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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悲欢尽云烟 一枚朱砂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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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杀掉鬼神,南山就能得救了。”
南山生机不在,如今也已经面目全非,怀影怔怔地听到那句得救之法,转头看着崔荆南。
“那鬼神由一抹杀念而化,广造恶业,虽非正神却执掌杀伐,无坚不摧,说他能力强至通天也不为过……”
崔荆南瞧他不说话,有些拿不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仙门一直以来都在寻求克其之法,据古籍记载玄蛇鳞片坚硬无比,世上无人可破。”
怀影冷静下来,看着崔荆南缓缓靠近,面上没有一点表情。
“之前不知鬼神为何也得知了此事,寻玄蛇未果,便教唆那些信奉它的邪教徒建立玄蛇神像,以玄蛇的名义干那些害人勾当……”
崔荆南垂下眼,有些忧愁,“仙门同样也不甘示弱,大肆寻找抓捕玄蛇一族,试图夺其鳞片制成战甲,以此对付恶神。”
“我知道你的意思,”怀影轻轻一笑,“你现在,不就是来取我蛇鳞的么?”
两人相对无言,怀影看着崔荆南的眉间朱砂一点,挥之不去的记忆涌现出来。
他喃喃道:“那你还记得百年前,溪畔的约定吗?”
怀影生于南山。
是一条普通的小蛇妖,从小自在地生活着,对于凡人的认知仅限于飞鸟的口口相传里。
第一次接触凡人是在幼时,山谷溪畔贪玩的小蛇遇见了那个修士。山雾模糊了他的身影,只教怀影看不清面容,唯独记得少年爽朗的笑声。
“我道是什么山野精怪,原来是一条小蛇啊!嚯,还是刚化形不久的,不太会维持人样呢。”
少年眉间一点朱砂,明亮的晨光打在脸上,称得他整个人五官都精致好看得紧。
他并不惧蛇,伸手一揽便将怀影捞在了怀里,瞧着怀影吐信,只是笑吟吟地摸摸腰间的匕首:“小蛇你可得老实一点哟,毕竟我出刀速度可是很快的。”
能快到哪里去?不过是一介凡人而已!
怀影有些不屑,但整条蛇都已盘在他手心里了,这么舒坦的地方……就勉强放他一马吧!于是怀影这么想着,煞有介事点点头。
谁知少年哈哈大笑:“你怎的这么蠢笨啊?”
怀影懒得搭理他,趁人还在笑得在地上打滚,一溜烟便滑到溪流对面。待怀影寻了个还算光滑的石头,化出半个人的身形盘在石上,闭着眼睛晒太阳。
“哎?别不理我,是我错了嘛,”少年厚脸皮地凑上来,“这山间地形复杂,多有树木环绕,小……蛇兄可知道这出去的法子?”
怀影半睁开眼,入目是个满脸无辜满眼真诚的少年,本就漂亮的脸映入眼帘,连带着额头那锦上添花般的一点朱砂,整个眉眼更显俊俏,一并刻进怀影的脑海里。
人族真是狡猾的物种。怀影心底暗暗编排,嘴上却实诚地说道:“告诉你也行,不过……你得陪我晒会儿太阳。”
“好呀,”修士微微一笑,“那你会一直在这儿吗?在南山。”
“不一定。若是我能修炼出全部人形,估计会去凡间玩一玩。”
他若有所思:“这样啊……百年之后,我还能来这儿寻你吗?”
百年?怀影心想,到那时自己大概已经化作人形到处游历了。而他不过一介短命凡人,真的能活到那个时候吗?不过,看这修士似乎很想再见一面的样子……
怀影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好吧,那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一下吧!
“可以啊,如果你还活着的话。”
百年一晃而过,故人却再也未至。
“百年前,溪畔的约定?”崔荆南露出迷茫的神情。他这一世至今也才二十余岁,百年前之事,如何得知?
怀影冷笑一声,眼神仍旧眷恋地望着他眉宇间朱砂,神情逐渐痴迷,手上动作缓慢地,撕向自己的脖颈。
崔荆南神色终于惊慌了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鲜血从手指缝间渗出,鳞片撕开后,只见一片血肉脉络走向。
崔荆南见此情景,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呼吸逐渐急促,手上的刀近乎要拿不住了——
他焦急道:“你疯了?我只是、只是需要鳞片,我没有说要你的命啊!”
一字一句砸在地上,没有拦住怀影的动作。怀影以人形态,将那鳞皮完完整整的,与血肉剥离开来。
“别怕,别怕……”怀影轻轻说道,那妖丹裹挟着血从他口中喷出,滚落在地上,“连带着玄蛇怀影的一切,我一并赠与你。”
那一抹不可磨灭的朱砂,也永远地留在了怀影的心里。
山下的人还不知晓怀影那处的情况,挣说话间,那鬼神的气息逐渐逼近,趁他们还没准备好应战的档口,先一步将几人拉到了一个额外的空间之中!
“这是什么情况?”隅兮不免惊呼出声,四处张望时还不忘躲开袭来的鬼火。
临朽手中转着扇子,打散那一簇簇前赴后继的鬼火,竟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别被打中了……不过这火攻击性似乎一般,等等,不能打这些东西。”
隅兮和颜邬同时一顿,而后又躲开攻击而来的鬼火。
颜邬率先笑出声:“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敏锐啊!的确,打散了同样是耗南山的生机,尽量能避则避吧!”
“不用避!此阵有阵眼,毁了便是!”说着临朽便挥出一道风刃,直击东南角而去!
隅兮不敢怠慢,或许也是两人经历了这么几回事件后拥有了默契,提笔便写“破”而攻之!
颜邬唇角一勾,捻指变出花瓣,顺着风刃而去——
小空间成功撕开了一道口,而鬼神也显露出来了它真正的面容。
那是个由十几张脸缝合汇聚在一起的怪物,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隅兮整个人都愣在原地,瞳孔猛地一缩——
那些面孔并不陌生,是曾经与七七起了冲突那些人的脸!
隅兮顿时浑身冰凉,若不是临朽拽得快,僵在那儿的他便躲不开最后的攻击了。
“多谢……”隅兮后怕地跟人道谢,转头看向那鬼神,面上愈发凝重。
临朽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甚至连调侃的心思都没有。
正当他们还在思考如何对付这鬼神时,崔荆南突然从后方杀了出来。
他身披玄色软甲,正如那说书人口中一贯会描述的那般所向披靡,直逼得鬼神连连后退。
那鬼火在玄甲的压制下完全发挥不了作用,因着它一旦靠近便会化作虚无。
最后一刻崔荆南手起刀落,将鬼神斩于刀下!
一切归于平静,崔荆南收刀回鞘,站立在火光中,望着南山,久久没有回神。
临朽看着他的身影有些奇怪,定睛细看那玄色软甲时,发现其缝隙间居然还在流血。
她难得起了慰问的好心思:“崔公子,你受伤了?”
崔荆南似是哽咽,缓缓道:“不……不是我的,这不是我的血……”
仙门之人姗姗来迟,白袍仙友瞧着这一景象叽叽喳喳开始讨论起来,似乎是争论此事评判定夺。
但由于没有足够服众的领导者在场,故而也无人上前询问崔荆南和临朽。
崔荆南抬起眼,看着那些个神色各异的仙友们。他轻轻的,用带着些许哭腔的声音,给临朽讲述前因后果。
“若不是他们比那鬼神还要恶毒,自私自利只图什么神兵法器,肖想着本就不属于他们的鳞片……就不会给鬼神可乘之机。”
“鬼神假扮玄蛇名号享受供奉与香火,肆意地为祸世间,而原本的玄蛇一族却因鳞片特殊惨遭捕杀,如今最后一脉也走向了灭亡……”
隅兮跟颜邬站得稍远,一位是代表天道的信奉者,一位是妖皇,都不方便过来掺和。
平日里爱嬉笑的颜邬此刻静默无声,隅兮忍不住开口道:“玄蛇之鳞有此妙用便遭屠戮,真是怀璧其罪。”
“玄蛇一族是妖族中最想远离是非纷扰的。如你所说,它们蛇鳞坚硬异常,对于打造神兵利器而言是极品的材料……就算再怎么避世,也难逃猎杀者的野心所驱而带来的灾祸。”
颜邬轻轻叹气,复而缓缓道:“他的尸骨,我要带回妖界。”
隅兮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看着颜邬离开,自己则转头看向那南山上。于是他抬起双手叠于面前,对着山谷拘了一礼。
而那道名为“抓捕玄蛇怀影”的任务,在辞天卷的任务栏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仙门中终于上前一位弟子,对崔荆南行礼后问道:“这作恶鬼神,定当是斩于大人您手下吧?”
“是玄蛇怀影。”崔荆南丢下这几个字,转身深深地看了一眼山谷,而后向山外走去。
仙门的人一片哗然,交头接耳间不时地将视线投向旁边的临朽和隅兮,过会儿自顾全数作鸟兽散般撤离而去。
颜邬捧着蛇骨而来,他似有所感,对临朽淡淡开口:“玄蛇的骨头会保留它们一生的所听所感所识,他的骨骼告诉我,一切皆是命数,而这结局同样如他所愿。”
“我不信,”临朽伸出手悬在空中,她目光灼灼盯着颜邬表情,的确没有捕捉到什么不对的地方,随后她缓缓将手摁在了玄蛇的头骨上,“让我探它的命格,你应当会允许的,对吧?”
玄蛇的生平经历,一如展开的卷轴徐徐而开,慢慢灌进临朽的神识内。
幼蛇不识情爱,死后才知,一枚朱砂已烙心头。
“如何?现在可信了。”颜邬轻声问道,将临朽的思绪拉扯回来。
临朽抽回手,难得见面前这家伙不作妖,一时有些陌生,点点头应道:“自然信了。怀影那桩前尘约定已了,而后为救活南山献祭生命,它的确……再无所求了。”
颜邬笑了笑,他转头看向隅兮:“那你呢,你真的看清了吗?天道信奉者。”
隅兮没有回答。
颜邬见状,捧着蛇骨离开了。隅兮与临朽面面相觑,前者似乎是想要缓解一下现在的情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脸。
隅兮拜别道:“我去冥界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差事。”
天空夜色慢慢降下,犹如戏剧落幕。这座南山以玄蛇的死为代价,保全了灵气,却也失了最后的生气。
临朽一人独自站在烧焦的草地上,她伫立许久,最后摇摇头,独自一人往山下走去。
而现在,山下城中热闹依旧。
此后,仙门开始控诉冥界放任恶鬼危害人间,而冥界不甘示弱,反手打出一直在抓捕那些恶鬼的证据来,两边争端不断,势同水火。
妖界颇有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在一些小事上总是推波助澜。其他势力倒是没甚反应,尤其是天道。
而天道信奉者也有小道传闻。有说天道拖欠钱款,其无奈之下为生路活计才去给冥界打工;有说天道信奉者改正了像仙门那样到处乱管的行为,亲自下场去收拾真摊子而非嘴皮子动动;更有甚者揣测天道已被冥界所控制,公正的天平有了严重倾斜。
隅兮对于这些传闻一向报以不回应的态度,他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干点活以外,还多了一项吃茶的闲情雅趣。
每日正午一刻,阳光毒辣之时便会来茶馆吃茶,他定时定点出现,小二也习惯了给他预留二楼的一桌。
他像此前那般来到茶馆,小二抹了抹头上的汗,有些歉意道:“今日客满了……那两位非得坐您那桌,大人,小店哪位都不想惹,不如您上去说说?”
隅兮没言语,随手挥退示意小二可以走了,径直自己上了二楼。
他那平日里的座位上,一个少女抚摸着怀中的红耳白狐,用诧异的语气道:“先前我在无恙盟见过那崔公子,我还奇怪他额上为何还有朱砂,原来,是玄蛇那边的缘分未尽呀!”
她怀中的白狐不以为意:“庸人自扰。”
隅兮走了过去,他这才看清那个熟悉的背影是临朽,而对方也察觉到了他,偏过头来笑眯眯道:“哎呀,你可来了,待会儿茶都要凉了呢。”
那桌上刚沏了新茶,热腾腾的冒着气,茶香四溢。
隅兮寻了位置坐下,恰好听到那说书先生拍了惊堂木,一如先前与临朽喝茶听书那般的情景。
这一次,玄蛇怀影终于被正名。说书先生绘声绘色讲到了最后一段:“那鬼神现身,生灵涂炭,就在这时啊,只见天空一道虚影一晃而过,瞬息间就与鬼神大战三百回合,最后趁其不备致命一击,而鬼神终于毙命!”
闻者无不连连叫好,拍掌而笑。
有人问道:“那虚影是谁?”
“那虚影啊,在最后显露了真身,”说书人不急不慢,再一拍板,“竟是先前被人所误解的——玄蛇怀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