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歌》时尽缘

20、第 20 章

　　我在深夜返回。
　　卡特看起来一直在等我。但看见我，他什么也没说。
　　一种无可名状的哀伤的氛围在宅子里散播，这种氛围在我们对视的时候，浓郁到沉重的地步。
　　而我无言以对。
　　我们之间仿佛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如影随形。
　　卡特的沉默让他变成了一个谜。
　　这天夜里的晚安，好像只是他职责的一部分。

　　又是周一。
　　我带着压抑的心情上班，压抑的心情下班。
　　末班车。
　　沉沉夜色无动于衷地从窗外掠过，我忽然转向某个人——
　　“你没有边界感吗？还是美国人都这么无礼！”
　　车厢里空空荡荡，只有我们两人。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话音中的慵懒就像这件事令他非常愉快。
　　“你觉得我会迟钝到这个地步？”
　　他以一种令我火大的笑意说，“可你没有回避——”
　　“抱歉，这位自作多情的先生，”我打断他，“行为异常的是你，我为什么要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他依旧大胆地看着我，几乎是无礼地说，“我一直在观察你，你之前喜欢在火车上写东西，现在不怎么写了。”
　　我冷冷看着他。
　　“我在想，”似乎是故意地顿了顿，“那位被你称之为天使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片刻的沉寂。
　　我以一种异常的口吻，慢慢地说，“你偷了我的诗。”
　　车厢开始规律地摇晃起来，快到站了。
　　“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对你感兴趣，你不会介意一个喜欢你的人吧。”
　　我在他浅薄的微笑中看见了地狱的闪烁。
　　我突然笑了。
　　“你最好，”我站起身来，以绝对清晰的口吻说，“立刻从这个车厢消失，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他快我一步，为我拉开车厢门。
　　“我喜欢你拒绝的方式。”
　　他靠得那么近，我几乎在他怀里。
　　“你知道我是个外科医生吗？”我回以同样的微笑。
　　“我可以把这理解为是一种威胁吗？”
　　“外科医生从不威胁，我们喜欢直接动手。”我以一种嚣张的愉快说，“也许你会喜欢我一边抽出你的脊柱，一边告诉你每一节的学名。”
　　他不所动，“也许我该告诉你，当我第一次在报纸上看到你时，是怎样的感受，那时我并未想到，我们将以现在这种方式产生交集。”
　　他愉快地看了看我，说出一个让我表情凝固的名字。
　　“泽兰说什么都不用做，反正你会主动来找我们——但我觉得，还是亲自来一下比较好，因为你看起来好像不知道自己惹的是什么人，以及——”
　　此时他的笑容几乎是猖狂。

　　“你觉得你一直没出事是因为运气好吗？”

　　望着这张与泽兰·歌图一模一样的面容，我刹那间洞悉了一切。

　　纽兰·歌图。

　　这段时间以来，之所以对方给我的感觉反复割裂，是因为跟我打交道的是两个人。
　　所有那些浮夸的、戏剧性的场面：焚烧诊所，泼油漆，都是纽兰干的。
　　而在这之后替他掩盖、处理善后的，是泽兰。
　　泽兰之所以不担心，是因为——

　　“什么都不用做，反正你会主动来找我们。”

　　真可笑，他竟然认为我调查这件事只是为了最后敲诈勒索？
　　此时我才意识到——
　　那张标签。
　　泽兰派人偷走血样时就知道标签不在了，因此他以为我早就知道真相了，只是在搜集证据……
　　见我一言不发，纽兰·歌图满意地碰了碰帽沿，“晚安，英国医生。以及，回头见。”

　　被纽兰·歌图威胁的第二天傍晚，我收到了泽兰的邀请函。
　　这封内敛的邀请函不仅由他亲自手书，并且派了秘书专程送至我的宅子。
　　卡特在晚餐时读给我听。
　　泽兰请我赏光在周三晚七点半与他一叙。他说，他只邀请了我一个人。
　　地点是城里的一家不对外开放的会员制餐厅。
　　听说，那里只接待大人物。
　　卡特也许意识不到这意味着什么。
　　真可怕，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平民的我，由于过于害怕，七点才想起来有这回事。
　　或者说，七点时，有人亲自来提醒我这件事。
　　我正在诊所加班，来人极为礼貌，“歌图先生想到这个时间点不太容易叫到马车，派我来接您。如果您忙，他会一直等您。”
　　很想让他等到天亮呢。
　　我慢条斯理地完成诊疗，要求这位先生先送患者去车站。
　　“没问题。”
　　在人来人往的车站，我说，“亲爱的利兹太太，假如我就此失踪，请记得告诉警方，我最后去见的人是众议员候选人泽兰·歌图。”
　　利兹太太不明就里地看着我，我吻了一下她的手，目送她上火车。

　　等抵达那家餐厅，已过九点。
　　侍者将我请进一间私密的房间。
　　看见我，泽兰得体地站了起来——
　　“我应该受宠若惊吗。”我微笑。
　　他亲自为我拉开座椅，“请允许我道歉，为我弟弟前天不合适的行为。”
　　“为什么？”我故作惊讶，“我认为他做得很对，如果有人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将导致我清白受损，我可能还做不到那么斯文。”
　　他平静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一丝可能来自内心的波动。
　　“我并不指望您立刻就能原谅，我原本就计划和您谈一谈，但不想操之过急。我并未想到他会那样冒失。”
　　我想笑。
　　“所以今晚只是换一种方式威胁？”
　　“没有任何人威胁您——”
　　侍者轻敲房门，他停下来。
　　“不知道您喜欢什么酒，我擅自选了——”
　　“我不喝酒。”
　　他做了个手势，侍者将酒撤下了。
　　门关上后，他继续说，“我想谈的只是合作。”
　　我笑出声来。
　　“想让我保持沉默？”
　　“不，我今晚想和您谈的是，”他诚挚地说，“我希望您能成为歌图医疗的合伙人，这里有一份终身合同，之所以到现在才邀约您，是因为法律部门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准备条款。”
　　我看了他一会儿。在此期间，侍者上好了头盘。
　　“真不错，这一手真不错，”我评论道，“我怎么就想不到，看来我确实没有经营大生意的才能。”
　　“您不用现在回复我，”他将合同放在桌上，“加入歌图医疗的条款相当苛刻，您可以回去慢慢看。”
　　“您在邀请我成为一个又低级又堕落的犯罪分子，为了钱，为了社会地位。这和我一向推崇的对科学的高雅追求背道而驰，简直无耻至极。”
　　他平静地说，“如果您需要法律顾问——”
　　“别误会，”我笑着打断他，“歌图医疗过于邪恶，我不打算跟您，以及您肮脏的生意扯上关系，这是一名公民朴素的社会责任感。顺便请教一下您的建议，我应该把歌图医疗可怕的内幕捅给《先驱报》还是《纽约时报》？噢，似乎还有一个更好的选择——《太阳报》，这是你竞选对手的支持者办的对吧？”
　　他依旧平静地看着我，仿佛是不经意地说道，“我承认，我邀约您的动机并不单纯，纽约是座商业城市，竞争很激烈，以您目前的声誉，如果能加入歌图医疗，将带来很好的公关效果。但我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要，您真正打动我的，是您在医学科研上不同凡响的天赋与才华。”
　　“继续，这话我爱听，尽管您对我在医学科研上的天赋与才华一无所知。”
　　“您以为我只是从纽约医师学会那里听到了有关您医术的一些传闻？”
　　“不然呢？这是我们第四次见面，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总共还不到一个钟头，而你在这里大谈特谈我在医学科研上的天赋和才华？”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然而眼睛里完全没有笑意。
　　“请允许我再一次抱歉，为纽兰拿了您的诗，他做事总是这么冲动任性。”
　　“看来你们分享一切，包括偷来的东西。”
　　“纽兰会与我分享一切，但我清楚哪些事可以让他知道，哪些最好不要。比如说，”他看着我，慢慢地说，“您的字迹很有特色，特别是r的写法。我问自己，在什么地方，我曾经看过，一模一样的字迹。”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然后我想了起来，我认识一些英国皇家学会的朋友，他们曾给我看过一篇不同凡响的论文。”
　　某种阴暗掠过了我的嘴唇。
　　“那是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到不应该存在于这世上的科学实验的研究结果。他们告诉我，这是一个外科医生寄给他们的，用的是假名。那确实是一篇可怕的文章，但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在医学上有着拔尖的天分，他对生命研究到这个地步，”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也许他缺的只是一个能发挥才华的地方。”
　　我微笑着，等他说下去。
　　“纽兰手上的那首诗，可以说是来历不明，也许是随便什么人写的。不过，我知道您在医学期刊上发表过一些文章，而我刚好认识一些编辑，要拿到有您签名的底稿应该不难。我想，如果请皇家学会把那份不同凡响的论文，与这些底稿的字迹做一次比对，一定是件有趣的事，我确信我在您发表的文章里，看到过与那篇论文相同的数据——您觉得纽约和伦敦的警察会对这种高度的相似感兴趣吗？”
　　在这双无机质的铁蓝色眼睛中，有一种属于掠食者的冰冷残忍的淡漠笑意。
　　“您说，如果公众知道那个给皇家学会投稿的反社会精神变态竟然和受人尊敬的拉法罗医生是同一个人，会是怎样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