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空山》温茶听雨

7、第7章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讨厌他。

　　陈旬想说什么，但是他觉得说什么都没有用。他说什么，陈觅都能狠下心来改，他缺什么，陈觅会全给他。

　　他闭了闭眼，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下一刻，他便抬手一巴掌打在了陈觅的脸上，扇得陈觅头一偏。

　　陈旬的另一只手抖得厉害，他努力掐着自己手心的肉，不让自己颤抖得过于明显。

　　“恶心。”陈旬眼神中透露着嫌恶，刺伤了陈觅的眼睛。

　　陈觅却好像没听见般，回过头来盯着他。

　　他努力地在陈旬眼中找寻什么，但是很明显，他失败了。

　　他挖不出一丝一毫他想要的情绪，没有，除了嫌恶什么都没有。

　　他笑了，笑得很难过。

　　“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告诉我，好吗？”

　　“哥，我求你了…”

　　他明明是在笑，可眼泪不由分说地掉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

　　陈旬心疼得厉害。

　　“哥，好疼，你抱抱我好不好。”

　　陈觅眼底一片红，像是已经压抑到了极致，又被逼到绝境而崩溃不已。

　　他哽咽着埋下头，隔着薄薄的短袖布料死死咬住陈旬的肩，似乎用尽了全力，咬得陈旬疼到感觉要掉下一块肉一样。

　　“陈旬，我恨你。”

　　陈旬曾经听到陈觅哭过很多次，小时候他不见陈觅时会听到门外陈觅扒着他的门哭，听到他一身伤口疼得哭，听到他哭着说梦话。他一次都不曾出来过，他只会躲在门后，心疼到呼吸不上来。

　　但这是唯一一次陈觅在他面前崩溃，他乞求着，卑微着。

　　他伸手抱过陈觅，任由这个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弟弟发泄着。

　　陈觅下一刻把陈旬紧紧地勒在自己的怀里，恨不得要把陈旬揉进自己的心脏里，似乎这样就不会痛了。

　　陈旬努力地让自己变现得讨厌陈觅，努力不让新环境知道陈觅有自己这个哥哥。

　　陈旬的妈妈不爱陈旬，至少陈旬是这样觉得的。她抽烟喝酒，每天陈旬放学回家看到的都是一地的空酒瓶和乱弹的烟灰。陈旬打扫好一切，再把醉的不省人事的母亲拖到床上去，这几乎就像每天要洗脸刷牙一样，成了每日必做的事。

　　妈妈从来不会问陈旬学习怎么样，也不给他买任何玩具，和陈旬唯一的互动就是在陈旬睡着的时候，才带着醉意从外面回家，把陈旬叫醒给他读童话故事。

　　陈旬并不讨厌这样的妈妈，他也只有妈妈。至少妈妈会看他，会摸摸他的头说晚安，这就足够了。

　　但是一场大火毁了这一切。

　　“滚开！“她把陈旬关在房门外，酒精的味道从门缝里刺激着陈旬的神经。

　　“妈妈……妈妈不要……“十二岁的陈旬哭着，疯狂砸着门。“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回答他的只有熊熊燃烧的火焰，他听到她的妈妈在门的另一侧对他说。

　　“你父亲叫陈临盛…”
　　“是他不要我们，是他逼我的。”
　　……
　　“小旬，照顾好自己。“

　　跟着消防人员一起来的，还有一辆黑色的轿车，里面下来一个看着颇为老成的中年男人，向他走过来。

　　“你是陈旬吧？”
　　“我是你的父亲，我叫陈临盛。

　　他觉得他是恨陈觅的。如果没有陈觅，陈临盛是不是还会回来找妈妈。

　　如果没有陈临盛回来找了妈妈，妈妈就不会自杀了。

　　这样的话，他的妈妈还可以陪着他。

　　如果没有陈觅就好了。

　　可是如果没有陈觅，就没有人会在自己被欺负的时候勇敢地站在他身前。

　　如果没有陈觅，就没有人会整天黏着他叫他哥哥。

　　如果没有陈觅，他的生活就是一潭死水。

　　如果那个孩子不是陈觅就好了。

　　他头痛地几欲炸裂，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被各种念头推来推去，痛苦不堪。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陈觅。

　　他一连躲着陈觅好几天，直到第五天，陈旬放学回家，看到前面几个男生正成群边回头看他边讨论着什么。

　　他听到他们骂陈觅是祸星。
　　听到他们说陈觅是私生子。
　　听到他们说陈觅抢了陈旬应该有的爱。

　　童言无忌，眼看着话说得越来越难听，甚至几句脏话也不时冒出来。

　　陈旬刚要上前，就看到陈觅一个人低着头走出校门。身边没有一个人，只有肆意蔓延的窃窃私语。

　　他想拉着陈觅的手离开这里，离开所有恶意的揣测。

　　但是他没有这样做，他明白这样做的后果会是什么。

　　这样的举动只能让周围的人觉得陈旬不计前嫌，但是对陈觅的风向却不会有半点改变，甚至还会愈演愈烈。

　　没有人在意当事人的态度，他们也不想探索究竟。他们只想以一个事情为洞穴，向里不断抛掷自己内心的恶意，才是他们的目的。

　　陈旬那次后再也没看过陈觅一眼。

　　他觉得陈觅在学校一定很不开心，所以他总会偷偷观察陈觅。他看到陈觅自己坐在长椅上数地上的树叶，看到陈觅和那些说闲言碎语的人打架，看到陈觅疼的时候自己偷偷藏起来哭。

　　陈觅和别人打架后原本已经离开了，陈旬看陈觅不太严重刚也要离开，就看到陈觅又急急忙忙地跑回来，在地上摸索找寻着什么。

　　上课铃响了，陈旬只好离开，但是陈觅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一双眼睛红红的，埋头翻找着。

　　放学后，陈旬看到陈觅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连头也不抬，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那次陈旬破例回家晚了，陈临盛着急地质问陈旬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陈旬砖头也不回答，陈临盛也没办法，让孙妈热了热饭菜就让陈旬回了房间。

　　陈旬坐在床边，从书包里翻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鹅卵石，陈旬找了很久，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才在旁边的草坪里看到它。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他以前给陈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