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祁晗景

2、全宇宙最孤独的星星和怪兽 傍晚，

　　傍晚，许珩从公司出来，下楼买了杯冰美式，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准备歇会继续上去加班。

　　忽然，他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递给他一瓶药。

　　许珩转过身，看见佟馥嫣身穿一身白色西装套裙，肤若凝脂，气质清纯又优雅，打眼一看就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名媛。

　　佟馥嫣站在原地，笑语盈盈地看着他，调侃道“许大公子，这么久没见，还是改不了不爱带药的毛病啊。”

　　许珩接过药，笑道“难为你还记得我有偏头痛的毛病，馥嫣，一起进去坐坐？”

　　佟馥嫣点点头，自然地挽上他的手臂，拉着他坐进店里。

　　许珩绅士地帮她拉开椅子，对服务生说“你好，一杯美式，半糖半奶，不加冰，谢谢。”

　　佟馥嫣拄着头望向他，目光晦暗不明，他还是这么绅士体贴，记得她所有喜好，只可惜……

　　许珩自然熟络地问道“你还在国外深造呢？读到博士学位了吧。”

　　美式咖啡端上来，佟馥嫣用小勺轻搅着，故作遗憾地说道“阿珩，你真是不够了解我的近况啊，我博士学位已经结束两年了，现在回国任教，在s大学当教授。”

　　许珩点点头，喝了口冰美式，“那很好啊，s大可是国内最好的大学之一，你一直都很优秀，我相信你未来会有更好的发展。”

　　佟馥嫣轻啜了一口咖啡，看着许珩的眼睛，她的目光热烈而又带着情意“阿珩，你不了解我，我却十分了解你，我知道你还在投行当vp，我也知道，其实我们……”

　　许珩拿起手机回电话，恰如其分地打断了她的话，然后站起身拿着外套边穿边往外走，对她说“馥嫣，我这刚好有个客户，就不陪你了，那我们就高尔夫球场见喽，再见。”

　　佟馥嫣紧紧握住手，连指甲扣进肉里都不自知，她脸上的温柔和落落大方再也伪装不住，脸色由晴转阴。

　　他还是这样，还是完美得无懈可击，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却始终戴着面具，不肯摘下来让人看到真正的他，总是游刃有余地礼貌拒绝她，把她推远。

　　当年分手的确是她提的，但也是因为她真的爱他，也感觉到他确实不爱她。

　　在外人眼里，许珩的确是个名副其实的二十四孝好男友，对她也温柔体贴，细心周到。

　　但其实私下里，他更爱他的工作，陪伴她的时间很少，她永远只能排在他工作的后面，不管是恋爱纪念日还是她的生日，只要客户一个电话许珩就会温柔歉疚但坚定地离开。

　　她能感觉到，许珩和她始终好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她能看得到他，但却看不清、看不懂他，他也从不给她机会深入了解他。

　　她佟馥嫣，不要这样的爱，即使她爱许珩爱到了骨子里，她也有自信，让他真正爱上她，而不是这样敷衍礼貌地对待她。

　　许珩到球场时，一眼就看见柯幼茨一身黑色运动背心，白色百褶裙，那两条白皙修长的腿明晃晃地裸露在空气中，扎着高马尾，满身的青春朝气。

　　坐在椅子上喝水，一旁的王屿给她捏肩放松，一副讨好的样子。

　　许珩把一切尽收眼底，转身伸手扶住下车的佟馥嫣。

　　王屿注意到他们，兴奋地冲他们挥手“喂！许珩，快过来，就等你们了。”

　　许珩和佟馥嫣并肩走过来，远远看上去十分相配。

　　等他们走近，王屿拉起柯幼茨，介绍道“这是我小女朋友，柯幼茨，馥嫣，好久不见啊，还是那么漂亮！”

　　佟馥嫣笑道“王屿，你也还是老样子，女朋友永远18岁啊！”

　　王屿笑嘻嘻地挤眉弄眼“那也比不上你们俩，大学时的校花校草，现在居然还这么般配！”

　　许珩狠狠捶了下王屿，用无声的眼神警告他。

　　佟馥嫣展开温柔的笑颜，对柯幼茨伸出手“你好，佟馥嫣。”

　　柯幼茨没什么表情地浅浅握了下她的手，便收回去了，神色淡然从容。

　　许珩一直观察着柯幼茨的表情，见她听到佟馥嫣这样说，竟然一点不吃味，好像丝毫不在意王屿放浪的过去。

　　难道她不喜欢王屿？只是看上他口袋里的钱？

　　王屿搂过许珩的肩“走走！赶紧开始！今天让她们见识一下小爷我的球技！”

　　许珩拦住他，笑着说“不如我们今天，玩点有意思的？两两分组比赛，谁赢了，便可以互换搭档，做一日情侣。”

　　王屿来了兴趣“有点意思啊，这是什么新鲜玩法？阿珩，你变坏了哦！”

　　许珩笑道“我看你是怕输吧！”

　　王屿反驳道“谁怕谁？来！”

　　佟馥嫣看着许珩，眼神晦暗不明。

　　许珩走过来，从后面环住佟馥嫣，手握着她的胳膊，轻声说“别紧张，放松，眼神平直，对准球洞……”

　　佟馥嫣许久不打球，感受着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和沉稳温柔的指导，有些心神荡漾。

　　王屿看着他们暧昧的姿势，坏笑道“阿珩，你们干脆复合算了！多默契的一对璧人！”

　　许珩瞟他一眼，没作声。

　　柯幼茨对一切置若罔闻，从容上场，撇下王屿，认真打球，一连几个都进了。

　　许珩瞟到那边的动静，放开佟馥嫣，柔声道“馥嫣，打了好一会了，你应该累了，去那边坐着休息一下吧，接下来交给我就好。”

　　佟馥嫣点点头，坐到后面椅子上，要了茶点，一边喝一边观看战况。

　　王屿很快不敌许珩，败下阵来。

　　接下来是许珩和柯幼茨两个人的对决，柯幼茨虽然是匹黑马，到底经验少，许珩球技精湛，表现绅士，让人挑不出错来。

　　柯幼茨忽然想到一个词形容他“六边形战士”，没有弱点也没有缺点。

　　到最后，柯幼茨气喘吁吁地举起手“我投降！我输得心服口服。”

　　许珩叫来球童，给她递了干净的毛巾擦汗。

　　他笑着说“初学者能打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以后你会比我更厉害的。”

　　柯幼茨接过毛巾擦汗，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你的目标是我，愿赌服输。”

　　许珩笑容不变，眼神却多了一丝兴趣“我最喜欢和聪明人讲话。”

　　佟馥嫣将一切尽收眼底，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她踹了在一旁打游戏的王屿一脚“还打呢？再打一会女朋友就跑了！”

　　王屿捂着辟谷痛叫，满脸雾水地看着她“干嘛呀！我打的正关键时刻呢！”

　　许珩带着柯幼茨走过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兄弟，你们输了，人，我带走了，祝你今晚玩的愉快。”

　　说完，许珩带着柯幼茨走了。

　　王屿转过头对佟馥嫣一脸色眯眯地说“那今晚，我们……”

　　佟馥嫣冷冷地说“我累了，先走了。”

　　王屿在后面叫屈“不带这么玩的！”

　　佟馥嫣坐在车里，握紧了拳头，回想今天的一切，原来许珩忽然约她去打高尔夫是有预谋的，故意用暧昧的姿势教她打球也是做给那个女人看的，他想看那个女人会不会吃醋。

　　可是阿珩，他的眼光怎么越来越差了，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小太妹？

　　她佟馥嫣，在事业上能帮到他，在生活中也甘愿做他背后的贤内助。

　　他们家世相匹配，身价也相当，论才貌，论能力，论家世，她哪一点不甩那个小太妹一百条街？

　　佟馥嫣的纤纤玉手紧紧握住方向盘，她不会让许珩“误入歧途”的！

　　那些个捞女，她见多了，许珩一时被她们迷惑情有可原，但她绝不允许许珩和她们来真的！

　　许珩带着柯幼茨上了车，一路飞驰，停在了一处漆黑的教学楼门口。

　　柯幼茨环顾四周，发现这是已经废弃的一所学校。

　　许珩说道“怕了？跟我来，带你看个好东西。”

　　柯幼茨眼神冷冽，带着嘲讽“我会怕吗？”

　　许珩欣赏地看着她 “那就跟着我。”

　　柯幼茨跟着许珩后面上了楼，来到楼顶。

　　一台破旧的天文望远镜安静地矗立在楼顶。

　　许珩俯下身拿着望远镜朝天边看，他招呼柯幼茨过来“好使，快来看！”

　　柯幼茨插着兜走过去，弯下腰，对准望远镜，看到了些许星系和散落的星云。

　　许珩低沉磁性的声音在旁边传来“宇宙中最孤独的星球是叫做CFBDSIR2149的小行星，加拿大的天文学家们率先发现了它，它没有可以围绕旋转的主星，只能在宇宙中漫无目的地闲逛。”

　　柯幼茨来了点兴趣，问道“我用这台天文望远镜能看到它吗？”

　　许珩摇头“不能，只有m国能看到，不过，以后有机会我可以带你去看。”

　　柯幼茨放下望远镜，看向他，眼里满是戒备和审视，显然对他的话不太相信。

　　许珩莞尔一笑，眼神专注温和地望向她“不信啊，没关系，我会用时间去证明，我永远会对你说到做到。”

　　柯幼茨勾起唇角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她从兜里摸索着掏出一支烟点燃。

　　诺言这个东西，只在爱你的时候生效，过了期限就像一摊烂泥，一文不值。

　　正如她的父母一样，父亲酗酒、家暴、好赌成性，母亲虚荣、软弱，整个家只零破碎，没人管她。

　　母亲改嫁去日本之前，她拼命挽留她，母亲对她说“乖，小茨，妈妈一到那边就会接你过去的，你不相信妈妈吗？妈妈永远爱你。”

　　可是母亲自从去了大洋彼岸就了无音讯，这么多年再联系不上她。

　　她没办法，只能拼命打工赚钱，攒够了学费，办了签证，去国外半工半读，终于靠自己离开了那个家。

　　她在国外华人留学圈很出名，不靠家世显赫，也不靠才华横溢。

　　她靠着姣好的华人面孔，换了无数个男友，与其说是男友，不如说是踏板，是饭票，王屿也是其中之一。

　　那些男人都心甘情愿匍匐于她，给她花钱，带她吃高档餐厅，买名牌包包，为她鞍前马后，嘘寒问暖。

　　可她还是觉得自己像一只孤独的怪兽，就像《千与千寻》里的无脸男，即使吞噬再多东西，拥有再多金子，也还是感到巨大的孤独。

　　什么永远爱我？

　　全是假的，骗人的。

　　她觉得她的人生，就像一个笑话，荒诞又可笑。

　　柯幼茨踩灭了烟蒂，吸了吸鼻子，深吸了口黑夜里的空气，说道“走吧，送我回家。”

　　许珩开车到柯幼茨家楼下停住，逗她“不请我上去坐坐喝杯水？”

　　柯幼茨解开安全带，靠近许珩，轻声说“下次一定。”

　　说完，她拿起包包下车，上了楼。

　　许珩被她撩人的语气迷惑，愉悦的笑声从胸腔发出，他刚要启动车，一辆凯迪拉克疾驰而来，停在楼下。

　　王屿从车上下来，吹着口哨，轻车熟路地上了楼。

　　许珩握紧了方向盘，拔下车钥匙，点了根许久不抽的烟。

　　他抬头看着这幢破旧的单元楼。

　　柯幼茨跟着王屿这么久，他给她的零花钱都足矣让她住上高档公寓了，她怎么会还住在这里？

　　许珩枯坐着，固执地看着那盏灯，看着它熄灭，整栋楼恢复了寂静漆黑。

　　许珩把烟掐灭，甚至有几片烟灰落在手背上，他都毫无察觉，感觉不到疼。

　　他多么希望王屿不留宿，多希望柯幼茨把他赶出来，可是事实却不遂人愿……

　　事实上，他才是那个外人，他们本就是一对情侣，为什么不能睡一起？他有什么立场反对？

　　许珩大脑里理性和感性两方在打架，打得他头痛欲裂。

　　他启动了车，开走了。

　　黑暗又重新归于一片新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