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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冷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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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终于从那老人的脸上移开,他偏着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定定的,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也没有移开目光。他好像是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也可能是已经回答了她的问题。
陈鹿却好像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她的眼神躲闪了,不由得扫过身旁躺在冰冷地面上的老人,他的鼻腔和耳道中都涌出了大量的血液,被这冷风一吹,早已经干涸了。那是一种很刺目的暗红色,只有干涸的血液才能凝结出这种颜色,看起来肮脏又浓稠。看过的人,只要见过他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
陈鹿深吸了一口气,她撑了一下旁边灰尘满布的地面站了起来。她感觉手心里有一点粘,不知道是因为血,还是粘上了地上的土。她捻了捻手心,因为蹲了太久,突然间站起的体位性低血压,让她的头有点昏昏沉沉,但她没有犹豫,她转过身来到了那位老奶奶的面前。
她蹲下,牵起她的手。
“我觉得有些事情应该先跟您说一下。”她看着她的眼睛,眉头紧簇着。
“您先生的情况很不好,我想您在救她下来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有所准备了,他这个状态可能已经发生好长时间了,才被发现。而且他这个情况并不是自然发生的,我想我们可能要先报警。就算我们现在不报警,一会儿120来了也是要报警的,希望你对这件事不要有什么异议。”
她低下头,沉吟了一下,又说:
“另外还有一点就是,我们现在正在为他做的是一些简单的急救措施,希望他可以坚持到120过来给他一些支持措施,看看可不可以抢救过来。”
“但是我还是希望您可以做好心理准备,因为其实我们刚刚把人抬下来的时候,我摸着人就已经有些冰凉了,我们现在只能说是尽人事。因为这边条件有限,我们现在只能为他做人工胸外按压。当然,最重要的是,如果您对我们的处理方式有异议,怕给您的先生造成其他伤害的话,我们两个现在就可以停止,然后咱们原地等待120来。”
“你能接受我说的吗。”
老奶奶的眼神从她的左脸划过,她的右脸,又好像低头看着她握着她的那只手。她的眼神是空洞,又没有焦距的。好像在盯着什么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
“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说要出去喝酒,也不知道的,大白天的要喝什么酒。然后就就找不到人,再看到人就吊在仓库里了,都七八十岁的人了,这是要干嘛呀?”
这个与她一起走到白发苍苍的人,从今天开始,只留她一人在人世间了。
120的鸣笛声响着,心电图的机器发出哒滴哒滴的打印声。很平稳的一条直线,像在现场的,每一个人的低垂着的眼睛。
“宣布临床死亡。你们这边可以联系火葬场了,他这个情况,你们刚才有报告派出所吗?”
“打过电话了,他们说马上就到了。”
男孩低垂着头坐在花坛边上,他已经在尽量压着了,可是呼吸的声音还是很粗。经过了十几分钟的心外按压,他已经满头大汗,被汗水沁湿的半袖,紧紧的贴在他的后背上,让他非常的不舒服。他用手拨了拨额头前,汗湿成一缕一缕的头发,看着那个女孩儿不厌其烦的跟老人的家属,到场的民警,还有120的工作人员,解释他们是如何听见老人的呼救,如何进行了简单的处理,当时老人的情况如何等种种,生怕落下了什么细节,让人误会了什么。
“真墨迹啊。”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紧紧抓着的那件白色外套,看着上面干涸的血迹,像年久失修的水管上面落下的铁锈。
这件衣服应该是洗不干净了吧。
“我刚才从上面走过来的时候,看见上坡那里有一个公共洗手间,我们去那边洗洗手吧。”
他抬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女孩,逆着光,他不太能看清她的神情。但是没有医学生能拒绝在操作之后好好的洗个手吧。
水龙头里面流出来的水哗啦啦的响着,它在水流下仔细的冲洗着自己的每一根手指,手心里有几道暗色的污渍,他不知道那到底是血液还是灰尘,只能仔细的搓着,顺便检查自己的手上有没有刚才因为拖拽而被划破的伤口。
“你挺勇的。”陈鹿怕被他洗手扑腾出的水花溅到,站的离他有点远。她的两只手紧紧的抓着她斜挎包的带子,眼里说不出到底是愤怒还是担忧。“她要是赖你,说人刚拽出来的时候还有意识,后来被你一按就没有声音了,让你拿点钱出来,你百分之百要吃不了兜着走。”
“你不是已经在很费力的帮我做宣教了吗?而且你是没听到吗?人家刚刚说感谢咱们两个。再说了,你要是真的那么怕刚才怎么不站的远一点?就像现在一样。”男孩把水龙头拧上,使劲的甩了几下手上的水。
“你是觉得自己很英雄吗?”
“我没觉得自己很英雄,我也没有在逞英雄。”他走了几步,直走到她的面前来,低着头,直视着她瞪得圆圆的眼睛,“如果实话实说的话,准确的来说,我当时什么都没想,我就只是单纯的想试一下,看看他还有没有救,别的我什么都没想。”
他的眼睛又转到她紧紧地握着斜挎包包带的手上,“至于你呢?我劝你好好熟悉熟悉自己的小区别成天到晚的瞎溜达,结果连门牌号都不知道。”
“我是刚搬过来的,我不知道很合理好吗!”
他看着她涨红的脸,不由得撇着嘴笑了一下“另外,我劝你平时少想那么多,对脑子不太好。”
他大跨了几步,绕过她扬长而去了。
陈鹿握紧了拳头,深呼吸了好几口气,伸出手拼了命的拍打,他刚刚甩在她衣服上的水。
“神经病!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真是多管闲事我。”
她也一扭头,从洗手间出来,刚才的男孩儿已经不知去向了。她揉了揉瘪瘪的肚皮,果然吃饭之前不能忙忙碌碌的,一下子忙的都不知道是饱还是饿了,胃果然是情绪器官啊,刚才紧张的心情已经让她谈不上有好的食欲了。
她又捏了捏挎包袋子,拿出了手机。
“喂,哎,姐姐是我,刚才看房那个女孩。嗯,对,我不看别的啦,就刚刚我们看的最后一个吧。嗯,一会儿下午有时间我们就去把合同签了吧。等我拿到钥匙,我就要尽快搬家了,我们的岗前培训马上就要开始了。嗯嗯,好的,谢谢您,下午见。”
挂断了电话,她看着手里的手机,使劲捏了两下硅胶材质的手机壳,软软弹弹的。但她好像还是不解气,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她打了个电话。
“喂,欣欣嗯,我房子定下来啦,你周日帮我搬家,好不好?你定科室了吗?你从哪一科开始轮转啊?呼吸内啊,挺好哒,我们在一栋楼唉,我在手术室。”
“你的语气听起来好像有点不开心哎,发生什么了吗?房子租的不顺利呀。”
“说起来你可能不太信。”
“怎么了?”
“我今天碰到个傻B。”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