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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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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的羽涅轩大门紧闭,墨顶灰墙僻出一方静谧,像座世外别苑,与国公府的气派华贵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南玄澈擎伞立在檐下,抬手叩了几下门。
开门的是婢女子苓,一见他来,脸上欢喜,忙迎入院。
“夫人,世子来了。”
闻言,谢卿容立刻从榻上撑起身,脸上病气像在刹那间消散,露出打心里蹦出的笑,目光紧随儿子的面色移至近旁,“瞧瞧,一个拊庙礼,把你都折腾瘦了。”
南玄澈坐在榻前,笑着摇头,“这府里的有些人和事,可比拊庙礼更折腾人。”
“怎么,魏楚琴母女又生是非了?”谢卿容语气平淡,如意料之中。
南玄澈默了一瞬,点头,“嗯。”
折腾他的何止魏姨娘母女,近来的心思有大半都被秋云渐分走了。
谢卿容叹气:“魏楚琴和她一双儿女都难缠得紧,我如今并不愿与她们在明面上争锋,总要叫他们惹出不可收场的祸事来,才能让你父亲清醒些。”
“一个装糊涂的人,是不会变清醒的。”南玄澈似不愿再提及,摇头道,“父亲的事,孩儿不便过问,孩儿只希望母亲的病能好得快些。”
谢卿容握起他的手,轻拍了拍,“我活着全都是为了你,魏楚琴就算再风光,镇国公府只要有我顶在这儿,她就做不了正室嫡妻,南玉琛也与你争不了半分!”有种执念在眼中升起灼烈之色,“你千万要护好自己,保住世子之位,不能让我们半辈子的汲汲营营付诸东流啊......”
她说得激动,一口气没捋顺,剧烈地咳了起来。
南玄澈抚着母亲后背,等子苓端来了药,又接过,一勺一勺喂她喝下。
谢卿容闭目缓了片刻,又问:“北狄公主在城郊遇害一事我听说了。你奉命于城外护送和亲队伍入京,却弄出这么大的纰漏,陛下未降罪已是万幸。”
南玄澈喃喃:“孩儿尽力了。那伙暴匪皆是高手,且和亲队伍里有人里应外合,不好对付。”
“那位珞珈公主真是可怜呐。”谢卿容惋惜道,“如花一般的年纪被送来和亲,还丢了性命。”
一时间,南玄澈想起秋云渐伏在太庙地上痛哭的样子。
他总认为,与宁若棠相比,她能活下来就应该感到庆幸。但他不是她,体会不到有一种活法可能比死更痛苦。
此时,低头敛眸,心里的同情随汤药搅动,“孩儿一心为忠君命,没想到公主没护住不说,还险些误了若棠。”
“好在若棠无事。”谢卿容吐了口气。
小匙在药汤中轻轻抖动,南玄澈盛起一匙送至母亲嘴边。
“若棠不能有事。”他道,“陛下为稳固储君之位,用姻亲之联为太子殿下争取了姑父的支持,南、宁两家亲密,孩儿又任京中要职,陛下未雨绸缪,这是要早早理清我们两家的立场,为太子铺路。倘若没有宁家和太子的婚约,南家也会孤立无援,到时候,就不只是君王的手中刃,怕会变为他人的刀下卒了。”
谢卿容仍满面愁绪,“但宁正一死,陇右军权旁落,就不知太子会作何感想了。”
南玄澈告诉母亲,宁二爷宁齐已袭爵庆国公,接任陇右节度使。谢卿容听后倒是一笑,“这肥水,外人的田还真喝不上。”
“陛下看重宁家,此意再明显不过,有宁家军权作保,太子与宁家的关联怕是斩不断了。”南玄澈放下药碗,“这样一来,我南氏一族将无后顾之忧。”
谢卿容拉起他的手,语重心长,“是以你更要步步小心,像我们这样的人,自己如何从来不重要,家族荣耀才是头等大事。你父亲无心朝政,南玉琛不成材地,如今的南家全都指望你了。”说着说着复又激动起来,“母亲知道你肩上的担子重,但这担子生来就长在你身上,你的将来容不得半点差池。不只南家,还有谢家,放眼京陵,还有比母亲身后的谢家更可靠的世家么,你与表舅家的婚事需得一直绑着,不可......”
“母亲说了这么多话,肯定累了。”
南玄澈没等她说下去,站起身,“孩儿就不留在这儿让母亲费神了。”
谢卿容知他不愿听,朝背影唤了声:“明熠!”
走远的南玄澈回过头来,平静一笑,“过几日,明熠再来看母亲。”
谢卿容无力地倒在榻上,眼里的不屈与傲世久燃不熄。
*
秋云渐住的院子位于镇国公府的东南角,听府里人说,世子小时候一直住在这儿,但因此处靠近花园水塘,国公夫人怕他玩物丧志,不用心读书,后来就搬走了。这院子还因此得了个趣名“浣心居”。
大概无人愿意一住在此处就顶着个“洗心革面”的戒训,所以院子一直空着。不过现在倒便宜了秋云渐,宽敞幽静,美景醉人,住着甚是舒心。
上次苏嬷嬷劝她后,菘蓝就被安排在内间当差,这丫头没有紫袖那些见不得光的动作,就是把秋云渐看得紧。
这日,秋云渐刚逛完园子回来,就发现菘蓝在动她的床铺。
“你在干什么?苏嬷嬷晨时都收拾过了。”
菘蓝确实显出一刹那的慌张,但很快便镇定回话:“自上次姑娘误食樱桃后,世子就吩咐婢子要时常查验姑娘房间,尤其是贴身之物。暗箭往往防不胜防,有婢子帮姑娘留心,姑娘也多一份心安不是。”
“我说过,我习惯了军中生活,不喜下人围在身边伺候,尤其不喜下人随意碰我的东西!”
菘蓝的头埋得更低,但语调却抬高了不少,“难道姑娘这里藏着不想让婢子看见的东西?”
秋云渐生出一股无名火。
刚准备让人把这无理的丫头拖出去,但话到嘴边,火气又咽了回去。
她是宁若棠,必须和她的世子表哥站在一起,哪怕表兄妹间不似亲兄妹那般亲昵,但面子上必须过得去,不能对他的人太过苛待。
她不知南玄澈与菘蓝是如何交待的,也暂时看不清菘蓝来到自己身边的目的,但她有个大胆的猜测——南玄澈也在试探她,也想知道宁若棠临终前是否说了什么,或是交予她什么重要东西。
腰间香囊里的花香沁人心脾,却也因装了不寻常之物异常沉重。
这枚响哨或许可以成为她的筹码。
她必须等一个物尽其用的机会。
而在这之前,万不能交予别人之手。
想至此,秋云渐展颜一笑,“我哪藏着什么秘密?我的秘密表哥最清楚。”又吩咐苏嬷嬷拿两匹上好的料子赏给菘蓝,“你方才说的对,我初来乍到,不知深浅,今后还要靠你多帮衬我呢。”
菘蓝推托再三,说什么都不肯收礼,为防苏嬷嬷一直往怀里塞,说了句还有差事要办,紧着走了。
还真不是个小眼薄皮,见钱眼开的墙头草。
要收买这样的人,看来不易。
七月多雨,一眨眼的功夫,天又阴了下来,雨珠子如赶集一般,一个接一个落下,却挡不住客一个接一个来。
南玄澈的侍卫于枫这时进院,把手里的漆木匣子递给秋云渐,“公主让世子从驿馆把您的要紧物件取回来,世子已办妥,让属下亲手交给您。”
熟悉的漆匣将人瞬间带回故土,秋云渐含泪怔愣了许久。
因停放公主棺椁,驿馆守卫森严,她知道把东西偷出来的难度。当初提出这个条件,是为和南玄澈赌气,谁知他竟上了心。
打开匣盖,母后为她打造的陪嫁品完好如初。只是亲人已去,这些名贵首饰与精巧物件也都失了光泽。
秋云渐从中取出一支筚篥。
吹筚篥的技艺也是母后教的,这一支陪伴她已久。
大雍一定有更好的筚篥,但她只留恋刻进骨子里的故土乡音。
她只留下了筚篥,把匣中剩物原封不动交给于枫,“驿馆的东西最终都会清点清楚,若被发现少了这么个匣子,难免会查到世子头上,这些都还回去吧。”
于枫应后,转身消失在雨中。
前脚刚走,门上就来报,说玉蕊姑娘特来看望表姑娘了。
秋云渐忙把筚篥收起来,南玉蕊便笑盈盈进了屋,身后的下人还端着各式各样的礼。
她倒不见外,拉起秋云渐的手问长问短:“表妹刚来那几日,我就想来看你呢,但父亲和长兄都不让我来,怕惊扰了你休养,我便想着给你送个妥帖的丫头侍奉,谁知紫袖那蹄子居然背着我搞出这样的事,真是丢脸!所以,我今日来,是给表妹赔罪的。”
说着,召唤下人们把礼码在案上,“表妹如今身份尊贵,我这些俗物你定是瞧不上的,但我可是一片诚心,表妹一定要收下,不然就是不肯原谅表姐我了!”
秋云渐一笑,“本就不是表姐的过错,何谈原谅不原谅的,表姐言重了。”
南玉蕊神情别扭起来,勉强笑笑,在秋云渐的脸上来回打量:“从前总听人家说宁家姑娘英姿不凡似男儿般,却从未提起表妹的样貌是如何,今日细细看来,真如出水芙蓉,倾国倾城,太子殿下见了,肯定心爱得很。”
“表姐休要取笑我,殿下什么佳丽没见过,我这般模样能入眼就不错了。”秋云渐用帕子掩了掩唇,“不过,相貌生的是个什么模样如今已是不打紧了,总是要入东宫的,只要在太子殿下眼里不是个丑八怪就行。”
南玉蕊没接话,笑僵在脸上忽如冰冻,不一会儿,又收起难看的神情点头称是,“母亲已经请示过父亲,过几日要宴请为庆国公拊庙礼忙前忙后的世族勋贵,听说还要请太子殿下,到时候,表妹又要在众人面前露脸了,这次更要万般小心呐!”
又要露脸?
上次没躲过南玉蕊的暗箭,这次她又打算在哪儿挖坑?
经方才略微试探,再由上次设计让她误食樱桃的小心思来看,这南玉蕊对她的敌意八成与太子有关。
但她从心底觉得无辜。
因自己变成了宁若棠,才要无顾承受这份敌意。
且,她不想嫁太子。
而住在这国公府,就像被关在一个金丝笼中,整日无谓争斗,无一点自由,说不定一不小心连命都没了,却怎么死的都不知晓。
若能离开这儿,哪怕做不回秋云渐,她也可以当一个无拘无束的普通人,起码不是宁若棠。
她忽然蹦出一个念头——干脆逃出镇国公府,去找尔旻表哥的下落,而后投奔穆王军的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