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亨廷顿花园 ...
-
读者诸君一定都有过这样的经历:走在街上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瞧自己;但这眼光不是叫人汗毛直竖、背后发凉的凝视,而是一种温和、好奇、探究的注视,像是一只猫投来的眼光那样轻柔。这正是本人在上周三下午走过亨廷顿花园时的感受。
一些常常往来于首都和莱斯特郡之间的读者,应该都对奈尔河畔的这座开放式公园有所耳闻。它已经存在了几个世纪,“亨廷顿花园”这个名称本身就是从第四王朝时期流传下来的。那时它是亨廷顿伯爵庄园的一隅,专为这位爱好风雅的大人培育东方的鲜花和异草——他本人后来也死于其中一株的毒性。如今这里因为处在首都和莱斯特的管辖区之间而疏于打理,两方的市政互相推诿,花园里于是荒草蔓生,形如侦探小说里杀人抛尸的场所。
且慢,我们并不是要讲一个有关杀人抛尸的恐怖故事。恰恰相反,我们的故事将会适于任何类型读者的阅读,我将保证这里不会出现任何骇人听闻的场景描写——一切都将是文明、和缓、适意的。
如前文所述,亨廷顿花园荒废已久,但正适合像我这样写故事的人。小说家、画家、诗人,乃至神职工作者,都需要冥想和灵感,需要在独处的幽微中受到启发。因此,当我搬到莱斯特不久,很快就被这处僻静的园林吸引。早晨和下午,我每天两次到亨廷顿花园深处散步,这里几乎无人涉足,除了一些和我有相同想法的艺术工作者,和为了抄近道而穿过杂草丛的本地人。正值秋天,一切高大的乔木都变作枯黄色,落叶像雨一般摇落;会迁徙的飞鸟早已经离开,只有成群乌鸦终日盘桓在树林和灌木丛间,间或发出生硬的啼叫。
周三午后,一场小雨刚刚止住,风很有些凉。我披上呢子大衣,再一次转到亨廷顿花园深处。在一处干枯已久的喷泉边上,我照例在我喜欢的那条长椅上坐下。落叶铺满地面,也落满了喷泉上狩猎女神的雕像;正当我抬起头观看天上苍白的日轮时,那道目光就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若有所感,四下回望,立刻捕捉到了目光的主人——那是一位年长的绅士,穿着旧式的、一丝不苟的正装,头戴一顶黑色宽檐帽,手持嵌银红木手杖,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棵梧桐树旁。他有一双教人一见难忘的深蓝色眼睛,像深湛的、没有鱼游过的盐湖水,含着无数隐秘与悲伤。
我感到心脏震动,像是在很多年前见过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双眼睛;但我清楚地知道,他对我而言完全陌生。小说家总是会被故事和有故事的人吸引,这种职业病像诅咒一样如影随形;在那一刻,正是这种冲动驱使我颇为鲁莽地离开长椅,迈步向这位陌生的长者走去。
“下午好。冒昧打扰了,我是否在哪里见过您?”
老人几乎不眨眼睛,这让那双盐湖般的瞳孔显得空洞而美丽,他回答道:“不,您并不认得我。但我知道您的名字——嘉维尔先生,您是当代最出色的作家之一,我非常喜爱您的一些作品,尤其是关于锡林党的政治讽刺小说。”
这毫不吝惜的赞美之词让我有些害羞,但并不感到意外——随着新书的出版,许多评论家和普通读者都对我的工作做出了极高的评价;无论在首都还是在莱斯特郡,被认出来是托马斯·嘉维尔都是一件常事。我于是微笑着回答道:“您过誉了,拙作能得到您的喜爱,我感到非常荣幸。”
老人径自走了过来,在长椅上坐下。他不慌不忙地将手杖靠在一旁,从大衣口袋中掏出一只精致的黑丝绒小包,解开束口的丝线。当他做这些的时候,我们头顶那些没心没肺的乌鸦居然发出一阵躁动的鸣叫,随后纷纷飞落下来,栖息在老人左右。在我惊愕的目光里,鸦群蹦跳着靠近老人膝前,开始啄食他从丝绒包里倾倒的面包块。
“您——”无语良久后,我开口搭话,“您也常来这里?”
“远在您搬来这里之前。”老人轻轻赶走了一只妄图落在他帽子上的乌鸦,“倘若我没有记错,您是今年五月十三日搬到莱斯特的。在您来之前,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十年。”
他轻轻招手,示意我在他身旁坐下。不由自主地,我顺着他的手势坐了下来。
“那是佐伊的孩子,”他指着其中一只乌鸦,低声说道。佐伊之子正神气抖擞地同另一只乌鸦争夺一小块面包。老人微笑起来,随即转过身来,笑意淡去,看着我的眼睛:“您和您的父亲长得很像,嘉维尔先生。”
我吃了一惊。家父在十年前过世时默默无闻,他年轻时是一名地下小报记者;锡林党倒台后,风气开放了许多,这份工作由地下转为地上,但仍称不上有多么体面。他一生用过的化名不计其数,文风也变化多端,我并不认为有谁是通过那些文章记得他的。
老人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你们的脸型和眼睛都一模一样。看着您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年轻时的嘉维尔先生。”
他收起黑丝绒布袋,从容地用双手扶着手杖,将眼光投到远方的树梢和云上去。天光苍白而惨淡,那些没有归处的悲伤也跟随这幽幽的目光散播开来。有那么一会儿,除了木叶瑟瑟飘落的声音,亨廷顿花园里寂静得令人窒息。
我们无言地坐在群鸦的环绕中,像是在举行某种肃穆的宗教仪式。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再次转向我,开口道:“您正在筹备新的作品了,是吗?我见您时常随手做些笔记。”
“正是,我仍然在为新作准备素材。”我本想追问他关于我父亲的事情,但本能引领我暂时保持沉默。在内心深处,一种预感告诉我对方有意向我吐露更多往事,无需我多此一举地破坏此刻的静默。
“到亨廷顿花园来吧,”老人最后望着天色说道,“明天午后不会落雨。您是一位勤奋的小说家,我想,您不会拒绝一个主动上门的故事吧。”
我的确无法拒绝这样的提议,连忙应允了这突如其来的邀约。老人便起身扶着手杖,慢慢地穿过聒噪的乌鸦群向西面走去,他黑色的修长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灌木后面。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安德烈·贝尔蒙特先生。
次日下午,我在用过午饭后就迫不及待地前往亨廷顿花园赴约。在此之前,我翻遍了父亲留下的照片和手稿,企图从中找到关于那位神秘老人的蛛丝马迹,但一无所获。不到一点钟,我就等候在了喷泉前的长椅上;直到三点左右,老人才姗姗来迟地从灌木丛后出现。
“您来得很早,”老人说道。他如同昨天一样在长椅上坐下,开始用黑丝绒布袋里的面包块喂食乌鸦。鸦群立刻聚拢过来,有些毫不客气地跳上老人的肩膀。
“应该从哪里讲起呢?”他自言自语道,“您的父亲吧,我想。您一定很想尽快听到关于他的故事。不错,尽管从长远来看,您的父亲并非这个故事的主角,但他理应出现在故事的开头。”
他的瞳孔像寒冷的蓝色深渊,他的语调像堕入地狱的恶魔一样温柔而悲伤。
“您瞧,那是锡林党执政的第三年,我与你父亲同住在温撒下城区的一座房子里。房子属于埃德森太太,同那个年代数以百万计的其他女人一样,她是[七年战争]制造的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