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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师傅 想和师傅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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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城里的秋天很是乏味,宫墙层层叠叠,目之所及都是冷冰冰的宫宇楼台,一年四季都是一个样子。除了些草木花树,盛放凋谢着告知四季变迁,任谁也难算出今夕何夕。
慕怀殇在床上躺了三天,期间有太医早晚探视,把脉调方。轻一些的外伤已经没有大碍,只有胸前的刀伤有些深,俯首低头时颇为不便,嗓子也还是说不出话,数日不曾出声,连带着人都慵懒起来。
"公子看看,今日早点想吃些什么,我去六味司看了,今天有这些。"
不凡拿出一旧棋谱,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盘丝卷"、"八宝酱菜"、"酥酪\"等,由于慕怀殇不便说话,这几日不凡不知哪里找了一本废旧的棋谱做了菜单,想着主子不便开口,总能动手指一指。慕怀殇是个懒人,这下连纸笔都给他省了,倒也乐得轻松。只是这横竖相间的棋谱,加上不凡极丑的字让他头皮发麻,不知道他为何非要拿这东西写。
慕怀殇手指搭在棋谱上,走迷宫一般指到一处,不凡刚附身看过去,没待看清,便被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引的转过头去。
"太……太子殿下!"
清文阁除了慕怀殇和不凡,并未有其他人,一应的奴仆都被慕怀殇散了去,他喜静,亦知自己今时今日的身份。
顾长林轻咳一声走过来在石桌旁站定,侧头眯眼盯了慕怀殇良久,看不出喜怒。
慕怀殇放下棋谱,敛衣行礼,不凡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也随着行礼,青炎在顾长林侧方,持剑还礼。
"太子殿下,公子他,声带...受损严重,尚不能说话。"不凡见顾长林始终未动,结结巴巴说道。
顾长林瞟了不凡一眼,一边抬手去扶慕怀殇,一边漫不经心道:"不敢受师傅的礼,太医可有说何时恢复?"不料他的手刚碰到慕怀殇袖口,便觉那手颤了一下,蹭着他的掌心往回收了去。
顾长林抬眼望去,对上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他有些失神,伸到半空中的手僵在那里。
不凡有些惊讶,想起前两天闯进来的那人,跟今天居然全似两个人。
"太医说再有个两三日便差不多了。" 不凡一直低头回话,并未看见适才一幕。这时一开口,顾长林也回了神,收回右手放到背后。他略一低头,看到桌上棋谱,勾了勾嘴角,笑得邪魅。
“既不能语,不妨来对弈一局如何,师傅?” 他微微侧过头,等着慕怀殇回答。青炎看到他背在身后的右手用力攥了一攥。
不凡在一旁低头抿起了嘴,他知道自家公子的棋艺,怕是尊贵的太子殿下今天要败兴而归了。
慕怀殇确实有着高超的棋艺,武学与琴艺也堪称一绝,这其中大多是慕枫的功劳。
那年他被慕枫带去的时候尚不足七岁,且并不居于漠北大境,衣食住行大致与幼时在宜州并无区别,慕枫甚至为他请了位德高望重的先生倾心教授,加上天资聪颖,未及十五先生便教无可教了。他不同于羌源人,聪慧机敏,文弱而又刚毅,他又像羌源人,骨子里充斥着野性与狠厉,整颗心像被那一年的火焰包裹着。这矛盾的性格纠缠着矛盾的人生,将他撕得鲜血淋淋。
院子里桂花开的正好,花香馥郁,零星的桂花瓣随风落在棋盘上,一红一白两个人影端坐在一棵白梅树下的石桌旁,远远望去像一幅画。不凡看累了,抱着胳膊斜靠在梅树上,眼睛也离开棋盘四处飘着,飘到青炎那,对上他一副寒冰脸,于是飞快的收回目光,又看向胶着的棋局,才走神一瞬,这局面竟是看不懂了。
顾长林指尖摩挲着一枚黑子,眼神异常专注,他棋艺甚高,尤其喜下快棋,但今日一局下的颇为费力,不得不斟酌良久,他不用抬头看对面的人,便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慕怀殇不是个简单的人,如此棋路,杀伐果断中又透着小心谨慎,一步步把他往陷阱里带,他比别人想的都要长远。
这一局一直下到日上三杆,顾长林赢了半子,抬头看对面的人,笑容明媚,“承让了,师傅。” 慕怀殇无声点点头,仍旧坐着不动,表情变幻莫测。
顾长林起身看看日头,“改日再向师傅请教,这半子赢得不易,但我们有的是时间切磋。”
顾长林突然起身手撑桌子,俯身近看着慕怀殇,“师傅,来日方长。” 说罢起身,青炎随后一同出去了。
不凡的手还按在剑上,原来倚靠在梅树上的身体僵直的站着,顾长林一走,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来。
“公子是故意让他半子?” 不凡坐到对面的座位上,一脸疑惑的盯着棋局,在他印象里,慕怀殇还没有遇到过对手,不过这一局下的实在太长,一时间他也吃不透这太子的水平如何了。
慕怀殇摇摇头,闭了闭眼,似是很疲倦,不凡便不再追问。突然慕怀殇又睁开眼睛,看着不凡,不凡被盯的不自在,抬手在脸上摸了摸, "怎么了公子,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话刚说完,便听到慕怀殇肚子咕咕叫了一声,不凡边笑边腾的站起来夹起棋谱就跑。
坏了,公子还未吃早饭!
太子殿。
从清文阁回来,顾长林便屏退了屋内服侍的人,连同青炎也被吩咐守在门外。他坐在窗边案几前,愣愣的看着右手发呆。彼时慕怀殇的手蹭过去的温度仿佛还在,毛绒绒的扎的心里又酥又痒。这局棋,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输了,慕怀殇的下法诡谲莫测,实在看不出是他放了自己一马还是着实棋输半招。顾长林强迫自己平静一点,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师傅,周身都是秘密,他要一点一点查清。
这几日顾长林没有再往清文阁来,慕怀殇逐渐恢复,也能开口说话了,但不过一月的时间经历了这么多大起大落,他并没有心情多说什么。不凡这几日也愈发感觉到他的低落,屋里气氛甚至不如前几日失声时好些,于是他也只默默的做好事,小心翼翼守在一旁。
慕怀殇时常负手站在檐前,往北方的天空眺望着,他恨透了羌源,恨透了那些把他家人夺走的暴徒,他厌恶北方,却只能陷在那里。他曾连夜逃出扎图勒,却在即将到达边境线时疲累昏厥,慕枫策马将他抱了回去。彼时的他像未长出羽翼的鸟,深陷在泥沼里,而如今他回来了,以俘虏的身份。
后悔吗?他问过自己,若不守城,也许还有一丝希望身证清白,落叶归根,可如今,故国亦难容,他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道该飞去何方,更不知道该去恨谁。他要报复,他要让羌源为家门陪葬,这一遭忍辱偷生,他已经还了慕枫的情,再不欠他什么了。
更深露重,慕怀殇躺在榻上不安分的睡着,梦中他看到慕枫一次次的倒在城门口,嘴唇噏动,他努力想听清,然终是无果,他看到城门口倒下的尸体里有父亲母亲,还有哥哥,城门紧闭,他用力砸着,隔着门缝看到外面火光冲天,他急得用头撞着城门,周围是羌源士兵肆虐的大笑。
“琛儿,你快跑,火要烧过来了!” 是父亲的声音。
“躲到我后面来,不要怕....”
"哥,我们跑吧"
“晚了,没路了,听话,躲到我身后,我....”
梦里的少年在他身前倒下,他看着他的身影轰然倒塌,血溅了一脸,他的最后一方天,塌了。
“哥...我躲好了。”
慕怀殇猛地惊醒,抚了一把额头的细汗,脑子里还回荡着那一句 “我躲好了,躲好了。”
没有了睡觉的心情,慕怀殇起身,偏厅的不凡睡得正香,案几上有备好的茶水,他伸手刚探到茶壶,见桌角还有一壶酒,心下了然。
不凡虽大大咧咧,却是个粗中有细的人,或许这几日他的心情确实太差,这壶酒倒是备到了他心坎里。
朝都的宫殿修的大气,清文阁邻近太子殿又多年无人,并没有守卫巡逻,慕怀殇足尖轻点,腾空跃上屋顶,月隐梅梢,寂静无垠,瞬时觉得心里也敞亮了几分。他靠在屋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仰头灌下一口酒。朝都的酒不如塞北的烈,却是透着一股凉意 ,久不沾酒,这一下灌的有些猛,慕怀殇撑起身体,轻咳两声。待缓了一缓,忽然看到一人立在梅树旁。树下阴影重,看不真切,慕怀殇收紧了抓着酒壶的手,低声道:“谁?”
那人闻声,从梅树下走出来,慕怀殇就着月色,认出这人是顾长林,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下,他不是没想过自己会命丧在朝都,毕竟此时自己是俘虏之身。
顾长林仰头看着他,“哟,师傅现下能说话了?”
慕怀殇盯了顾长林一会,别过脸去,又喝了口酒,不再多言。即使他很想知道这位太子殿下为何大半夜跑到这里来,也并不想跟他多说,只盼着他赶快回去,给自己留个清净。
顾长林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在他回过脸的瞬间已然跃上了屋顶,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月色如水,披在慕怀殇身上,他半夜起身前来,只着一件中衣,看着有些单薄,拆掉束冠的发松散的披在肩上,随风恣意的舞着。顾长林看着他,一时间二人陷入沉默。顾长林看到慕怀殇的手,不由得喉间一动一阵心悸,慕怀殇眉头轻皱。
顾长林瞥见他的神色,顿时有些慌张,像被人窥见了不可告人的隐秘一边,他见慕怀殇手里握着酒壶,于是像在掩饰什么似的,一把夺过来,灌了两口酒。慕怀殇整个人呆坐在那里,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要抢我的酒?
顾长林抹抹嘴,把酒放回他手里,坐到一旁,似是知道自己刚刚失态,拿袖口抹嘴的同时,在指缝中偷偷瞟了一眼慕怀殇。
“师傅好兴致,大病初愈,连酒也喝得了?” 这慌乱只维持了片刻,便又换上了一副拽上天的模样。
“太子殿下,你既叫我师傅,怎么,为师喝口酒你都要不远万里来管一管吗?” 慕怀殇没有转过脸,眼眉轻垂,余光瞥了一瞥。
“师傅说笑了,哪有相隔万里,你这清文阁离我可近着呢。”
“殿下有何贵干。” 慕怀殇有些不耐烦,转头看他,晃了晃手中酒壶,“你半夜跑来,该不是来讨口酒喝吧。”
“师傅别紧张,我就是睡不着了,找你来 - ”
话未说完,顾长林右手随即出掌,风里夹带着“切磋一下” 四个字直往慕怀殇的面门而去。
慕怀殇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手中尚挂着个酒壶,好在两人还有些距离,他猛然起身后退,左脚一蹬,借着顶檐发力向半空跃去,俯身的片刻看到顾长林拔出剑来,现下没有佩剑,他便腾空转了半圈,顾长林的一剑刺的丝毫不留余地,慕怀殇堪堪躲过的时候被削掉一块衣角。稳住身形后,那剑又刺过来,慕怀殇仰头而起,避剑的同时左脚点地,右脚猛地抬起,向顾长林的胸口踢去。这一脚却是留了几分力的。
慕怀殇一边从容的躲剑,一边不时赏太子殿下几脚。
嗯~身形迟滞,剑舞的虽然霸气凌厉,却少有章法,力道够了,就是缺几分灵气,朽木可雕。
慕怀殇正观察着他的招式,忽然一个人影闪出,只听“叮”的一声,是两剑碰撞的声音。不凡持剑格住顾长林的剑,目光冰冷,“太子殿下请自重。” 顾长林愣了一下,后退一步,随即笑着收了剑。
"不凡,不可无礼。" 慕怀殇低声道。
“师傅果然了得,日后可要倾囊相授啊。” 顾长林扬起嘴角,挥了挥手中从慕怀殇身上削掉的衣角,转身沿屋脊走到慕怀殇身边,俯身贴近他的脸,伸手拂去他脸上被风吹到唇角的一缕发, “师傅,好眠。” 说罢跃到庭院中,消失在夜色中。
“公子,他....他!” 不凡回过神,收起剑,脸通红的往顾长林消失的方向指。
“他什么他,先把你的鞋子穿好。” 慕怀殇低头瞅了一眼不凡。这厮肯定是听到动静急着赶来,连鞋都只穿了一只。心里有些感动,又有点心酸。
不凡是先生离开后他在扎图勒的互市上捡来的,确切的说是买来的,只是卖的价钱实在轻贱,跟捡来也没什么两样了。
那时,先生见慕怀殇已然尽数掌握了他毕生所学,大有青出于蓝的势头,于是便留了封信离开了。慕怀殇是个极矛盾复杂的人,他不喜被众人围着,但也有些难以忍受朝夕相处的人抛下他,而他并没有什么理由拒绝被抛弃。那一日,他在扎图勒的互市上晃悠,看到了不凡,这个年龄比他略小的人穿着麻布衣裤,瑟缩在墙角,一双眼睛水灵明亮。他把这个脏兮兮的孩子带走,教他读书,教他剑法,把他变成了自己的影子。
顾长林走到太子殿门口时,脚步才慢慢放缓,这一路疾行,心脏突突直跳,手中握着的那一角衣服已经攥的皱了。他感觉头皮有些发麻,像不受控制一样,反复回忆着刚才的一幕。
见鬼!这手怎么就不听使唤,往人脸上戳去,指尖还留着麻嗖嗖的感觉,他突然觉得呼吸急促,怕不是病了?
顾长林径直冲到屋内,门口的青炎就这么被忽略了,像是没看见一下。青炎愣了半天随着进屋,一手抱剑,一手曲成筒状对准顾长林眯着眼睛瞧。
“你干什么?” 顾长林转身,看到这个架势的青炎吓了一跳。
“殿下这几日,不太...正常” 青炎脸色严肃,放下了手。
“哪里不正常了?本太子好着呢,就是,可能有些着凉了,身上烫。” 顾长林揉揉鼻子,感叹这天气愈发凉了。
青炎摇了摇头,端来一盏热茶,瞥到顾长林手中的白色衣角,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眯眼淡淡一笑,一脸家里的猪终于会拱白菜了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