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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羡之 老师 ...

  •   春深处,将及四月末五月初,东墙最后一株芳菲在春末雨水中纷纷而落,铺满东院,泥泞,终是成妆碧玉,繁叶盈高枝。
      这一日,紧闭的门扉猛然向两侧推开,走进来的是李存,身侧还站有一人。
      那人身形消瘦,乌紫的宫袍罩在其身上,腰间悬挂一玉牌,略显陈旧,中间使用描金镌刻瘦金形体张,描金些许脱落,松鹤镶嵌于张字旁,如鹤栖松。
      “就是他。”
      李存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思绪,我放下手中扫帚,急步上前,在李存没有发动怒火前赶紧拜见问礼。
      “见过李先生……张先生。”
      我忐忑喊出李存身侧之人的称呼,深怕失礼,我借着余光去窥测那人神情,并未有异,想来我的猜测并未有错,他也露出了惊讶之色。
      但我晓得,这并不足矣证明什么,因为察言观色是我们作为下等人必须具备的才能。
      许是我过于感慨,未曾听见张先生问了什么,就见李存脸色蓦然沉了下来,怒视着我。
      我动了动唇,不知该回答什么。看着李存阴沉的脸色,害怕让我折下双膝。
      “我是问你并未见过我,是如何晓得我身份的?”
      双臂被抬起,我抬首对视着张先生,他眼底笑意如同暖日般,并没有如同我想象中的可怕。
      我摇摇头,怯怯不敢多加揣测,只道:“小人……只是在宫内典册中有幸见过宫内玉牌讲解。”
      “书中注明内臣服紫,牌着玉,饰长松,按官阶,先生应出仕,食禄,官至正六品品阶,至入内内侍省内都知。另先生玉牌之上刻有张字,故小人斗胆猜测先生姓张。”我再次窥向张先生,他也露出微笑,开口笑道:“我确实姓张,名羡,字羡之。”
      我再次弯下身子,称呼张先生,他摇了摇头,眉宇半蹙,告诉我他并没有出仕。不过片刻,张先生似乎觉察自己失言,连忙以金玉牌之别考究我。
      “我与李都知同是六品都知,那为何李都知却服青绿,腰间却着金牌?”
      虽是考究,但张先生眼底却对我充满自信。
      这一次,我按下自己的见解,抬眸向李存,寻求他的首肯。
      “无妨,有我在,纵是说错了,也不碍事。”
      张羡之见我并未立即作答,看我目光落在李存之处,抬手让我继续作答
      李存脸上露出无奈,只能发话:“我也不是洪水猛兽,你既是心里有答案,便说出来吧。”
      我点点头,沉思片刻,回想起前些日子,替李存誊写的书录中所写的文字,再观向他们身上的服饰后,缓缓开口解释:
      “……李先生虽与张先生同是六品内侍官,但李先生职位主要掌勾当一事,任职内东门,按职位而言,与张先生是要低一些……”初次见李存时便是在皇城东门,像是负责接引内外之人,且李存腰间佩戴金牌,张先生又称呼其为都知,想来职位应当不低,至于他身上着青绿……我目光转移至李存腰间金牌,仔细观摩,发现他腰间的牌子并不陈旧,李字侧并未饰物,金牌为皇室所用,张先生饰有鹤松,鹤高洁,仅次于凤,历来常用于官员,张先生既是未出仕,那么仅凭鹤松纹饰并不足矣断定他身份高于李存,唯有服饰,内臣服紫,品阶自是不低,李存见着张先生言语间也客气,如此……我怀揣着答案,开口继续答道:“但李先生应是兼理两省都知要职,故而着金牌,供今上差遣。”
      张羡之嗯了一声,“不错,但勾当内东门是为要职,上承天子下达官员,而李都知如今为见习,等见习过后便会转去内东门之处任职。”
      我再次看向李存,眼底不禁泛起了羡慕。
      李存轻轻咳嗽一声,与张先生道:“张先生你也别夸我了。”
      张羡之笑了笑,转言又问及我姓氏与年岁。
      “小人姓萧,唤晋。今年刚过七岁。”
      “是个好苗子。”张羡之频频点头,目光透露赞许。赞许过后,随后极似惋惜,“倒是可惜了。”
      他唉了一声,转身离去。
      但闻脚步声渐远,门扉掩上过后,我望着张羡之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抬首望向长空,默默许愿,“爹爹,请护佑孩儿一切安好。”
      ……
      自张羡之与李存走后,院内的门再也没有展开,也无人来扰。
      日子清净的如同以往在府邸之时,爹爹出差,哥哥为赶考而忙碌,母亲除了每日送饭水也很少出现在哥哥住着的沈园。
      哥哥生的很是好看,容颜如画,眸子里含着无尽的温柔,常着月白锦袍,宛若谪仙。
      哥哥明明年长我才几岁,却幼及神童,我刚蹒跚走路时,哥哥便已至贡生,让我仰望。
      “以后哥哥便如同爹爹一般,不会常回家了么?”
      去年,哥哥上京参与科举,若是及地至进士,便可入朝为官。
      自然,哥哥也如愿入了进士,成了今上身侧最年轻的状元郎,官制翰林承旨。
      十二岁的哥哥,便入了仕途,成了那些贡生、贡士乃及朝堂之上当政官员的佳话与艳羡之人。
      而那一日,正是平元四年夏季的最后一天,也是哥哥第一次入廷供职的那天。哥哥身着松花翠色锦袍,头着长翅帽,面如温玉,那般立于沈园外,眉眼含着喜悦,他回首予我微笑与鼓励,他说:“哥哥要去上政了。阿晋在家好好学习。”
      微光柔和洒在他身上,如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竹影浓密,哥哥的身影渐渐远去,我舍不得喊了一声,“哥哥。”他也扭首看我,大许是繁华中的最后一眼,从此便只有悲伤。
      “莫要扰了哥哥上政时辰。”母亲拾起披风走向哥哥,微笑叮嘱:“秋风微凉,莫要冷了身子。”
      哥哥点首接过,安慰母亲,“儿已长大,母亲莫要再操劳。朝中之事,自有爹爹指点。儿自当为国朝鞠躬尽瘁,不负忠义。”又侧首看我,眸色是心疼又是无奈:“阿晋顽皮,母亲还要多加费神才是。”
      哥哥身影渐去,从萧府再也不见。其后数日,哥哥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在家里。
      母亲时常惦念哥哥,于我耳前念叨:“你哥哥入仕了,母亲想念的紧。以后阿晋便不要入仕罢。”
      入仕,是每个人的毕生理想。仕途,有世袭爵位,也有参与科举入仕所致。但虽同是入仕,却各有不同。
      “阿晋以后便陪在母亲身侧可好?”我仰首看着母亲染上薄霜的青丝,搂着母亲的纤腰,哽咽出声:“爹爹在外打仗,哥哥也进了皇城,入供翰林。母亲此般便只有阿晋了,阿晋要一直陪在母亲身侧,到老。”
      母亲闻言垂首,宠溺般刮着我的鼻梁,摇首否决我的童言:“你们都是要长大的,要报效国家,莫做无用之人。”
      母亲说,食君之禄便应当担君之忧。哥哥与爹爹居庙堂之处忧其民,
      而我们虽无官禄,处江湖之远则更应忧其君。
      而所谓的忧君忧民换来的只是天家的猜忌,无情的屠戮。
      泪珠滑落,滴落明玉。恨意无限放大于我的胸腔之下,冲撞着我的理智,换作呜咽流出。
      待月圆从云层里露出来时,已至深夜,初夏时分,仍有些寒冷。
      我瑟缩于被褥中,浅睡至第二一日黎明,但我仍是被喧闹吵醒的。
      时隔半月,李存再一次出现在了我的小院,环视我周身打量许久,在我忐忑中问我:“你怕我?”
      我颔首默声不答,但肩头的轻颤却暴露了我害怕他的事实。
      这一天,终于还是到了。
      “你晓得的,皇城里不允许有男人。”他再次用着冷漠的目光从我的头颅渐趋至我的腰下,冷淡的声音逐一跳进我的耳中,泛着几分同情。“更何况你是罪臣之后,判了阉刑。”他毫不在意的说着。
      “不!”我扬声否决他,替爹爹辩论,“爹爹是被冤枉的!”
      念及爹爹,泪珠再次挂上我的眼睑。我抬眸至李存身上,他的脸愈发黑沉,怒火难以掩埋,尽数浮于脸上。
      李存的耳光迅疾飞了过来,使我侧倒于地面,随之过来的是侯在他身侧的两名黄门,将我按压于地面。
      李存居高临下般看我,仅用八个字便击溃了我的反抗。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淡淡吐出这八个字,“又逞论是你。”
      是的,又逞论是我,一个罪奴而已。
      生命如草芥,至少在他们眼里是如此。
      于是我被牵制着来到那名唤阎罗殿的地方,里面的血腥之味越发浓烈,里头正有一人侯在哪里,像是刻意在等着我。
      那人脸上的刀疤如同他手里的刀刃一般,可怖。
      “放心,很快,不会很痛的。”他在一侧磨着刀锋,大许是看我年纪尚小,故而大发慈悲给予我安慰吧。
      磨刀霍霍的声音,使我攥紧了拳头,冷汗也不可缺少的出现在我脖颈边。
      声音渐停,他的脚步声越走越近,直至那冰冷贴近我的肌肤,我咬紧放于口中的木棍,手指镶嵌进皮肉。
      终于,在那刺痛传来之时,我也彻底走向了黑暗。
      耳畔响起李存的声音,大不过是将我关在此处几日,断了粮水。
      我于黑暗中沉沉睁开眼眸,□□的疼痛让我泪流满面。
      多日的委屈与害怕在这一刻淋漓尽致,我挣扎着想要从那台阶上滑下,却又格外无力。
      “莫要乱动。”姜明的声音隐约传来,如同幻觉一般。
      疼痛让我无法停止挣扎,伴随着我的呼气与吸气,姜明叩墙的声音叫停了我的挣扎,他说:“若想活着,便不要乱动。”
      满天黑夜,我如此赤裸的躺在那不知染上多少人的鲜血的台子上,听着姜明的声音,而我却无法回答他。
      黑夜里,尽是他喋喋不休的声音,大许是有他在,身体便不再那么痛了。
      “第一日,是会痛些的,可能还会发热难忍。你若是无法熬过去,便想着令自己欢愉的事。毕竟,在这里,没有谁能帮到你。”姜明淡然说道,像是极有经验的样子。说来,我倒是忘了,如今的他们早就同我此般一样,沦为了宦官。
      “……若是第三日,你觉得不痛了,便可以尝试下床走动,但切勿太过频繁……”
      有了姜明的指点,这几日我很快便度过了。
      出现于内侍班时,他们正在接受李存的教育。
      张羡之也在他身侧。
      看见我的身影,张羡之并不意外,失了初见时的温热,反而是平淡的相问:“可还好?”
      即使如此,我的鼻头还是涌出酸楚,就如同以前受委屈,哥哥那般笑问我:“可是受了谁的委屈了?”
      我颔首走上前,忍着酸楚,弯腰作揖,“小人一切尚可。”
      张羡之点点头,让我进入他们之中,一起聆听李存的教育:“既是做了内侍,那么便应绝了常人之念。内,是内人。侍,是侍从。内侍,便是内人身侧的侍从。”李存停顿一息,询问我们可否听明白,我们颔首称明白。他又继续往下讲,大概讲的便是内侍的升迁制度。
      他说,像我们这般才进入皇城的,都是黄门,没有任何品阶,也没具体归属于何处。故而皆统称为小黄门,任凭两省调遣。
      若是有幸入了朝堂,则可称为内臣,譬如李先生与张先生便属内臣,且为入内内侍省。掌供侍殿中,备洒扫役使。
      内侍省又分为内侍省与入内内侍省,分前朝和后朝,北班和南班,即前朝备洒扫,后朝则通侍禁中。
      至于去往前朝还是后朝亦是有赖于半载后的纪年考核而定。
      听了张羡之与李存的解释,我们都不约对日后充满了期待,借着这个极其艰难、微乎其微机会去摆脱罪臣之后的身份。
      “内侍省下设内侍班,内侍班下有祗候班,官阶为从九至正一品,共十八品阶,内侍班官阶为十二阶,即供奉官(内东头供奉官)、左侍禁(内西头供奉官)、右侍禁(内侍殿头)、左班殿直(内侍高品)、右班殿直(内侍高班)、黄门、祗候侍禁(祗候殿头)、祗候殿直(祗候高品)、祗候黄门(祗候高班内品)、内品、祗候内品、贴祗候内品,而你们想要晋升至供奉官之位,须从内品而起。”
      听闻解释,周间一瞬哀嚎成片,看向李先生与张先生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尊敬与仰慕。
      他们已至六品内侍都知,年纪大约至二三十,想来晋升是何等不易。
      张羡之略微笑了笑,“若是还没开始便放弃,那么它们也不会选择你们。”
      不知为何,我总觉张先生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的落至我身上,似特有所指。
      “既是无法选择命运,那么便努力改变它。”大许是身有体会,泪水逐渐涕零我们的衣襟。自踏入皇城后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再次分崩离析。
      饶是李存,也似乎有所感悟,意外的没有喝止我们,任着我们去任性。
      但任性过后,李存还是开了口,用着极是冷漠的语气,教导我们:“你们皆是罪臣之后,即使入了黄门,也比他人多了一重罪人身份。但凡他日,你们落足,等待你们的不是饶恕,而是天子之怒。”
      据闻,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对于李存的说教,我们没有否认,而是叩首感谢李存的教导。
      “小人明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羡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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