方当街拉扯，而另一个姑娘，突然跑来骂了自己两句又突然跑开，完全搞不清状况。于是，也只好呆呆地站在原地，只是眼睛还死死盯着自己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王悦不知道从哪抗了一床棉被过来，走到男人跟前：“赔你一床棉被，你不要再打他了！”
　　男人被搞得一愣，半天才回过神，摆摆手说：“算了，我不要你的棉被，你们快走吧。”
　　王悦皱了皱眉头：“你个大男人怎么磨磨唧唧的？你家在哪？我把棉被给你送去！”
　　那男子觉得王悦脑袋有点问题，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可小孩子却不懂这些，他只看到了那床蓬蓬的棉被，想着盖着一定很舒服，于是对王悦说道：“姐姐，我带你去我家吧！”
　　小孩带着王悦和王霞到了自己的家，男人也跟在后面。
　　房子里面阴暗潮湿，大夏天的，王悦居然问道了一阵霉味儿。
　　王悦肩膀用力，将棉被甩在了床上，又赶忙抱起来，在屋子里看了一圈后，又把棉被放在了桌子上。
　　接着一把掀起床上的床单，递到男人的面前：“难怪你的棉被那么容易破，你看看，你看看看，都能滴出水来！你是怎么做到大夏天还让床单被褥受潮的？屋子里也是一股霉味儿，你就不能通通风？隔三差五把床单被褥拿出来晒晒？懒不死你！”
　　听见王悦这样说自己，男人又羞又恼：“你说我懒？你说我懒？全家上下哪里不是我打理的？他娘在他出生的时候难产死了，光是下葬就花了好多钱，我又要养这个小的，每天做七八个时辰的工，还要给他做饭吃，我懒？！”
　　说着说着，男人开始不住地抹起眼泪来。
　　一旁的小孩赶紧跑到父亲面前，一边帮父亲擦着眼泪，一边说道：“爹爹，你别哭。我长大了，以后我可以帮忙扫地、洗衣服和晒被子，等我再大些，我还可以帮你做饭。等我以后能挣钱了，就让你好好在家享福，你不要哭了。”
　　王悦没想到背后竟然有这样的原因，想起刚刚自己对男人的所作所为，自责不已，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王霞见状，拉着王悦离开，走之前，在桌子上放了一锭银子。
　　眼看子时过半，王霞还是没有睡着，起身到了王悦房间的门口，果然还亮着灯。
　　王霞推门进去，发现王悦正坐在床上发呆，于是坐到王悦旁边，将她搂在怀里轻声问道：“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王悦没有看王霞，只是垂着头喃喃自语道：“从小我妈就跟我说，幸福不是必然的。所以我快乐了，我就希望别人也能快乐，可是，我好像总是不能明白别人的处境。”
　　王霞将脸贴近王悦，说道：“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让云娘知道了，女子被人侵犯，错的不是自己。你让那个小孩子知道了，他的父亲为了养大他付出了多少，而且你还送给他们了一床新棉被，对不对。”
　　王悦看向王霞，点点头：“对，还有你的那一锭银子，我想，他们以后的生活应该会好过很多。”
　　“嗯！”王霞也点了下头：“你做得没错，我想经过了这些，以后你一定会做得更好。”
　　王悦侧过身，拉着王霞的胳膊，委屈巴巴地说道：“那以后遇到事情，我就先和你商量，你要教我。”
　　王霞轻笑了一声：“那我们以后互相学习。”
　　经过连日的蹲守，二人终于等到了一个好时机。
　　这天，宋提刑不知道为何一个人在“杯莫停”饮酒到了深夜。
　　王霞拉着王悦走了过去：“七月流火夜，来更是多了几分寒意，不知可否借杯水酒驱寒。”
　　宋提刑看了眼二人，摆摆手，示意小二再上壶酒。
　　见宋提刑没有拒绝，王霞便拉着王悦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叹了口气：“这酒确实不错，不过却不能消愁。”
　　宋提刑抬眼看了下王霞，语气中略带醉意：“闺阁的千金小姐，也会有愁吗？”
　　王霞给宋提刑敬了杯酒：“男子有男子的愁处，女子自然也有女子的愁处。”
　　宋提刑讪笑一声，摇了摇头，将酒一饮而尽。
　　眼见二人聊了半天还没有进入正题，王悦有些着急了，抢过话头：“哎呀，我就直接跟您说了吧，我们有个朋友死了，死得很冤枉，我们从广安县过来，赶了10好几天的路，就是想让您给她讨个公道。”
　　听到王悦说有冤案，宋提刑的酒意顿时消了大半，皱了皱眉头，问道：“若有冤屈，为何不到提刑司上诉？”
　　王霞答道：“因为觉得希望渺茫，况且您也知道，衙门不是我们女儿家能随便去的。”
　　宋提刑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又立马察觉到有些失态，轻咳了一声，说道：“那不妨就当做闲聊，讲与我听，若真有冤情，我定当为你们做主。”
　　于是，王霞便将云娘死亡的前因后果细细讲了出来。
　　听着王霞的讲述，宋提刑的拳头握得越来越紧，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许多。
　　王悦耐着性子着到王霞讲完故事，随后急忙问道：“可以翻案吗？”
　　宋提刑将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摇了摇头：“此案的受害者也就是主要证人已经死了，没了人证，又缺少物证，怕是很难翻案。”
　　王悦听后急得锤了下桌子：“之前我明明记得有男人的衣服碎片留下的，可云娘死后，我再去她家仔细找过，什么都没了，房间好像被特地打扫过。”
　　王霞急忙握住王悦的手，示意她冷静一下。
　　王悦低着头，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看着宋提刑，说道：“对了，你们不是可以对比指纹和掌纹吗？按理说，那个钟发应该从未到过云娘家，若是在她家找到钟发的指纹，那不可以证明他有嫌疑了吗？”
　　王悦赤诚的目光烧的宋提刑心里十分难受，下意识地撇了下头：“查证指纹和掌纹，需要留下印记才能查，本来就是很难得的，按你所说，屋里被打扫过，想来更是不会有了吧。”
　　“那，那难道云娘就这样白白死了吗？还有那个县令，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打人，云娘跳河，县令一点责任都没有吗？”王悦还是不死心。
　　宋提刑转头看着王悦，眼神暗淡：“那是本朝法例。女子遇到事情应该先和夫家、族里、村里的人说，由他们做主。云娘，她却选择直接上公堂，县令打她板子，是按例而行。而且，云娘是事后跳河死的，没有死在公堂，我，也不能强行处罚。”
　　听见宋提刑这样说，王悦没再开口，只是抬着眼皮看着他，眼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宋提刑实在躲不开，只能低头喝起酒来。
　　王霞见状说道：“既如此，麻烦宋提刑了。”
　　说罢，拉着王悦的手，朝门外走去。
　　刚到门口，王悦猛地挣脱开，回头朝宋提刑跑去。
　　王霞吓了一跳，赶忙追过去。
　　可是，王悦并没有做什么过激的行为，而是对宋提刑说道：“你知道怎么让看不见的指纹现形吗？”
　　“什么？”宋提刑被问得一愣。
　　“其实，我们个每个动作都会留下指纹，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看不见它，并不是它不存在。”说着，王悦用手帕擦拭了一下桌面，又用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盒香粉，又向店家借了支干净的毛笔。将毛笔沾上香粉，轻轻在桌子上刷了刷，果然有指纹显现。
　　“这......”宋提刑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王悦接着说道：“我们的皮肤上充满了油脂，所以很容易在各种地方留下痕迹，就像这香粉，非常轻盈，很少的油脂就能把它们吸附，所以指纹可以显现出来。另外还有碘蒸法，也可以让指纹现形。”
　　“碘？”
　　王悦很快意识到，碘应该还没有在这个朝代被发现，想了一下，说道：“就是海里面的一个东西，你可以用些海草烧制成灰，然后加硫酸，就是绿矾油，它们在一起，会产生一种紫色的东西，那就是碘。用碘蒸汽去熏染有指纹的地方，指纹会变成褐色显现出来。”
　　宋提刑听后激动地站起身：“真的可行吗？”
　　王悦摇了摇头：“我没有实验过，但是相信我，理论上是可行的！不过还需要大量的实际操作来调整。”
　　宋提刑听后兴奋地拍了下桌子：“我这就会去尝试，若真能成功，一定能帮到很多人！”
　　说罢，宋提刑丢下二钱银子：“小二埋单，不用找了。”，然后迈着大步往外走去。
　　王悦在身后叫住了他：“如果真的能成功，你会帮云娘伸冤吗？”
　　宋提刑转过身，双手抱拳行了个礼，语气坚定地说道：“身为提刑的责任，就是不遗余力为百姓雪冤，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就一定会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