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少爷和我 ...

  •   少爷和我
      我是二少爷的狸仆,二少爷死了,死在了我们的新婚之夜。
      我自小被卖进宋府就跟着二少爷,二少爷虽然瘸了一条腿,但是模样好,待下人们也很好。
      没有人不喜欢二少爷。
      我喜欢陪二少爷喝茶,二少爷喝茶很斯文,一手托着,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盖儿掀开细缝,撇开细碎的浮沫,小口轻抿。
      我立在他身后,贪婪地注视他的侧脸,听他叹息,笑着同我说:“阿狸,莫要再看了。”
      我慌忙低下头,羞红了脸,不敢再看,耳旁只听见他轻柔的笑声。
      我原以为我和他们一样,他们是那些默默仰慕少爷的众多女孩。却没想到,今年我刚满十五过了及笄,二少爷便求着老爷纳了我,我满心欢喜等来的却是二少爷的尸体。
      他们说二少爷死在了前厅,骤然倒地,不见一丝鲜血,却又气息全无。
      我不肯相信,顶着磕出鲜血的脑袋,求老爷让我再看眼二少爷,老爷一面唾骂着扫把星,一面命人把我丢了出去。
      二少爷下葬那天,我跟在人牙子身后,目送着满府身着素服,抬着棺材,一路敲锣打鼓。
      我被卖去了春花苑。
      我长的不好看,虽三庭五眼都有,但却有半张脸的胎记,人牙子没卖到一个好价钱,临走还狠狠啐了我一口。
      春妈妈捏着我的脸皮看了好一会儿,颇有些可惜,叹了口气,便吩咐我跟跑堂小哥儿一起做个杂役。
      春花苑的姑娘们很多,从不为难我们,还时不时给我们丢些赏钱,其中就属红姐儿最大方,但凡是她的活儿,大家都抢着干。
      那日红姐儿问我们谁得空愿意去趟东街的书塾,找柳书生取本书。
      伙计们都面露难色,推来推去,没人肯接。
      “狸仆就你去吧。”
      红姐儿有些不耐烦,指了指角落里的我,吩咐道。
      我只得接过铜板应了下来。
      东街离春花苑足足有六里地,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今日又是烈日高照,我走得十分艰难。
      伙计们都说这东街书塾的书生才搬过来没多久就勾搭上了红姐儿,都有人看见过他们幽会。瞧得真真切切,就在后门马厩,那书生的手就差探进红姐儿衣襟了。
      我才来没多时日,倒是什么都没瞧见,连这书生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不多时,到了书塾,我敲了敲门环。
      “柳先生可在?”
      屋里突然传来一阵桌椅碰撞的杂乱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应门。
      “哎,你找谁?”
      开门的是个小厮,神色警惕,衣襟凌乱,细白的脖颈略有些浅浅的红痕。
      “红姑娘让小的来找柳先生取本书。”我略躬身作揖,笑着答。
      “知道了,候着吧。”
      那小厮转头阖上门,嘴里嘟嘟囔囔个不停。
      “什么个红姑娘,窑姐儿就是窑姐儿,真是痴心妄想。”
      “行了,莫要碎嘴。”屋内隐约听人训斥了一声,八成就是柳先生,我闻声愣了愣。
      那小厮在我愣神时就已将书取了回来,一下丢进了我的怀里,我被砸了个激灵,还不等我想多看眼,那木门就“啪”的一声关上了。
      回去的时候,天已擦黑,春花苑的生意都忙在晚上,红姐儿屋子房门紧闭,我也不好打扰,揣着书就去后厨帮忙,直到天亮,才歇下脚来。
      日头渐起,红姐儿还没有出房门的意思,照理来说,客人就算留宿,也不会到晌午还不出来。
      我大着胆子上楼敲了敲门:“红姑娘,该用饭了。”
      屋内安静一片。
      我又用了些力敲了敲,“红姑娘,小的进来伺候您洗漱。”
      还是没人说话,安静得像是屋内没有人。
      我猛地将门一推,大步冲到里间,只见红姐儿衣衫不整横在床上,青紫的掐痕遍布全身,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身体已经僵硬。
      我后退了几步,瘫坐在地,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尖叫。
      “啊!救命啊!死人了!”
      春花苑顿时热闹了起来,脚步声络绎不绝。
      春妈妈拎着裙摆第一个赶到,只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就摇着手绢“哎呀妈呀”冲了出去。
      “来人啊!快来人!赶紧把这晦气的东西抬走!”
      我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害怕似地拽着春妈妈的衣袖哭出了声:“春妈妈,我害怕,红姐姐昨儿个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春妈妈甩开我的手,顾不上搭理我,指挥着伙计就要抬人下去。
      “来个人把房间收拾出来,今天这事儿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说出去。”
      终了,春妈妈回到房间从梳妆柜里取出了一个红绸袋颠了颠,环顾四周后又狠狠瞪了我一眼,补充道:“我劝你们都绝了别的什么心思,闹大了,大家都没好处。”
      周遭又恢复了安静,众人都避恐不及,收拾房间的活儿自然而然落在了我头上。
      红姐儿的屋子很干净,没有浓烈的脂粉味,靠窗的桌几上还有几盆花草,在日光下,显得分外葱绿。
      我略微擦了擦浮尘,便大着胆子靠近床铺,屏气凝神将床上毯子被子一掀而起。松软的枕头里突然掉出一本册子,上书《度厄记》,浅浅翻开一页,竟然是红姐儿这些年经历的记录。
      “父债女偿,无言辩驳,恨只恨,亲娘身死,草席裹尸,而今身陷囹圄,泪潸潸,生死不由己……”后还有补充。
      “得遇柳郎,花开并蒂。”
      再往后翻看,泛黄的纸张上满满都是红姐儿这些年的悲欢喜乐,与柳郎的相识相知点点滴滴也都跃然纸上。
      红姐儿原也算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奈何受朝中派系斗争牵连,十来岁时父亲因贪赃枉法被揭发,横死狱中,母亲死在由北至南流放的路上。家中男丁稀疏,死的死,伤的伤,只剩红姐儿孤身苟活,没入春花苑。
      初入春花苑,红姐儿终日郁郁,春妈妈虽说可怜她父母俱亡,却也是要开门做生意的,便也是在这时,柳生出现了。
      柳生一介布衣书生,穷困潦倒,身上钱财也只够租住春花苑的马厩,每日不是读书,就是替姑娘们写些诗词。
      他虽生的普通,却每日丝竹管乐乐乐呵呵,似是人间无烦恼,乐哉自逍遥。
      红姐儿原本就爱有才之人,柳生也注意到这位新来的妹妹容色俏丽,举止娴雅,一来二去二人日久生情,暗地里交往至今。
      三月前,柳生突然与春花苑中各位姐妹道了别,言辞间了无希望,直言苦学多年终无成果,实在是难以为继,不如回家陪伴寡母,以尽孝心。
      言尽于此,众人哪怕心中不舍也不好再多留,其中红姐儿尤盛。红姐儿在《度厄记》中所记:如今金银首饰变卖过半以作归途所用,望柳郎平安。
      红姐儿所记,林公子言辞凿凿,柳生尚在城内,不曾离开,只是得中生员,不愿与我等相攀扯,才谎称归家。我绝不相信,柳郎绝不是那等薄情寡义之人!
      林公子贵为林府少爷,姓林名卯,排行第二,得尽兄嫂宠爱。林府家眷早年行伍出身,老爷夫人均殉职沙场,只留长子林海与幼子林卯独撑门楣,幸得今上体恤,多加照拂,林海方才位列公侯,娶妻生子,光宗耀祖。
      若林公子所言非虚,那柳生便是玩小厮的柳书生,正是可惜了红姐儿一腔痴心。
      《度厄记》尚未看完,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我干脆直接昧下,塞进了怀里。怀中还有另一本从柳书生那取来的书,如今红姐儿香消玉殒,书明日便拿去还了那负心汉,我倒要瞧瞧是什么人面兽心。
      次日我紧赶慢赶才在午时赶到东街书塾,敲了半天门却不见人来应,此时日头正盛,我被晒得口干舌燥,大汗淋漓,心里不免有了些急躁。
      “姑娘,是否要来一碗茶?”
      对门茶棚娘子叫住了我,或许是怜惜我日头下晒了半晌,招呼我过去喝了碗半文钱的茶。虽是茶末,倒也清爽,我猛灌一大口,便急着询问。
      “娘子可知对面那位柳先生去了哪里?”
      “这谁能知道,奴家只知今日晨光未亮,就来了辆马车,接了二人就走了。”那娘子歪着头略回忆了下,才回道。
      “谢谢娘子的茶。”解了口渴,也没什么其他消息,我便要告辞,转头间,就听茶棚娘子嘟嘟囔囔说了句:“这柳先生倒也娇贵,从门口到马车这么一截路都要人搀着,离了人我看他连路都走不了。”
      我正要再问,茶棚却来了客人,那娘子忙着招呼,根本顾不上搭理我。
      也罢,再翻翻红姐儿的笔记,说不定有什么新的收获。
      我寻到河边一处树荫,靠在树下小心翻开《度厄记》,却不想第一页却是密密麻麻的日期人名!
      红姐儿竟偷偷在背面记下了所有入幕之宾的诨名,仔细到每月每日每个时辰。
      我翻到最后一行,那里明晃晃写了几个字“双木奴”。
      双木奴?林家管事!林家果然是关键。
      此处书塾原本就比邻林府后院,虽占着巴掌大的地儿,屋檐却连着林府的院墙。
      我绕着林府走了一圈,一路瞧瞧看看,什么都没发现。
      这时却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叫喊:“让让!让让啊!说你呢!小矮子!”
      ?
      就在我疑惑地抬头瞬间,有道人影“啪”一下扑倒在我面前稻草堆里。半埋进草堆里的头正对着我的脚,这场景实在是好笑,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又有些同情这个倒霉蛋。
      “你你你,你笑什么笑!”那人不过少年模样,一骨碌爬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又有些不服输地瞪着我。
      “你这样翻墙而出,怕不是泼皮无赖行了盗窃之事吧!”
      我二话不说,反手钳住这少年的双手,拉着就要往前门走,边走还不住地叫嚷。
      “我今天倒要做件好事,带你去见官!指不定还能得些主家的赏钱。”
      少年刚摔得龇牙咧嘴,还没反应过来,一时痛得连连求饶。
      “哎哎哎,轻点!”
      “你要多少银子,我是林家二少爷,你要多少我都有!”
      “二少爷?你又如何证明你是林家二少爷!”
      我掐着他的下巴,将他半张脸扭了过来,逼得他只能与我直视。
      “听闻前几日在红姑娘那你可是大放厥词,得意的很呐!怎么现如今进出自己家还要翻墙了?”
      “这这这!这与你何干!”林小少爷偏头想要躲开,扭了半天还是动弹不得,年少气盛,多少有些恼羞成怒。
      “与我何干?红姐儿死了,你知道吗?”
      我眼瞧着面前这少年从斗志昂扬到骤然颓败。
      我卸了力,松开双手,林小少爷踉跄了几步才站稳,看着我仍旧充满怀疑。
      “红姐姐怎么会死呢,她不是说要和情郎双宿双飞吗!你骗我!”他突然变得愤怒起来,举起拳头就挥向我!
      我后退两步,侧身躲了过去,劝道:“我既知道你与红姐儿说了什么,自然也不屑于在生死之事上戏耍你,半大小子!能不能动点脑子?”
      “你若真想知道原因,不如查一查昨日府上哪个家仆行踪有异。”
      林二公子像是被他哥嫂养成了小傻子,顿时恍然大悟,愣愣地就要往回走,突然他转身一把拉住我,“若是我发现你骗了我,那么哪怕天涯海角我都要杀了你!”
      我反手拽住他,信誓旦旦道:“明日后你来春花苑寻我,到时候你自然知道始末!”
      小傻子放完狠话,眼里噙着泪,转身就要从墙头爬回去。
      我叹了口气,抓着他往正门方向一推:“回家走正门啊,傻子!”
      不谙世事的小公子,至情至性,怪不得红姐儿书中说他“心如浅溪梦无忧”
      可惜,我见不着小傻子第二眼了。
      ……
      果不其然,不过半日余,林府的家丁就找来了春花苑,领头的是个中等个,留着山羊胡,眼神透着精光。引他进门的龟公,满脸堆着笑,一口一个林总管。
      林总管立在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姑娘既已猜到,那便和我走吧,我家主人有请。”
      我瞧着他身后两排的家丁,也不想再挣扎,只问了一句,“今日故地重游,不知林总管心中有何感想?”
      林总管瞥了眼楼上红姐儿的房间,似笑非笑地说:“林某只是奉命行事,姑娘莫要怪罪了。”
      我还是被带进了林府后院,后院杂草丛生,似是无人居住。
      走过幽深的长廊,入了密道,密道寂静无声,只有拐角处有一盏烛火摇曳,光亮下的刑具锈迹斑驳。
      “别把我关太深,不然后日出来走得累。”
      “姑娘,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吧。”
      我坐在干草堆上,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周围夹杂着腥臭味的空气像是鬼怪一样,要将我生吞活剥。
      许是累得久了,借着干草的柔软,我竟就这样睡着了,还做了个梦,梦里光怪陆离、人声鼎沸!
      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一窝蜂围着我,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叽叽喳喳,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我被他们推搡着往前走,无力反抗。
      在人群的尽头,我看见了二少爷,他立在廊下,衣袂随风扬起,眉目清俊,温润如玉。
      他朝我走来,越来越近,我努力伸手去够,却永远只差一掌的距离,就在我马上要触碰到时,却突然风云巨变,夜色骤降,眼前的二少爷似是滔天巨兽,血盆大口就要将我吃下!
      我醒了。
      梦中影影幢幢像暗示,又似告诫。我陷入其中,无反手之力,最后被吞噬殆尽。
      没有人愿意做被囚禁的雀,哪怕那个人天生腿瘸。
      林家一连两日每日只给了半个馒头一碗水,第三日,我终是有些撑不住,倒伏在地喘着粗气。
      我料想的没错,第三日,林大少爷林海还是屈尊来见我了,只是不知是爱弟心切还是别的什么迫不得已。
      “丑姑娘,你如愿了,可还高兴?”
      林家大少爷,我原以为会是多么年少持稳、冷静沉着,却没想是这样的浪子模样。
      他折扇捂鼻,一袭轻裳,小心翼翼掂着衣摆方肯踏入这腌臜之地,倒是与传闻中杀伐决断的形象大相径庭。
      我舔了舔干裂的唇角,伏在草堆里,“嗬嗬”地笑出声。
      “林少爷,我高兴与否有什么要紧,您高兴才是最重要的。”我歇了口气,“您要是不高兴了,我怕是要成第二个红姐儿。”
      “什么红姐儿?我可不知道你胡乱攀扯些什么东西。”
      这狗东西还不承认,我怒极反笑,“林少爷倒也不必急着跟我撇清关系,再过两日,好好跟你报备弟弟解释才是正道!”
      他见我狠狠盯住他,倒也不恼,轻声笑了笑,微扬起左臂,周遭瞬间涌出四五人,都是些精壮的打手,他们拖着我把我架了起来,狠狠打了我十来个巴掌。
      他们太快了,我只知道那双手粗粝狠辣,却不能感知其他,直到我被放下的瞬间,两颊的疼痛才似洪水般涌了上来,一时根本无法张嘴。
      “丑姑娘,说来听听,你在那个窑姐儿那还发现了什么宝贝。”
      我说不出话来,用颤巍巍的手,从怀里摸出了两张手抄纸,正是红姑娘死前所记。
      “其他,都,都在,林小,小少爷,手里……”我努力张开嘴说出了这些字,林海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得难看,我想他应该听懂了。
      林海拿走了那两张纸,随着他走远的脚步声,我隐约还能听到他交代着什么。
      我想,大概暂时能好好活一阵子了。
      那两张纸其中一张,是《度厄记》的最后一页,另一张,则是我的无端揣测了。
      当年暂居宋府之时,常听人说宋府太爷能文能武,多亏早年跟随今上四处征战,封侯授爵,老了才能带着宋府上下享尽荣华。
      宋太爷独子宋老爷虽整天只知炼赤丹求长生,却娶了个行伍出身的好夫人,家中里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唯独难以生养,家中两位少爷皆由侍妾所生,老大游手好闲、酒囊饭袋,老二胎里不足、瘸了条腿。
      原本这些也都与林府无关,奈何宋夫人的母家,也姓林。
      林卯的性子是耐不住的,我只需再等等。
      果然半夜我就听到了动静。
      林小少爷好像有什么特殊癖好,不是翻墙就是偷钥匙,透气口的月光只够照亮牢房的一处角落,林卯就站在倾洒的月光里,得意洋洋地摇着手上的钥匙。
      “你哥没发现?”我仰着头,费劲地张嘴问道。
      “他哪能发现啊!不过你说我哥什么意思啊?”
      “嗯?别说其他了,先带我出去。”
      我伸出手朝他扬了扬,示意他拉一把。
      林卯慢慢朝我走近,就在我以为他要扶我的时候,伸出的手却被他一下打掉。
      “那我换个问法,你挑拨我与哥哥的关系,是为了什么呢?”
      林卯的稚嫩的眼神中是难掩的紧张,这一刻,我终于意识到这是个骗局。
      林海比我想象得还要在乎这个弟弟。
      “林大少爷,不用藏了。”我朝漆黑的过道又看了看。
      “今日你想知道的,我必倾囊相告”
      不消片刻,门口黑暗的角落果真走出了一个颀长的身影。
      “丑姑娘倒是很聪明。”笑盈盈的语气,果真是林海无疑了。
      “林海你收收笑吧,我怕你等下笑不出来别扭。”
      林海一走进来,林卯就自动贴着站了过去。
      “你敢说红姐儿不是你让人杀的吗?林卯你对你哥哥倒是好得很,可他呢?明明知道你爱慕红姐儿,还是瞒着你杀了她!”
      “你倒也不用说这些车轱辘话,我哥已经全都跟我说了!一个窑姐儿,杀便杀了,又有什么要紧!”
      林卯的一阵抢白倒是令我惊讶!
      “既然你们不是为了红姐儿的死来找我对峙,那又是为了什么呢?”我颇觉得有些讽刺,冷不丁笑出了声。
      “自然是你第二张纸的内容。”林海的声音幽幽的,透着诡异。
      “怎么?宋大公子着手开始查账了?”
      那第二张纸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内容,不过是近期宋家田亩佃户情况罢了,大量良田佃户经宋夫人之手以极低廉的价格转让给了林家管事。
      “笑话,我是怕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你以为那宋家是寻道问仙不要钱?还是宋大少爷吃喝玩乐不要钱?”林海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又接着说,“他们家滥赌成性,城内谁人不知?也只有我林家现如今愿意舍些银钱给他们了。”
      “你倒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这些钱财难道不是他们土地换来的吗?”纵然宋家有再多不对,也不是他们林家趁火打劫的理由!
      “土地?”林海闻言竟还笑出了声,“你只知土地归属,却不问佃户死活?”
      佃户?我一时愣住。
      “这些佃户在你心中,与田亩何异?你又对宋家田租知晓多少?你又知道多少秋收之后也难食一顿饱饭?”
      “你就仅凭红姐儿写的这些就断定我林某狼子野心?不免太过武断了吧。”
      这一瞬间,周遭寂静,仅闻虫鸣,我的脸上一阵热辣,像是手指紧握却对指缝流走的细沙依旧无能为力。
      底牌被掀开的窘迫让我不得不低头认清现实。
      但是,我还是想再争取一次。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能放过宋二少爷?”我垂着眼睫,微弱的月光只堪堪掠过我的头顶发梢,而我的整张脸仍旧浸在黑夜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弟弟你听听这个丑丫头在说什么。”
      林海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扶着柱子狠狠笑了一阵,“我还以为你是为了红姐儿,没想到还是个小痴情种,倒是有些稀奇。”
      林卯听到这些倒有些忍不住,“那宋二是个断袖你竟不知?”
      什么?
      我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林卯,又想起私塾那段纤细白洁脖颈处浅浅的红痕,一时间,天崩地裂,明明要娶我的也是二少爷!
      我不信!
      “你们说谎!我不信!”我狠狠瞪了林卯一眼,撩开裙摆,重新又躺在那堆干草里,背过身去,不愿再说些什么。
      林卯气急一跺脚!骂了句“废物”就走了出去。
      好一会儿,牢房里恢复了安静,我以为林海也走了。
      林海乍然出声,惊得我一哆嗦。
      “既如此,让你见一面死了心,也算是我菩萨心肠了。”
      我默不作声。
      夜间降温,牢里也愈加寒冷,我蜷起双腿,抱着膝盖,缩得更紧了,努力在干草堆里攒着自己的温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隐隐约约梦里又醒,整个身体像被架在火上炙烤,眼前还有朦胧熟悉的人影,那人的嘴里翻来覆去都是深情错付、深情错付、深情错付……
      什么深情错付,狸奴哪有深情,不过痴心妄想,不肯认命。
      住嘴吧!
      我撑起身子,伸手就要去打,谁料半途力竭,半个身子滚在了外边。
      我最后的记忆就是脸贴着潮湿的碎石泥土,鼻腔存着散不去的腥臭。
      ……
      醒来时,我已经被送了出来,躺在柔软馨香的床上,窗外天光大亮。
      伺候的婢女出去叫人,来的是林卯。
      相较于林海,我更愿意面对林卯,倒也不是因为他更好骗。
      “大夫说你受惊伤风,你且歇着吧,过些日子,我再带宋家二少爷来看你。”
      林卯进门瞧我没事,便替我掖了掖被角,自顾自说了一串。
      “我不想见他了……”
      话出口进了耳朵,便是有气无力,尾音婉转,像撒娇。
      我及时住了嘴。
      林卯倒是没多想,听我这么多,便搬了个凳子靠着床头,大有促膝长谈的意思。
      “你折腾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他?现如今临门一脚,又扭扭捏捏怕些什么?”
      “我原先也以为自己是为了他,但是现在又好像不是了。”我半靠着枕头,思索着出了宋家发生的种种,大致也猜出了原因,现在找林卯不过是了却自己残留的希望罢了。
      “宋家二少爷便是客居林家的柳姓书生,我原先以为他是被你们胁迫,才不得而为之,现如今也才知道,原来都是你们里应外合。”
      “我找他不过是寻一个解释,与我成亲到底是真心,还是权宜……我也瞧见过他与小厮耳鬓厮磨,现如今,这些都没什么意义了。”
      林卯沉默着听我说完,抿着嘴,倒也没有再问。
      “那宋家相关我也不便再说什么,待你过几天痊愈,哥哥答应我会放你出去,你大可去看看原先宋家那些佃户现如今生活如何。”
      我见他言辞凿凿,言语间力有千钧,心中已然信了有八分,一时更加后悔。
      “我这便走了,至于红姐儿,再过些日子,我定然给你一个交代,你且等等。”
      林卯走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院子里的杂声能让我有些慰藉,这世界也不只剩我一人。
      我等了许久,久到伤痛痊愈也没有等来林卯的答案。
      我便决定亲自去看看。
      宋家那些肥沃的土地,我也大致知道些位置,一路走来,却又和记忆中的模样不太一样。田野上农舍成片,炊烟袅袅,乡野小路也像仔细夯实过,成块的石头仔仔细细铺在平整的道路上,田间农忙的人三五成群,虽躬身劳作,却言笑晏晏,周遭绿树成荫,宁静祥和。
      林卯说得不错,对于这些佃户来说,林家接手确实算是一桩幸事了。
      晚间,我行至林府侧门外,正要唤小厮去通禀,却听林府正门一阵喧天叫嚷,哭嚎四起。
      我默默缩在拐角墙后,探头看去,领头的腰间捆着麻绳,头戴麻帽,脚穿草履,身穿麻衣,正跪在林府门前呼天抢地,他的身后竟摆着一副棺材,棺材很是简陋,远看像是两头不一样大小的木盒子。
      “天杀的林家竟然为了钱财害死我年过半百的老父亲啊!”
      “今日不给说法,明天我就闹到府衙!”
      “林家兄弟不得好死啊!”
      ……
      这人竟然是宋家大少爷,既如此,那棺材里装的定然就是那个寻仙问道的宋家老爷了。
      怪不得林卯不得空来找我,原来是被这事儿绊住了脚。
      正思索间,林家正门突然大开,竟是宋家主母!
      宋夫人伸手就扇了宋大少爷一巴掌,宋少爷被这巴掌扇得侧过脸,突然猛地站起来就要扑向宋夫人,宋夫人抬腿就踹,那宋少爷猝不及防被踹出了三尺远!
      宋夫人从身侧又抽出一根软鞭,舞得似若银蛇。
      那宋少爷正躺在地上一阵哎哟,又被鞭子抽得满地打滚,不住地叫嚷求饶。
      “你们宋家,父子二人一脉相承的卑鄙龌龊,令人作呕!”
      宋夫人抬脚踩在宋少爷脸上,俯身又道:“若非你宋家贪生怕死,我阿弟断不会身死沙场,尸首异处!”
      “你们早就该死!”
      言毕,又命人将那破棺材抬去烧了,宋少爷满脸猩红,周身的衣服已无完好,颤巍巍站起身,却又被围着的护院一棍子打在腿弯,猝不及防跪倒在地。
      我已不愿再往下看,悄悄沿着墙根往林府侧门摸去,靠着台阶,模糊睡着了。
      ……
      完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