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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金鳞非池物 只要是气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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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春楼向来热闹,丝竹声混杂着脂粉香气,空气中都是奢靡和放纵。
许娉生掠过宾客,径直上了三楼,来到楼主休息的房间。
房间内僻静得有些与世隔绝,她靠在门框边环臂抱胸,冷眼瞧着那撑着头闭目养神的姬殊池。
“你回来了,”姬殊池轻声开口,喉间生涩干哑,“随便找个地方坐就是了。”
许娉生怒气上头,几步跨过那地上的碎盏,冲到姬殊池面前一把抓住她的领口,将人扯到自己面前。
“我就一会儿没在你身边!喝这么多,你又想发什么疯?”
“论发疯,谁能比得过我们娉儿啊。”姬殊池撂下反嘲,轻蔑一笑。
许娉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过是暂时让那小子多活几日,你何必如此颓废?”
“若只是那气运之子的事,于我而言,何至于此,”姬殊池素来美艳的妆容此刻尤显惨淡,“我们,以及系统,都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闻言,许娉生果然一愣,松开了手,眉头却紧锁起来。
“三年,我们这三年夺取了多少气运啊,”只见姬殊池唇齿轻启,“可你何时听闻过,名叫临朽的……这么一个气运之子么?”
许娉生顿时觉得浑身发凉。
三年前,两人初次登入此界时,便手握气运之子的所有资料。那临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向来顺利完成任务的她们头回碰到硬茬,便是那个叫做闻恃的气运之子。
不过也难怪,闻恃不过是任随安的一重身份,若是在他那处没讨到好,倒也情有可原。
可为何就连崔荆南这儿也出师不利?纵使气运再强悍,也不过一介凡人。
许娉生咬咬牙:“早知道就该让他死在十七岁那年了,也不至于这般突生变故!”
“究其源头,不还是因为那横空出世的临朽么,”姬殊池轻轻向后躺去,“有她在,我们只怕是很难对崔公子下手。”
“我竟不知你也有忌惮的时候……罢了,此次任务,我一人足矣。”许娉生扔下这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姬殊池出神地瞧着那背影最后消失的地方,过了半晌才轻轻阖眼。
娉儿一直都这样,独来独往。
她还未曾与系统签署协议时,就碰到过娉儿。
那时姬殊池的母亲刚过世,自己又无自保能力,幸亏小姨派了人接她,这才避免了被当做商品卖掉。
小姨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女人,在那等乱世局面里,坐拥雄厚的财力和人脉权势。
别人说她小姨不过是靠了男人才这样呼风唤雨,姬殊池只觉得好笑,若是真靠男人,又如何稳坐这样的地位?
同一片大地上,有民不聊生,有风花雪月,有人间炼狱的哀嚎和梨园戏子的咿呀声交织在一处。
姬殊池只听到了耳鸣。
多少人想要她小姨的命?那些人使尽了手段,都拿不到的人头……却被许娉生拎在手里了。
血滴滴答答落下,许娉生随手一扔,冷声抛下一句“任务完成”便凭空消失了。
娉儿一直都这样,独来独往,不近人情,冷血至极。
姬殊池很快便得知了小姨的死因,因为系统找上了她,说明了一切。
倒也好笑,她竟从冰冷的机械音里,听出了循循善诱的意味。
「难道你就不想,杀了她吗?」
……
当然想。
于是她跟系统签订了协议,成为了宿主,穿行于各个世界里的小角色体内,夺取那些世界的气运。
姬殊池有时候在想,自己好像变得跟许娉生一样,不近人情,独断蛮横。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她的人生已经被许娉生一刀斩断,要是想回到过去,就得完成系统派发的任务。
气运是个好东西。她知道,有了气运她就能获得一切,包括时间倒流。
查看完目标任务完成数量后,姬殊池点开了新任务的栏目,随后闭上眼等待登入。
待她再次睁开眼,略有些疑惑。
今日的任务的确有些不太一样。
平日登入时,那些角色要不是淹死后又被捞起来,要不就是被抛尸在乱葬岗,死后的无主尸体等着宿主来用。
可这回不太一样,且不说这是个前所未有的场面,就连遭遇都有些不同。
她竟登入了“正在被欺凌的同学”身体内,原主甚至还没有死亡。
姬殊池先是爬了起来,任由头发散乱,再对着欺凌者淡漠地扫了一眼。
这一眼可谓不让她惊喜,那欺凌者,竟是当初一面之缘的许娉生!
她还没有获得足够的气运回到过去杀了许娉生,感恩天赐,竟然让她在这个小世界碰到了对方!
姬殊池忍着身体上各个地方传来的剧痛,一步一瘸地向她走去。
“还不滚是吗?”
许娉生抬起腿就准备踹人,却见姬殊池捋了捋头发,冲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疯了吧。
许娉生错愕了一瞬,回神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对方脸上,清脆的声响回荡在空荡的室内。
抬起的腿此时也踹了出去,姬殊池侧身躲开,朝她径直扑了过来!
好容易摁住,只听得这疯女人喃喃自语:“许……娉生?”
下一刻许娉生的脖颈猛地被掐住,力道之猛逼得她大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自己却还没法挣脱!
她只好死死抠住那疯女人的手臂,指甲深入将那皮肤刺出血来,试图以此逼迫人松开手。
可姬殊池哪里还感知得到痛?她甚至抿嘴小声笑了起来,全身都跟着发抖。
她嗤笑出声:“真的是你啊!”
许娉生猛地一怔,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个女人很疯。因此拼命地想要让自己缩回去,可惜在姬殊池的手里,约等于做了些无用功。
看着许娉生面色涨红的模样,姬殊池眯起眼睛,她很满意现在这张脸的状态。
许娉生努力将头向后仰去,勉强脱离一点禁锢,大声吼道:“你想杀了我?你承担得起这个后果吗?就凭你那无能的父母……赔得起一条人命?”
如她所愿,姬殊池总算松了松手,扯着领子打算将她拽回窗内。
不待许娉生说出“算你识相”这句,两人对视一眼便将她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
她看到了,姬殊池的虹膜猩红如血,犹为骇人。
“许娉生,”姬殊池用着温软的声线,眯起眼睛笑意盈盈地盯着她,“你被骗到的样子真可爱。”
下一秒是更加用力的猛推,不等许娉生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被她推出了窗外!
最后一幕是姬殊池含笑看着她坠楼。
「滋滋……任务还未派发下来,宿主就杀了人,不太好吧。」系统不合时宜地发出疑惑。
“什么时候,你这种冷冰冰的东西也能说点有人情味儿的话了?”
姬殊池丝毫不在意,瞧着教学楼下喧闹的场面,“你明知道我恨她入骨,却也不提前吱个声,现在人死了,怪我?”
「宿主,许娉生如今在“上域”执行任务。」系统并不回答她的反问,只是抛出另一条信息。
姬殊池颇有意味地笑了一声:“既然以她的能力都可以去上域了,怎么还会在这里被我杀死呢?”
「因为这里是过去的时间,宿主。」
“那不成了悖论吗,她在过去死掉了,怎么还会有如今的许娉生?”
「许娉生是死前的一秒与系统签订协议,这并不相悖,宿主。」
“行吧,无论如何也让我去瞧瞧现在的她。”姬殊池不咸不淡回应一句,翻掌退出了这个世界,点开上域的界面并登入了进去。
上域被系统标为危险评级最高的世界,不是没有道理的。
比起上域那种不可名状的存在来说,姬殊池此前遇到的各种世界都不过是小打小闹。
且不说杀掉那些气运之子,在上域中甚至没法做到自保的宿主,有多少无奈地退掉了任务?
好不容易强制退出了上域,姬殊池稍稍缓了口气,想着还是复活点附近等待为好。
如她所料,许娉生不出意外还是死亡了,且回到了复活点。
当姬殊池以光鲜亮丽的模样出现在狼狈至极的许娉生面前,在许娉生眼里,这次或许就是她们的初遇。
但姬殊池心里清楚,这是第三次见面了。
她们相处的很好。于许娉生而言,姬殊池的出现像是命中注定,将她那心如死灰麻木至极的心悄悄点燃。
姬殊池作为亦师亦友一样的存在,极大程度上安抚了许娉生那躁狂的症状。
以至于,许娉生一旦离开她就会很暴躁,脾气古怪,面部也常布满阴戾。
姬殊池何尝不知,这个小姑娘是什么心思?娉儿会在自己睡着的时候凑过来偷亲,而盯着人久了,她的耳朵会渐渐发红。
太明显了。她的心思,太明显了。
以至于姬殊池自己都逐渐迷茫起来,她于娉儿是什么感情。
若说起初是因为小姨的事而抱有恨意的话,那现在的姬殊池,难道不是变得跟她一样了吗?
她逐渐能理解许娉生的心态。不过是随手杀掉的生命,于自己而言本就无关紧要,更不要说愧疚。
就好像路过踩死了一只蚂蚁,谁又会在乎另一只蚂蚁会不会因此悲伤?
姬殊池闭上了眼。
对于小姨的记忆已经变得极为模糊了,而她爱着的那人模样却牢牢刻在脑海里。
比起那遥不可及的旧梦,她应当抓住当下之人。
小姨呀,你会理解我的吧。
终于弄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的姬殊池,决定了正式面对许娉生的爱意。
于是她邀请许娉生与自己一同休假,选一个安平盛世的地方过上些时日。
起初,许娉生还有些迟疑,她最多只会休整一两日,像这种长假……从未有过。
“你想当神仙玩吗?就是那种逍遥自在的神仙。”
姬殊池亲昵地蹭着她的脸,诱哄着说,要跟她一同去天界担任神君,努力给系统干了这么久的活,也是应该享享清福了。
许娉生拗不过她,半推半就同意了。
本以为天界任神官的日子无忧无虑,可两人还没享多久清福,事故就发生了。
惊墨帝君怒气正盛,余下神官无一敢触其霉头。
姬殊池特意拖了关系去问那姻缘神君,这才得知了人心惶惶的缘由。
司雨的神官跑了。
这事其实倒也不算得多大,对于神官来说,经常会有各种这般那般的原因下凡。
但哀就哀在,雨霖神君跟谁都没打招呼就下凡了,一去三天不归。
更让人沉默的是,人间因此引三年大旱。
惊墨帝君如何不怒?其余神官如何不惧?只道是有人盼着求她回来,有人申请主动下凡去寻人,最后皆以无果告终。
雨霖神君是真的跑了,且不打算回来的那种。
最后帝君亲自下凡去寻,天界这压抑的氛围总算是缓了不少。
姬殊池跟人闲聊时提了一嘴,说是帝君被拂了面子,这才恼羞成怒下凡亲自去抓人。
吃个茶的功夫,转眼间惊墨帝君就回来了,还带着一位新的神官。
“依天命指示,”惊墨帝君笑着宣告,“此即新任司雨——灵泽神君。”
那便是姬殊池第一次见到临朽。
年龄不过孩童模样,便能任职神官了?她的疑惑自然是其余众人的疑惑,仔细一问,竟然不过总角之年。
虽说年岁和模样都不大,但临朽做起事来倒也不算含糊,倒也没什么可指摘的。
系统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插进通告,宿主们都将慢慢汇聚到这个世界,为夺取最后的气运而准备。
姬殊池有些诧异,为何要将宿主都汇聚于此?她挑选的这个世界,应该并无什么特殊任务才对。
难不成这个世界……对系统而言很重要么?
向来敏锐的姬殊池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临朽一介无名小辈,怎会得惊墨帝君如此青睐?
他恨不得亲力亲为似得,几乎是把一切术法全部授之于临朽。
一向最是和平安康的天界,此时犹如一场粉饰太平的戏码,不知演给谁看。
万相剑总是会冷不丁地刺向临朽,将她那好不容易换新的衣袍又染上血色。而这时惊墨又会下令让许娉生给临朽疗伤,好似真怕给人弄死了一般。
姬殊池对他们之间的恩怨不感兴趣,但是其他神官的变化她没法视而不见。
天象之神君有四位,分别司管:风、雨、雷、雪。
其中风、雷二君的眼睛没了,雪则在一次与临朽的任务中直接殒命。
这一次惊墨帝君没有再指新官,只是轻轻揭过此事,被追问也只是含糊其辞。
太反常了。姬殊池隐隐能察觉到不对劲,但她摸不到源头,只知道有一根线串在临朽身上,而背后操控者玩弄了天界的所有人。
提线的木偶悄悄地成了导火索,最终引燃成了战火。
其名神陨,是为不堪忍受帝君暴政者的反抗,是其余族类讨伐天界的战役。
妖、魔、冥三方剑指九阙宫,正面紧逼;凡间的庙宇则不知为何尽数被毁,天界腹背受敌,寡不敌众,最终诸神陨落。
这是一场命中注定的结局。
系统当然不会放过这大好时机:「现在去姻缘树下,吸取灵树气运!」
“树也有气运吗?”姬殊池当然不解了,她在天界待了这么久闻所未闻,不过也不敢耽搁,在战火纷乱间独身一人靠近了姻缘树。
她伸出手去触碰树皮,天界却猛然一震,将她整个人往后摔去!
这一摔可不轻,姬殊池揉着头刚爬起来,她忽然发现九阙宫竟然在逐渐分崩离析。
姻缘树不知所踪,神君纷纷陨落,化作灰烬……
她同样没有幸免于难。
最后是被系统强制切出,才回过神来。那神陨给她造成的阴影太大,让她都有些难以接受自己还活着的事实。
可任务还得做,毕竟在天界的时日是申请的假期。于是姬殊池看了眼任务栏,发现这个名为下域的世界还能登入。
只是神君的身份已死,她只能以一个和自己同名的舞姬身份登入下域。
娉儿倒是自天界一事后主动联系上了她:“我这次身份是许家大小姐,你在哪?”
“娉儿拿了个最擅长的身份呀,打脸爽文你可是最喜欢的了……”
姬殊池忍不住调侃她,对方传来不满的声音这才说起自己的事,“我在寻春楼,籍籍无名的舞姬,过些时日我想办法弄个楼主当当好了。”
两人后续很顺利回合,下域的任务多数简便,直至……碰上了临朽。
当初神陨之战连她都未曾幸免,临朽又是如何活下来的?并且不同于宿主切换身份,也并非这个世界里的转世说法……
姬殊池睁开眼,她似乎从一片迷雾中摸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点了。
眼下她需要去关注的,不是其他气运之子。
姬殊池轻笑着自言自语:“对啊,你的气运最主要的特质是「夺」,相遇相识这么久,我怎的就没联想起来呢?”
娉儿仍旧未归,她也并不打算就这么干等,更何况现在她找到了一个新方法。
“你的气运再怎么能豪夺,也不过是特质而已……终归不还是气运吗,”姬殊池露出满意的笑容,“只要是气运,系统便能夺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