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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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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昏暗逼仄的茅屋中,一位瘦骨嶙峋的妇人仰面躺在胡乱拼凑的床板上,她皮肤因高烧而通红,四肢如同灌满铅一般随意瘫着,此时正双目无神地盯着屋顶的茅草。黄良玉已经烧得有点意识不清楚了,滚烫的眼泪自她的眼眶滑落,隐入她掺着些许银白的发端,她知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了,四十年的光阴走马灯一般在她眼前浮现…
她本是会稽郡上虞士族黄家坞家主及夫人自小千娇万宠的女郎,生性烂漫而不乏骄矜。与同在上虞的祝家庄八公子英齐青梅竹马,两家欲结为秦晋之好。然而在成婚前夕,她被书生秦京生以甜言蜜语哄骗,大婚之日在祝九妹英台的帮助下毅然私奔。
私奔后靠着她从家中偷来的细软,她也曾经和书生度过了一段奔波而甜蜜的日子,但生活的狰狞面目这才揭开:书生大手大脚花光了二人所有积蓄,原本预备上学院进修的束脩也都散尽,于是将她迷晕卖到书院山下最大的青楼——枕霞楼,还哄骗她赚取银两供他学院进修,虚情假意地承诺以后努力为她赎身再成婚。
其实接客三旬以后,她就知道她被始乱终弃了,她只是不愿承认她识人不清、不愿承认曾经的海誓山盟只剩虚假、不愿承认她辜负父母辜负英齐英台只为了这样一个不值得的男人、不愿承认骄傲的她如今竟沦落为青楼卖笑的花魁娘子“玉无暇”。
她本以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却不想命运叫她偶然遇到因为自己而失意颓废的英齐与扮男装上书院求学的英台,思及此处,心里无以复加的愧疚席卷了黄良玉,她不仅眼眶红肿,连呼吸都越来越微弱了。
当她终于与秦京生恩断义绝,不久之后她就卧病在床了,恍惚之余将自己右手拇指的指甲盖削下托人送予英齐,自知玷污英齐名声,她立誓脱离青楼从良。但环顾左右已无退身之处,她只能成为入幕之宾杭州太守马俊才的小妾,从此成为马府的菟丝花、笼中金丝雀。
然而这样的日子也不过十余年。眼下世道并不太平,战火波及到了临江郡,转移途中她与马府众人失散。乱世之中,孤身一人的弱女子想要安稳,只能依附在当地有一定话语权的集体。当她流落到村庄时,她的身体已经由于连日奔波惊惧而虚弱不堪了,幸得一个捕鱼的鳏夫收留,不管渔夫的目的是什么,他的确收留了她,给她提供一片遮风避雨的住所。
当然,她的命运又是不幸的,流亡途中她感染上时疫,已是药石无医了。渔夫将她留在破茅屋里,而不是将她丢去乱葬岗,她已经很感激了。
一生最幸福、最珍贵的几个片段过了再过,美好的、可悲的一生终于要解脱了,黄良玉甚至没有力气再去回想了,她的意识终于陷入一片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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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良玉感受身体久违地轻盈,自己仿佛化身夏日浮在空中的羽毛般无所依,同时身上过热的体温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并没有痊愈,不过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往生了,原来是还没身陨吗,是哪位好心人救助了她吗?她努力克服无力的身体,费劲睁开了布满红血丝的双目。
只见头顶悬着竹叶纹样的帷帐,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黄良玉心头,然而病中她并不能清晰地回忆,只记得很遥远很遥远。她朝榻边看去,却看到一张令她魂牵梦萦几十年的面容,竟是自己的母亲!她自动忽略了所有的不合理之处,只注意到母亲的面容还是那么年轻温和,黄良玉生怕这是一场梦,她用力咬了咬自己的下唇,颤抖着将手伸向母亲的脸。父母亲究竟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他们还愿意接纳自己这个为家族蒙羞的不孝女…
入手是母亲温热而富有弹性的皮肤,黄良玉只触碰了一下就不敢再摸了,她想起自己身上的时疫,一时悲从中来,愧疚、悲苦、委屈齐齐涌上心头,她屈起膝盖埋着头,热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吸鼻子的声音窸窸窣窣,黄夫人杨芝渐渐地清醒了。醒来只见宝贝女儿埋头不敢放声哭的样子,一时觉得又可爱又可怜,她无奈地说:“玉儿你呀!都说了天气转热莫要贪凉,你怎么不放在心上,你如今也是大姑娘,还有两年就要及笄了,行事还是如此任性,叫我和你爹如何放心定下你与英齐的婚约。如今发热了躺在这里,难受的不还是你自己吗?娘再心疼也替不了你生病…”
黄良玉只觉得自己是烧糊涂了,娘亲的话她听到了,又好像没理解,她一时竟像不会思考似地傻傻重复道:“…及笄?”
“怎么,小脑袋瓜烧晕了吗我的乖玉儿?昨日你生辰摆酒设食,只是微微炎蒸你便如此贪凉,回来倒头就睡,半夜就发起高热,父亲母亲是心惊胆战的。”杨芝用摸了摸女儿毛绒绒的小脑袋,将她揽入自己怀中。
黄良玉一阵呆滞,过了很久,也许是一会儿,她陷入狂喜之中!原来自己没有往生,而是真的“往生”了!回到了自己的豆蔻之年,没有被骗私奔,没有沦落风尘,没有笼中之鸟,没有流离失所,更没有辜负所有人!她可以用尽一切去弥补过去,不,将要发生的所有错误,用自己的一生抹去从前的所有悔恨。
想到这里,她想仰天大笑,笑自己可悲愚蠢的一生,笑苍天有眼令她重来,眼泪却再一次汹涌了,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二十多年的的悔恨与委屈宣泄而出。她早就累了,早就想解脱了,她还在庆幸,幸好自己在小茅屋里身陨了,往事也就随着死亡消散了吧?从今日起,她不再是玉无暇,她将与灰暗的人生告别,她终于只是黄良玉了,这一次,良玉仍是无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