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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邪屋   “你 ...

  •   他家租住的房子在街背后的菜地边上,住在那里的本来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他姓雷,大家都叫他雷公。雷公的子女都在外地工作,前段时间才把他接走。那房子周围的地全是他家的,不过,他走后没多久,他子女把周围的大部分土地都卖了,只留下围着老旧的瓦房的一圈土地和房子前那片不大的橘子林。

      我第一次去周洋家是在打架事件发生的那个周末,当我跨过木门坎,走进他家堂屋时,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房子很宽敞,光线也很好,可是总觉得冷清。堂屋一边是厨房,一边是房间。屋里的摆设也极简单,一张四四方方的木桌和两三条长木凳,角落里有个地炉,地炉旁有张和我家一样的竹编长木椅。周洋的书包扔在长木椅的最边上,几本书散放在椅子上。雷公还住在这里的时候,我是绝对不敢靠近这所房子的。他非常凶恶,常常站在院子里大骂那些偷他橘子的孩子。有时候,他还会捡石头来砸他们。甚至,当他看到他家菜地里有人的脚印时都会站在地里臭骂未出现的入侵者一通,他骂人的时候模样非常恐怖,眼睛瞪得就快鼓出来了,头发立着,嘴巴歪着,唾沫横飞,他的声音似乎是从肚子里跑出来的,总带着点咕咕噜噜的声响。每次他一骂人,就会有许多人站在远处围观,一边指指点点,一边偷笑。要是有人敢多嘴制止他,他马上就会将锋头指向多事者。更可怕的是,他有时候会在大半夜突然跑去山上找东西,大家都不知道他在找什么,只说他中邪了。他还会突然抽风一样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在屋子里跟人吵架,可是,他家里就他一人,他妻子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死了,他的两个儿子都在市里工作安了家。我曾听我爸爸跟别人聊天时提过他的两个儿子,他们曾开车来接他去市里,可他们跑了几次他都不肯跟他们走。前段时间愿意离开,也是因为他腿瘫了。

      不过,最让我害怕的还是他的残忍,二年级的时候,我家突然窜来一只虎斑猫,那猫还小,体格极瘦,眼角全是眼屎,身上长满跳蚤,我爸见它可怜,便弄了点吃的给它。后来,它每天都往我家跑,有时候,它还会躺在我家门口晒太阳。在征得我妈同意后,我们决定养下这只猫,还给它洗了澡,弄掉了跳蚤。可没过多久,那只猫便被雷公摔死了。

      那天,我沿着街背后的近路回家,忽然听到雷公家门口有人在吵架,我本想小跑着远离,可父亲那熟悉的嗓门却拉住了我。我循着争吵声跑过去,看见父亲和雷公都吼得面红耳赤,在他们两人的脚边是那只头被摔破,张着嘴,被血水染红半边身子的虎斑猫。

      “你太残忍了!你还是不是人啊?”父亲指着虎斑猫的尸体骂道,“这种小动物你怎么下得了手!”

      “它既然不回来抓老鼠,它就没用,就该死!”

      我又害怕又心痛,只觉得雷公在那瞬间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怪物。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只虎斑猫是雷公养的,可是雷公很少管它,它便四处游窜。

      从此以后,我很少走近路,只有快迟到时才会选择近路,但经过他家那片地时,我都是心惊胆战地以冲刺的速度前进。

      大人们说雷公会变成这样是因为那房子里有邪气,风水不好。班上的同学们便认为,住进那间屋子的人都会沾上邪气,总有一天会变得跟雷公一样可怕。

      虽然我也害怕这栋房子,可是我却坚信,只要是周洋住在这里,他就绝不会变得可怕。

      我家在下街,出门往右走要经过十户人家的房子才会抵达通往街背后山地的巷子,巷子口每天都有一大堆垃圾,一到夏季的雨天,巷子里便灌满水,所以镇上的人便把那命名为“水巷子”。穿过水巷子会直达雷公家的菜地,虽然菜地两边有路,路程也短些,但我还是很少走这个巷子,一般都是走左边的巷子。出门往左走的话只需要经过两户人家便能看到另一个稍宽些的巷子,巷子右边堆着四四方方的木板,木板用胶布盖着,看起来就像吓人的棺木。由于那木板是巷子旁边王家的,人们为区分上下两个巷子又将其命名为“王家巷”。从王家巷走的话得绕过巷子尽头的张家,经过他家后院的大粪坑和浇满大粪的菜地,然后才能走到通往学校的近路上去。虽然夏天的时候粪臭味熏得我想吐,但走这边会离雷公家远些,我实在没法大摇大摆地靠近雷公家的任何一块地。周洋搬来后,我每天都走水巷子,无论上学还是放学,我们都从街背后的近路来回。

      周洋和我不同,即便被人们排挤,他也不会像我那样呆坐在角落静静观看别人玩游戏的乐趣,而是拉上我,玩起只有我们两人的游戏。他来学校的第二天便带着我,玩起了迷宫追跑跑。那天课间操结束后,他找来粉笔,在操场角落仿着迷宫跑道画了个小版迷宫,我俩就轮流当鬼追逐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畅快的奔跑,我追不上周洋的步伐,他有时候会故意放慢脚步逗我,然后我会趁他不备捉住他。他当鬼的时候,我总是很紧张,一不小心就会翻墙。原来自己玩游戏和看别人玩游戏的差别竟如此之大,我只觉得整个追逐过程中,我的心脏都被激动的情绪挤胀了。时而惊慌,时而提心吊胆,时而如释重负,这种刺激的感觉我以前从未经历过,我一直笑得合不拢嘴,游戏结束的时候,我累得满脸通红,大汗淋漓。当我气喘吁吁地爬楼梯回教室时,童兴云他们从我旁边经过时故意撞了我一下,我的身体差点失去平衡,我一把抓住楼梯扶手,这才稳住身子。与此同时,周洋也条件反射地拉住我。

      “他是故意的。”周洋说。

      “我早就习惯了。”我说。

      “虽然我爸说过,武力无法解决问题,但是无限度的忍受别人就会得寸进尺,有时候该反抗的时候就要反抗,不要事事都忍,只要不超过原则,就不要表现得太软弱。”

      “可是我又打不赢他。”

      “又不是让你跟他打架,班上的人经常用难听的话说你,你却从不反驳,这才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

      “那么,我该怎么做?”

      “下一次,一定要反驳。”

      当天晚上,我反复思量周洋的话,就连吃饭的时候都在想以后别人骂我时该怎么反驳。我决定这个周末约上周洋去后山的树林里探险,我常常会在林子里遇到些低年级的学生,他们每次遇见我都会拿我开玩笑,说些伤人的话,若下次再在林子里遇见他们,我就先让周洋教我做做反驳练习,等我学会怎么反驳后,再去学校对付班上那些同学。

      父亲照例去茶馆里搓麻将,我早已习惯一个人呆在只有电视声音的家里,快到九点时,我听到砰砰的敲门声。我慢慢吞吞地打开门,却看到罗娜站在门口,一瞬间,我惊得血液都倒流了。

      “开门怎么那么慢啊!”罗娜径直走进屋,“把门锁上。”

      我关上门,茫然地跟在她身后。

      “今晚我跟你睡。”罗娜说。

      我有些激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一个劲点头。

      “你也喜欢看还珠格格啊!”罗娜在椅子上坐下。

      “你也喜欢看吗?”我激动地问。

      “嗯。”她盯着屏幕沉默了会儿,“你家有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我好饿。”

      “我家还剩许多炸土豆,我去给你端来。”我奔进厨房,在碗柜里翻捣一阵后端出半碗炸土豆和一碗清水南瓜汤。罗娜真的很饿,她接过我端来的食物,风卷残云般快狼吞虎咽。我看着她的吃相觉得非常吃惊,学校里的她吃东西时绝不会有这么粗鲁的动作,她斯文乖巧,吃东西时细嚼慢咽。不过这一切都没关系,她能主动来找我玩,还说要跟我一起睡觉,这已经让我喜出望外了。

      “我爸炸的土豆是这世上最好吃的。”我开心的说。

      罗娜很快便将土豆扫荡干净,就连那碗南瓜汤也一点不剩。

      “还有吗?”罗娜将空碗递给我时问。

      “没了。”我刚说完,罗娜脸上便溢满失望之情,“你还想吃的话,我可以炸给你吃。”

      “算了,”罗娜伸了个懒腰,靠在椅子上将目光移向电视。

      我把脏碗拿到厨房冲洗干净后,回到堂屋,罗娜看电视看得很认真,我小心翼翼地在她旁边坐下,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的侧脸观察。她的五官很精致,大大的眼睛、又长又翘的睫毛、黑亮的长发、白皙的皮肤和匀称的身材构成了一副美丽的图画,微弱的灯光洒在她身上,使得眼前的景象有些虚幻,仿佛就像在我梦中一样。

      我的注意力全被她吸引了,今天晚上的她似乎并不是平时的她,她的动作和说话的音调都很不协调,但这并不影响她在我心中的地位。我看她看得有些入神,她的侧脸和某个人很像,可我竟一时想不起来她像谁。当她突然转过头来,用似笑非笑的表情对着我时,我的眼前突然闪出骆雨跳水前控诉我的画面,一瞬间,骆雨那张脸被罗娜的代替了。从与骆雨相处那天开始,我便在她身上发现了罗娜的影子,可是,她们的五官长得并不相似,甚至差别非常大。罗娜的嘴偏小,笑起来很温柔;骆雨的偏大,笑起来很大方。罗娜的眼睛一笑起来便会眯成一条线,骆雨的眼睛却总是睁得老大,即便大笑,眼睑也是精神抖擞地坚守着。直到六年级毕业,我偶然间发现罗娜的秘密,我才知道,原来,她俩的相像并不是外貌上,而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一种黑暗气质,一种被肮脏的双手扭曲掉灵魂的低沉呐喊。在光与影的结构上,她俩简直一模一样。

      “艾秋,”罗娜的声音透着些疲惫,“你和新来的男生关系挺好的啊!”

      “嗯。”

      “你想跟我玩吗?”

      “想啊!”

      “那么,你是要跟我玩还是跟他玩?”

      我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像个傻子一样呆看着她。

      “你想跟我玩的话,就跟周洋绝交。”罗娜斩钉截铁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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