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烬余灰》荔枝红茶茶

2、鼻音 苏晓想知道

　　陈应时感冒了。

　　第二天苏晓同他交谈时发现的，他穿了件高领的黑色毛衣整个人都埋在大衣里，眉间倦怠眼下乌青，可一双眼瞳里却星光熠熠几乎要溢出的欣喜怎么也藏不住，吐字时是浓重的鼻音。

　　一旁的严启铭冻得直跺脚，显然对突如其来的降温毫无准备。

　　“我真是服了这天……哈……今天什么安排？”严启铭哈了口气到掌心，询问陈应时的安排。

　　“出门。”
　　严启铭对这个安排显而易见的不满，立马回房把自己投进被窝的怀抱里，还不忘嘱咐了苏晓一句：“你看好他。”

　　沿街铺着错落有致的青石板路，沿街都是些商铺，卖的都是些所谓的本地特色产品，还有三三两两的写真馆，整条街商业化得很彻底。

　　“旅游业发展得真好。”苏晓不远不近的跟在陈应时身侧，沿街打量着周遭。

　　陈应时不徐不慢的回应她的疑惑，鼻音也掩盖不住他温柔的声线，苏晓跟着陈应时七拐八拐进了条小巷子。

　　不同于正街的热闹繁华，巷边搭着两块青石板，下面是潺潺的小溪，水面清澈透底将水下的青荇水藻一览无遗，一扇陈旧的木门上孤零零吊着个铁环，陈应时敲了敲，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探出头来，望见陈应时爆发出欣喜的欢呼：“陈哥哥你终于回来看我们啦！”

　　苏晓看清女孩的脸，面上不由浮现出震惊，小姑娘的左半边脸上是大面积烫伤的痕迹，她的欢快表情连带起大片的疤痕，显得格外扭曲狰狞。

　　她一路领着两人进了屋，陈应时哑着声音询问小姑娘的近况，时不时的咳嗽几声，低笑起来。

　　昏黄的灯泡悬挂在两人头顶，陈应时眉眼俱笑，像是描绘夕阳的油画，比童话书里小女孩划出的火柴还要温暖。

　　内间的床里躺着个满头银发的奶奶，奶奶很瘦她握着陈应时，腕骨上似只黏着薄薄的一层皮，整个人都是皱巴巴的，跟失水的苹果没什么两样，见到陈应时她原本混浊的眼睛亮了几分，嘴里喃喃念叨着：“小时……小时……”

　　房间里似乎因为老人家常年点香烛空气并不干净，地面也因为临近小溪边潮乎乎的，在陈应时去给老人端水的空档里，老人转过头望向苏晓，嘴里含混地呼唤着什么。

　　苏晓以为老人有什么需求，附身凑近才听清。

　　“晴晴，晴晴……你跟小时什么时候毕业啊？。”
　　苏晓回到民宿依旧显得心神不宁，像是无意撞破了陈应时的某些隐秘的秘密，人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就很难遏制，纠结许久苏晓还是去了严启铭的房间。

　　彼时，严启铭正百无聊赖的翻着手机，见到苏晓眼皮都没抬，直到苏晓开口。

　　“严启铭，你知道晴晴是谁吗？”

　　手指在手机屏上蓦然顿住，他神色复杂语气却平淡：“高中同学。”

　　严启铭的思绪飘忽，仿佛回到了十二年前的那个清晨，他其实和陆怀晴没什么太多的回忆，其余的记忆都飘飘摇摇的，只有三件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是初遇时少女明亮探究的眼神，是争吵时她屈辱的沉默以及深夜路灯下她模糊的侧脸。

　　那天是雾城难得一见的明媚日头，严启铭踩着点去报道，同他一起的人自顾自的兴奋，通宵上网他头疼的厉害，旁边的家伙叽叽喳喳个没完，一不留神撞到个女生，幸亏只是趔趄两步，他烦躁得丢了个口香糖到嘴里，眼神瞟过女生正对上她探究又好奇的明亮眸子，他烦躁地眯起眼，果然下一秒女生迅速瞥开头，钻进了班里。

　　明媚又干净的眼让严启铭多注意了她几眼，女孩子进来时教室里只余零星几个座位，大部分位置已经坐满，她硬着头皮在讲台下的第二排坐下，距离老师太近的地方，她拉动板凳时瞥过斜后方，似乎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王语月。”严启铭听见她尽量压低声音叫了两声，那人依旧在座位上无动于衷，最终他不得已加大音量，闻声名叫王语月的女生才慢半拍的循声望去，看清来人，她脸上都是明晃晃的惊喜，女生又冲王语月招手，她嗓门不算小，这下周围不少同学都侧目而视，王语月连忙朝她做了个坐下的动作。

　　在陌生环境里发现个熟人，似乎让她心安下来。

　　后续又有几个同学进门，直到墙角音响里的钢琴曲结束。一个穿着淡蓝色衬衫的胖胖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个头不高一米七左右剪着寸头，看起来年纪在三十岁左右，眼镜后的眼睛眯起来，笑起来几乎眯成了一条缝。

　　“我叫张永，教数学是你们未来三年的班主任。”他的自我介绍很是简介，后面又说了些漂亮话和对学生的嘱咐，看起来笑眯眯的，很是和蔼。

　　后续张永又安排其他科目的任课老师与同学们见面，语文老师姓齐，操着一口流利的标准普通话，一听就不是本地人，年纪跟吴雪殷差不多大，烫着一个当下时髦的栗色大波浪，她说话喜欢拉长音调，像是江南女人特有的呢喃，很吸引人。

　　明媚的女生似乎也格外喜欢这个语文老师，两人很投缘，她成了语文课代表，严启铭听到了她的名字陆怀晴，他想这名字还挺像她的。

　　跟大多数人的高中一样，严启铭也觉得自己的高中生涯平淡如水，除去他重逢了陈应时以及父母的唠叨，总是要自己照顾他听得令人生厌。

　　唯一的意外发生在军训，一共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女生寝室出了小偷，传到男生这边的时候已经有了确切的怀疑对象，正是陆怀晴。

　　第二件是军训的教官对女生动手动脚。

　　八月底雾城的天气一如既往的炎热，军训的休息空隙，严启铭正同陈应时不近不远的站着，听着他好脾气的跟周围人交谈，严启铭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空气中一声尖锐的口哨声，同学们认命的爬起来整队。

　　空气中浮动着大家的抱怨和叹息，教官立马大声呵斥大家，严启铭懒洋洋的站在队伍后面，果不其然还是老一套的罚站军姿，只因为几句抱怨，学校也好家长也好似乎总觉得这样的方法能够规训学生。

　　教官开始环场一周的巡视，走到队伍末尾有个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妹子面前，他突然弯下身子拉起了女生的手，女孩子身后正就站着陈应时。

　　严启铭理他们隔着四个人，他懒得出声，毕竟好学生就站在附近，女生的表情愈来愈僵硬，陈应时却只是眯着眼，眼眸低垂似乎并没有留意到，但严启铭很清楚他看到了，被摸的女生面上除却惊惧还有显而易见的屈辱，她死死抿着嘴唇，身体抖了抖试图躲闪。

　　陈应时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又打量了一圈前排的情况，他周遭的男生有些骚动起来，被教官一声怒吼又接连闭上了嘴，陈应时却只是漠然的站在队列中，那双淡茶色的眼眸里一点情绪都不曾翻涌，严启铭觉得好笑。

　　他爷爷和爸爸说什么来着，他们不是总说陈家的那个小孩子像他爸爸是个正直坚强的好孩子，怎么是个哑炮。

　　在女生几乎要落下泪的时候，严启铭不耐烦的开口。

　　“你没有嘴啊？”慢悠悠的吐字里全是挑衅，严启铭仰起头，很张扬的长相，两撮红毛更是扎眼，一双薄唇抿着昭示着他不好的心情。

　　教官显然没想到会被挑衅，权威受到冒犯，他下不来台，怒火冲冲的大声质问。

　　“你说什么？”
　　“我说你没张嘴巴吗？非要用手摸别人。”

　　动静闹得很大，女生听到严启铭维护的话语，要落不落的泪终于委屈的滚落，周围的领导看见动静都围了过来。

　　很快他就被带走了，他路过陈应时的身边发现他依旧神色淡漠，一脸的无动于衷，他像是被透明的玻璃罩子笼盖，屏蔽所有嘈杂纷乱。

　　事情并不复杂，学校处理得当事态没有进一步恶化，日子很快又平静下来。

　　“后来呢？”苏晓坐在离严启铭不算远的小桌旁边，房里的空调吹得她昏昏沉沉，严启铭盯着她半晌才开口：“其实你长得像她。”

　　一句话像是温馨房间里吹入的冷风冻得苏晓一激灵，她没了继续听下去的想法，逃也似的离开房间。

　　午饭苏晓没有去吃，还是在民宿的大厅遇见了陈应时。

　　他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坐在靠窗的桌边翻着陈旧的本子，神情里是苏晓没见过的温柔缱绻，像魔咒一样她耳边响起严启铭的那句话。

　　其实你长得像她。

　　她踌躇着，脚在地上生了根迈不出半步，她想同陈应时说说话，却不知应该如何开口。
　　或许她应该笑着问：“陈学长，陆怀晴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应时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而十六岁的陆怀晴也曾想过相同的问题。

　　二零零七年，十月八号。

　　雾城一中刚刚结束第一次月考，正是等待公布成绩的时候，短短两天陆怀晴度日如年，雾城一中的月考不仅会出成绩还会排名这是陆怀晴始料未及的，当陆怀晴看着那个挂在倒数几位的名字时人是懵的。

　　二十六名听起来还好，毕竟小镇上的初中可是一个班八十人呢，可偏偏他们班只有三十六人，陆怀晴摊在课桌上重重叹了口气，显然比她早来市里的王语月要有所准备一些，好歹是考了十九名。

　　临近周五放学，陆怀晴从厕所洗完手回教室，一路都在思索要怎么跟陆母交代这个成绩的事情，她愣愣地出神。

　　“就是那个……看到了吗？”
　　“是不是你喜欢的类型？长得帅成绩好。”

　　陆怀晴路过两个陌生的面孔，两个女生正讲着话，陆怀晴有些茫然地收回视线，转头钻进了教室。

　　她前桌的唐欣显然也注意到了门口的两个女生，转头和同桌交谈：“这是第几个了？”

　　她的同桌赵荣宇，挠挠自己的寸头，在草稿本的正字上又加了两笔，继续演算起数学题，头也不抬的回答：“今天的第13位了，加上昨天的一共21个了。”

　　“真是夸张，不过班长确实好厉害。”

　　才入学一个月陆怀晴已经多次听到陈应时的名字，从老师的口中从同学的口中，成绩好、家世好、相貌好，对人也总是温和有礼，是个不折不扣的别人家孩子。

　　陆怀晴从未见过他生气的模样，可是真的会有人没有烦恼吗？十六岁的陆怀晴不明白陈应时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只知道他是大人口中优秀的范本。

　　陆怀晴闻言朝斜后方的位置望去，她与陈应时正隔着一个过道彼时他正用笔在洁白的纸张上写写画画，干净有力的手拧开水杯。

　　在他嘴唇碰上杯壁的时候发现了陆怀晴灼热的目光，少女的目光里没有害羞和被发现偷看的尴尬，是一种不带任何暧昧色彩的打量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难题，他有些好笑。

　　陆怀晴没觉得和陈应时的对视有什么不妥，自顾自地又移开了视线，比起班长为什么受欢迎这个问题显然她现在更担心怎么才能回家不挨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