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牵（GL）》温舟山

1、神圣

　　我的父亲,如今记忆起来脸已经模糊了,可当年的事,却一点一点,刻在我心里,掩埋了我的一生.
　　我记得他丑陋的面庞,记得他对着一个男人破口大骂的模样,口水从嘴里喷出,当时的我好像没什么情绪,冷眼旁观.
　　妈妈当时站在不远处,似乎在劝着什么…？记不清了.
　　后来我爸带着我,骑车扬长而去,空留我妈一人待在原地,受到什么感应似的,我回过了头,看着我妈,她和我对着视,那一刻我有种想跌下高速行驶的车,奔向她的冲动.
　　可是,最终在拐角处,她消失在了我的视线.
　　大概是在我背着书包回家的时候,家里空寂寂的,胸口无名的恐慌才开始蜂蛹,我什么也没干,安安静静缩在角落里,灯没有开,我感受着屋内光线逐渐昏暗,几乎叫我瞧不见自己的手.
　　屋子门开了,我爸的脸上是一股惊慌失措的样子,手还在不住的发抖,好久好久,他开口了.
　　他说我妈死了,被那个男人生生打死的.
　　我的心中被无数情绪压满,最先爆发的是后背的发凉,心中的恐慌,和脑海中的无措,我迭步靠在墙上,用尽全力试图冷静下来…
　　突然…我像是惊醒,猛的冲上去,一把将我面前那个丑陋的男性一拳打在了地上,我跨坐在他身上,一拳一拳,用尽了全力,几乎是想把他打死…
　　时间过的很慢,最终我停了下来,放下只剩一口气的他,爬过他的身躯,跌跌撞撞向外冲去.
　　我冲进太平间,掀开白布,盯着我妈面目全非的脸发了狂,理智被恨意尽数浸没,我无能的捶打着白色的墙面,最终被拖了出去,看着我生命的一束光,被掐灭,从此,所有光,一并消失.
　　我筹备了十几年,看着那个当年打死了我妈的男人从监狱里出来,和妻子相亲相爱,生了一个女孩.
　　愤怒,痛苦,不甘,一切的怒火无处宣泄,我几乎要崩溃了…
　　直到…我二十七岁那年,我碰见了她,三十出头的她,高挑,温柔,长发及腰,在那间在十五岁就已经荒废了屋子里重新打出了一束光.
　　我爱她,即使我知道我这辈子已经无法全心全意爱一个人了,我也自私的想接近她.
　　我跪在她脚边,聆听她召唤的时候,是我这辈子最轻松的时候,我被她掐着脖子,一下一下抽打着身体,疼痛让我沦陷,有一刻,我甚至想放弃仇恨,永远成为她最忠诚的奴仆.
　　可是每当结束,我坐在她怀里的时候,我的胸口就只剩下无尽的仇恨.
　　她会制止我抽烟的行为,即使我屡教不改,即使她每次将我的后背打的血红我也仍旧继续.
　　她会轻轻揉揉我的发丝,在我唇边落下一吻,她叫我迷离,叫我沦陷在情欲的柔网里,叫我噙着泪求饶,一点点拨开我的衣裳,将我掩藏在仇恨下的疯狂一点一点挖掘.
　　我永远不会忘记她站在光里的微笑,像桃花散满了蓝天,像踏进薰衣草的风,像鸟儿飞过了四季.
　　我时常在外工作忙碌,归家后就不再需要思考,跪在她脚边,我看着她工作的样子,温柔的侧颜,好希望时间在那一刻永恒.
　　多年来的计划已经快成型,我有时会在家中看着电脑上的地形图,看着那个装在他家门口的微型摄像头,和那个小心翼翼带着保镖的他渐渐忘记了害怕,最终身边再无庇护…当她来的时候,便迅速切换到工作界面,笑着迎接她的抚摸.
　　————
　　时间大概定格在了那天的夜里,我揣着刀,避开监控,翻进了他们家,将他们幸福的一家三口绑架,那个男人凶狠的望着我,我眯着眼,将那小女孩的脖子掐住,女人呜呜的嘶叫.
　　听着男人疯狂的大喊,“你要不要脸！对一个小孩动手！贱人！臭娘们！死东西！畜生！你被多少人玩过啊！恶心东西！怎么还不去死！！你母踏马是不是……”
　　他几乎来不及躲避,我疯了似的冲上去一拳砸在他脸上,我愤怒的骂着,将十几年的恨尽数发泄,在小孩害怕的哭声中,我渐渐失去理智.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些话！你杀了我的母亲！！你有什么资格！！你还没去死,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死！！你该下地狱！！为我妈陪葬！！！”
　　男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是谁,看着他的女儿,他才终于慌乱,“全部都是我的错！我妻子女儿她们是无辜的啊！”
　　无辜？
　　我崩溃的大笑,他和我说无辜…？我的母亲何其不无辜,当年他将我母亲活生生打死,从头到尾我母亲何其不无辜！！
　　他将对那个男人的愤怒发泄到我母亲身上,毁了我和我母亲一辈子,他可曾考虑过我们是否无辜？他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资格祈求我的手软？
　　我快速将他绑起塞上了袜子,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小孩,掏出了刀,女人绝望的呜呜声不绝于耳,我平静的将女孩的眼睛剜了起来,鲜血溅满了我的脸.
　　接下来是舌头,鼻子,耳朵,手指,手筋,手臂……我留下了她一只眼睛,看着她因绝望恐惧而痛苦的眸子,心中无尽的仇恨仿佛快看到底了.
　　女人的声音已经哑了,渐渐的,屋子安静了下来,随着女孩的断气,我走向的那个女人,将她的肚子剖开,抽出了所有器官,一个一个,扔到了男人身上,血淋淋的,粘稠的液体沾满了我整只手.
　　最后,我将匕首一下插进男人眼球,爆裂开后,血溅射而出,我兴奋的笑了,一下一下,捅进他胸口,仍觉不过瘾,丢开匕首一拳一拳打下去…
　　结束的时候我简单擦拭了血,从白色的袋子里拿出一件黑色的外套,压低帽子悄悄离开.
　　于是我来到了我十几年没回过的家.
　　我拎着袋子按下门铃,许久,那个男人的面庞出现在我面前,和记忆重合.
　　他看见我,有些意外,仓惶的感动,张了张嘴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我便手起刀落,捅进了他的胸口.
　　他猛然倒在地上,双脚抽搐,惊慌的望着我,瞳孔收缩,我一拳一拳,砸在他身上,将他打的血肉模糊,将十二年前剩下的那口气彻底打碎,至此,我平静的绕过他,靠着墙,双手发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害怕.
　　疯狂终于被理智压下,我粗略的将手上的血抹在上衣上,从袋子里拿出她送我的白色衬衫,走进了浴室.
　　血液顺着下水道流走,我看着身体一点点干净下来,却仍觉肮脏.
　　套上白色衬衫,我离开了这里.
　　最终,我去找了她.
　　跪在了她家的门口.
　　我想,她应该已经知道了今天我所发生的一切,但我知道她会见我,因为她懂我,而她,也的确出来了.
　　我抬头望着她高高的身影,眸子中好像藏着不明的情绪,像是尘封的冰川化开,即使冰水凛冽,也依旧努力向我传递温情.
　　我扯出苦涩的笑,含着泪,互相沉默了好久好久,我终于开了口.
　　“姐姐…对不起啊…我从幼时就期待着与您的相遇,期待我命中注定的爱人,可是突发的变故叫我无措,也不再有资格爱人,
　　可在那年,我遇见了您,被您吸引,我无法选择放弃,所以自私的接近了您,仇恨掩埋了我好久好久,除了您好像没人能让我解脱,
　　可惜我无法陪您一辈子,无法与您白头到老,无法抛却所有全心全意爱您,姐姐…我一生的遗憾,大概在十五岁时就注定了,
　　我原以为我这辈子不会遇见我所期待的爱,但便就是我们的缘分,叫我遇见了您,
　　我放不下,也逃不了了,好希望好希望,下辈子…我能早点遇见你,能遇不上这些事儿…”
　　她蹲下来,和我平视,张了张嘴再说不出什么,我正了神色,笑道,“但还是想请您答应我,将我打死吧,叫我这痛苦的一生结束在您手上,由您终结是我最大的荣幸,
　　而非让那冰冷的枪口,
　　我不想活了,早就不想了,这孤独的世间…我再不想留下了,也没勇气了,您打死我吧…”
　　她盯着我看了好久好久,最后开口了,“好.”
　　我看着她起身,去屋子里拿来的狗链,并非这几年来用的粗大沉重的链子,是我初遇她时,她第一次给我带的.
　　轻飘飘的.
　　我的脖子被带上了那条狗链,我俯下身,像当年第一次跪在她脚边,爬向她时一样,一步一步…
　　我们进了调教室,走向了我新生的开始.
　　她将我的手拷住,高高挂起,轻轻解开了我衣服的纽扣,退后几步,拿起了那柄最狰狞的鞭子.
　　“啪————嗖！”
　　“啪————嗖！”
　　我忍住疼痛闷哼,她的眸中思绪万千,比起千万年间无数浪漫更胜一筹.
　　“啪————嗖！”
　　那一刻痛苦并不明显了,世间万物比不上她分毫.
　　白衬衫落在了地上,接着我身上落下的血.
　　每一块血肉都在被抽打.
　　“啪————嗖！”
　　“啪——嗖！”
　　“啪—————嗖！”
　　我在迎接她的审判,而非那冰冷的人间百态.
　　几乎只剩下了一口气,她提起鞭子,挥在半空时突然停下,慢慢走向了我,吻向了我的嘴唇.
　　我闭上眼,等待最后.
　　她温暖的手握上了我的脖颈,我没看到她眼角的泪,没看到她颤抖的另一只手,我断了气.
　　可惜我并不知道.
　　最后她将我放下,我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清水无法洗去的污渍,在此刻早已除去.
　　在我死前,我得到了我的新生.
　　她吃了一罐安眠药后,将我揽进了怀里,与我一起走向了永恒.

　　她是多么想堂堂正正的做一个人啊,可惜十二年前的那个人最终被推向了深渊,成为了人间的无魂鬼.
　　可惜啊可惜,爱情不足以让她放下仇恨,爱意也不足以填补她空虚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