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上瘾》嘿宝

2、李梨（1） 本章节为李

　　公司让我带一个新人。新人叫Alex。
　　我看了他的简历，厚厚的一沓上面写满了各种各样竞赛和实践项目，简历显示，他早在毕业之前就和理航有多次合作，进入理航对他来说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此时，HR手边的桌子上放着Alex的员工卡，似乎是已经早早准备好的。公司正在等待这位优秀的年轻人加入。
　　我看着那一沓简历，我猜测这个新员工是会把自己的前途安排妥帖的那种人——正准备阳关大道，平步青云。
　　在新人入职的第一天，公司安排我做他的搭档。没有任何的铺垫，也没有人提前通知我。这让我想起了一个类似的情景。
　　五年前，我接到理航的聘用消息时也是如此突然。
　　那天，我抱着粒粒站在窗户面前，窗外的天空是黯淡的灰白色，楼下有人在吆喝彩电冰箱空调回收，还有学生路过时的自行车铃音、早晨街贩的叫卖声……我抱着粒粒给她喂奶。我用双臂环绕着她小小的、脆弱的襁褓。婴儿的身体是这么娇气，好像一碰就要碎掉，而我把她抱在怀里，好像我就是保护她的城堡。
　　这时，我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我腾不出手接电话，只能偏着脑袋用耳朵和肩膀夹住电话，我听到理航的HR通知我有一个实习生拒聘，叫我作为候补去报道。
　　我平静地答应了他。
　　挂断电话后我继续摇着粒粒哄她吃奶，然后把她轻轻放进摇篮里。
　　我拿起摇篮边光洁崭新的玩具想要唱歌哄她开心，拨浪鼓在我的手里摇啊摇，发出清脆好听的击鼓声。
　　粒粒静静地看着拨浪鼓，然后她突然伸出小手抓住我的手指，因为我的手一直在无法控制地颤抖，这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我想唱歌哄她开心，但是一开口，我就已经泣不成声。
　　我跪在粒粒的摇篮边，抱住她。
　　我把我的脸贴着她柔软的睡衣面料上，我闻见她身上没断奶的小孩味道。
　　我哭得厉害，又不敢吓到她，只能无声地掉眼泪。
　　我最终还是被理航录用了。
　　世界好像在我四周开始旋转改变，粒粒摇篮上雕刻的星星月亮太阳在天空里升起落下，我跪在孩子的身边，像匍匐在凶险海浪中唯一的岛屿上。
　　一个月以后，我和我的前夫离婚。
　　我没有钱，所以我在三环外租了一间地下室。
　　地下室和理航总部有一段距离，我只能在每天清晨五点钟出发坐上平京的地铁。
　　我坐在地铁的座位上，在模糊的车窗倒映里看着自己脸上从睫毛到嘴唇都全副武装。
　　我看见那些我透支信用卡买来的廉价化妆品都盖不住的疲惫。
　　我在地下行道里穿行，从九号线换乘一号线，我被人群裹挟着向前跋涉，高跟鞋磨得脚后跟起泡渗血。
　　我在后脚跟伤口上贴创口贴也没有用，还是疼，只要我还在向前走，我走的每一步都磨在我的伤口上。
　　疼得钻心啊。
　　我想起小时候听的童话故事。妈妈对我说，梨梨，小美人鱼漂亮的尾巴变成了人类的双腿以后，她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一样痛。但是她不仅要走，她还要跳舞。她要为了她的王子，为了她的幸福跳舞。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幸福，我也不是为了我的王子，但是我必须向前走。哪怕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我也要继续走下去。我的脸上化着精致的全妆，我将要把我在信用卡上的账都还掉，我还要给粒粒换一架新的摇篮，上面要有雕刻着星星、海浪和灯塔的装饰。
　　我一边拿着从HR那里调过来的Alex的资料迅速翻看，一边在公司的茶水间里接咖啡喝。我喝起咖啡来就像口渴的人喝水。
　　我的时间宝贵，白天绝不能有丝毫疲惫。
　　那一沓简历在我的指缝里像水一样哗哗地流过，然后组成了我对这个年轻人的全部印象。
　　我合上文件夹的那一刻，就立刻意识到我和Alex不会是长久的搭档。公司安排我们做搭档只是因为我正好空出了搭档位，而他需要尽快熟悉工作。
　　我要做的就是让他熟练地掌握工作流程。
　　我仰头喝掉咖啡，把空杯子往旁边一放。这个时候我看见Alex朝我走过来，他脸上带着友善的微笑。
　　这个年轻男人笑起来有种没长大的感觉，像一个漂亮的大孩子，他对我说：“Clare，你喝咖啡的样子像在喝酒。”
　　我觉得这个比喻挺有意思，于是我耸耸肩说：“这两种东西可能功效差不多。”
　　Alex歪歪头，看起来更像一个好奇的孩子了，他问：“什么样的功效呢？”
　　我说：“可以麻痹人的功效。”
　　说完，我客气地对他笑了笑，把手边的一叠客户资料给他，请他在今天下午两点之前看完这些资料。
　　Alex的神情看起来不为难。他应该很聪明。
　　他当然很聪明，看看他那些光辉灿烂的经历和天真阳光的笑容，李梨。
　　他不需要像你一样为了几个单词的拼写在桌子前面蓬头垢面地苦读，他也不用穿着不合脚的细高跟在地铁里乱窜。
　　他就是这个世界的另一面，永远朝向太阳的那一面。
　　我倒在工位的座椅靠背上，闭上眼仰起头，抬起右手把头发从前往后捋，把我一切纷乱芜杂的不甘思绪都用钢筋给框住归位。
　　我睁开眼，看见电脑屏幕里那个面无表情的女人，在过量咖啡的效力下从未有过地清醒。
　　这就是命运，有人生在泥泞，有人生在云端。
　　咖啡就是这样，它像酒一样能让你在痛苦里镇定麻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