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越》建炎四年

2、不算快乐的开始 宋清徽

　　宋清徽茫然地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现在已经凌晨了，窗外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她在想，到底是因为什么？自己才会回到高一，回到最初。
　　2027年，秋。
　　“宋清徽，在哪儿呢？”吴璋下班之后直接拨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顿了一声，懒懒散散的声音传来，“在家，怎么了？吴大队长。”
　　吴璋直截了当地说：“有两件事。”
　　“第一，我托人给你找了一份工作，第二，郑青云下周结婚。”
　　郑青云？好久没有听见他的名字了。
　　宋清徽从床上慢悠悠地爬起来，“知道了。”
　　已经日上三竿，宋清徽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早起看见日出了。她叹了口气，开始洗漱，宋清徽听着哗啦啦的水声，思绪不知飘向何方。
　　自从毕业之后，在家休息一年，去北京打工两年之后就回家考试，次次落榜。只有一次进入了面试，但意料之中的没有上岸。
　　现在的她，已经麻木了。每天麻木地看书、复习、模拟、考试。
　　幸运的是，父母也不怎么催她，似乎已经认命了。
　　她收拾好出门，临走的时候听见父亲对着电视机叹气。她好像听到在说，真年轻啊，可惜。也对，少年人和中年人似乎都很关心离自己身边很远的家国大事，热衷于挥斥方遒。曾经的宋清徽也是。
　　宋清徽走到市局门口，吴璋滴了滴喇叭。
　　她打开车门坐了进去，“靠谱吗？”
　　吴璋：“我是不靠谱的人吗？”
　　宋清徽笑了笑，“确实不是。”
　　车停在了大厦门口。
　　宋清徽望了望至瑾大厦，疑惑道：“这工作这么好？”
　　至瑾大厦前几年完工，一修好便招商引资，来了许多企业。
　　吴璋没说话，下车锁门按了最高层的电梯。直接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宋清徽停在办公室门口，没说话。
　　坐在办公桌边的是个美女，她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看着吴璋，笑眯眯地说：“吴队长，来了。”
　　吴璋点点头，看着宋清徽，“这就是我的朋友，麻烦李经理了。”
　　宋清徽身体往里挪，伸出手，“李经理好。”
　　李盼礼貌性回握了一下，转头看着吴璋，“吴队长放心，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李盼带着宋清徽熟悉了一下工作环境，签了合同，定了半个月之后上班。一整套流程下来，宋清徽只觉得虚幻。
　　吴璋临走的时候和李盼单独说了几句。
　　在电梯里，宋清徽琢磨了一下，开口问道：“我觉得……李经理喜欢你吧？”
　　李盼的眼光太过直白，毫无掩饰，谁都看得出来。
　　吴璋嗯了一声。
　　宋清徽追问道：“你觉得她怎么样？”
　　“不怎么样。”
　　宋清徽赞同，“我也觉得。”
　　随后她补了一句，“没有思月好。”
　　吴璋闷闷的，没有答话。汽车此起彼伏的滴滴声，显得气氛更加压抑。
　　“吴璋，你还爱思月吗？你想她吗？”
　　宋清徽执着于这个答案，她不想赵思月被忘记。
　　沉默，只有刺耳的汽车鸣笛声。
　　算时间，赵思月已经离开他们五六年了。
　　到家了，宋清徽打开车门，“吴璋，谢谢你。”
　　吴璋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开心点。”
　　可是，你让我开心，可是你自己呢？这么多年，你何曾真的开心过？
　　回到家宋清徽给父母报告了一声。
　　母亲点点头，“既然找到了，就好好工作。”
　　宋清徽轻松地坐在沙发上，她抢走遥控器，“爸，多看点电视剧，少看点新闻。”
　　宋远冷冷地说：“调回来。”
　　宋远永远都是笑意盈盈地，几乎没对他的女儿发过火，哪怕这几年宋清徽窝在家避世，宋远也没有说什么。宋清徽调了回来，新闻正在报道边境冲突牺牲的烈士。她也跟着宋远听了起来。
　　电视机里沉重的声音，“周昭阳，男，中□□员，28岁，临江市人……”
　　宋清徽皱了皱眉，她注视着电视屏幕里的年轻脸庞，她觉得这人这名十分熟悉。似乎在哪儿见过，但是记不起来具体在哪里见过。
　　好像，有个高中同学就叫周昭阳？
　　她跑进卧室翻箱倒柜从箱底里找出了高中毕业照，照片已经泛黄，她拿出来放在电视机旁比对了一番。
　　天哪，竟然是同一个人。
　　烈士周昭阳，竟然是她的高中同学，周昭阳。
　　宋清徽愣住了。她看着这张十八岁的毕业照，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拨通了吴璋的电话，“吴璋，你还记得我们有个同学叫做周昭阳吗？”
　　电话那边声音很嘈杂，“记得啊，怎么了？”
　　宋清徽：“他死了你知道吗？”
　　宋清徽觉得死太过于冒犯，于是换了一种说法，轻声说道：“他牺牲了，你知道吗？”
　　吴璋：“我知道，前段时间我给你打过电话。”
　　“什么电话？”
　　“我说，我们有个高中同学去世了，让你来参加一下葬礼，你说关你屁事。”
　　吴璋一字一句复述当时的场景，宋清徽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
　　“你为什么不说清楚呢？”
　　“这事新闻都没有报道我能说吗？”
　　那是前几个月，宋清徽终于考公笔试第一，但是与第二名只差0.5分，最后被反超，于是她落榜了。那段时间心情非常不好。吴璋确实打来电话说过，她当时的确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关我屁事。
　　宋清徽挂掉电话叹气。她看着电视机上周昭阳最后的照片，心里闷闷的，什么话都说不出。
　　好好的一个年轻人，就这么牺牲了。
　　宋清徽使劲儿回忆，也想不起高中关于周昭阳的记忆，只有模模糊糊的一个身影。
　　她自嘲地想道，当时除了郑青云，她的眼里还有过谁？
　　郑青云的婚礼定在临江大酒店。宋清徽随了最低的礼，坐在了最不起眼的位置。她无聊地玩着手机，问吴璋好久到。
　　吴璋没回。
　　她看着郑青云接待着来往宾客。
　　郑青云长胖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清瘦的少年。她想起来了大学时候他俩谈恋爱。
　　他说过，会给她一个最好的婚礼。
　　宋清徽环顾四周，这确实是最好的婚礼，不过不是她的。但是也没什么遗憾的。
　　吴璋在她身边坐下，掏出保温杯喝了起来。
　　宋清徽笑道：“养生呢，吴队长。”
　　吴璋点点头，“对。”
　　他接着说：“你知道新娘是谁吗？”
　　宋清徽摇摇头，“不知道。”
　　“市委领导的女儿。”
　　“不错，是郑青云会选的人。”
　　听吴璋说，郑青云还是自己买了房，在临江最好的楼盘。可是父母帮衬不了他多少，每个月得还七八千的房贷，捉襟见肘。
　　读高中那三年，宋清徽眼里只有郑青云，跟着他去了理科班，为了他选择北京城郊的一座破大学，就为了在一个城市。结果就在临毕业的时候，郑青云提分手了。
　　理由很简单，总的来说就是宋清徽配不上他。
　　学历，能力，郑青云数了一大堆。宋清徽当晚在宿舍走廊打电话和赵思月哭了一晚。
　　赵思月安慰着说，等过年我从武汉回来给你带海鲜。
　　宋清徽没好气地说道，什么海鲜呐，武汉又不沿海！
　　赵思月解释道，火车站附近有个海鲜市场里面种类特别多，她到时候抽真空带回来，叫上吴璋一起烫火锅。如果还生气，咱们叫吴璋给郑青云套上麻袋打一顿。
　　宋清徽笑了，但是心还是疼的，有些伤需要自己愈合。
　　赵思月说道，马上就要放寒假了，回家就好了。
　　婚礼进行曲将宋清徽拉回现实，“吴璋……”
　　宋清徽本想说什么，刚开口就后悔了。
　　“没什么。”
　　吴璋好似明白什么，“我不恨你，也不怨你。”
　　“刚开始我也和你一样，觉得如果你不打那通电话就好了。”
　　“可是，谁知道以后呢？你是思月最重要的人，思月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们都失去她了……”
　　“如果能够见思月最后一面，她也一定会让我好好照顾你。”
　　“不是吗？”
　　吴璋已经很久没说这么多话了。现在的吴璋，除了工作，其余的事情都在按着赵思月的想法走，成为一个好的警察，甚至于他有时候在用生命践行着这个承诺。
　　宋清徽在想，这么多年，吴璋一定某时某刻会想就这么牺牲掉，既能对得起这身衣服，又能下去陪赵思月。
　　宋清徽常常在想，如果没有打通那段电话，赵思月就不会去给她买海鲜，也不会染上病，最后在武汉去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
　　而是一盒骨灰。
　　那时候学校还是封校，宋清徽翘课，吴璋直接翻墙旷课出了警校，就为了看着赵思月的骨灰盒下葬。他俩从各自的学校赶回老家，看着赵思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骨灰盒，最后埋进地下。宋清徽在坟边哭得泣不成声，吴璋像行尸走肉一般立在碑前。没人知道他俩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赵思月的离去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在这一天他俩同时失去了最亲近的人。
　　吴璋没被处分。
　　郑青云与他老婆交换了戒指，他老婆扔了捧花。
　　吴璋和宋清徽走出酒店，太阳刚刚好。吴璋有任务先走了。宋清徽掏出手机打车。
　　“你好，你是叫宋清徽吗？”
　　宋清徽侧头看，一个黑黑的寸头男生背着挎包看着她。
　　他有些迟疑，但还是说出了口，“我叫李飞扬，是周连长的兵。”
　　宋清徽不明所以，暗自想道这个周连长是谁，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所以呢？你找我什么事？”
　　“你不记得周连长了吗？”
　　周连长？谁？宋清徽想打110报警，觉得这个人脑子有点问题。他好像看出来了宋清徽的意图，于是从兜里拿出来了证明他身份的所有证件。
　　李飞扬抿了抿嘴唇，“你真的不记得周昭阳，周连长了吗？”
　　宋清徽惊讶道：“周昭阳？！”
　　“我记得啊！”
　　李飞扬笑了，宋清徽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开心。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句记得，能让李飞扬这么开心。
　　他试探性地问道：“那......周连长喜欢你，你知道吗？”
　　宋清徽愣在原地，“啊？”
　　她根本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和一位烈士扯上关系。
　　她不信，否认道：“开玩笑吧。”
　　李飞扬正色道：“我怎么可能拿我连长开玩笑！”
　　宋清徽被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她看着眼前的这个男生。会不会因为连长突然牺牲，一时接受不了？可是为什么来找我？还说周昭阳喜欢我？
　　宋清徽看了看他，李飞扬眼角不知何时湿润了。
　　宋清徽心软了，觉得他可能真的是因为连长的牺牲受了刺激，她指了指旁边的奶茶店，“我请你喝奶茶吧。”
　　李飞扬对着店员说，“全糖。”
　　“很少有人喝全糖。”
　　李飞扬把挎包放好，“边防挺累的。”
　　宋清徽点点头。
　　两杯奶茶上桌。李飞扬猛地喝了一口。
　　宋清徽有些惊讶。
　　他从兜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了宋清徽。宋清徽尴尬地接过。
　　“这是连长的遗书。”
　　听到这句话，宋清徽拿着信封的手抖了抖，这封遗书不小心掉在了桌腿边，李飞扬飞快地捡了起来。他看着宋清徽的眼神有些不悦。
　　宋清徽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
　　李飞扬瞧见她的笑容，脸色更加阴沉。
　　她打开信封，黑色中性笔写的，笔锋苍劲有力。宋清徽目光移到最后。
　　——妈，这次如果没有事，遇上休假回家，我会告诉宋清徽，我喜欢她，喜欢了十二年。
　　如果这次有事，这张银行卡是我送她的新婚礼物，密码是她的生日。请您一定在她新婚那天转交给她。
　　宋清徽皱眉看着这段字，不出声。
　　十二年，十二年前正是高一的年纪，那时候我和周昭阳有交集吗？有吗？
　　不敢相信。
　　为什么？
　　周昭阳的遗书里面竟然有我？
　　宋清徽还是不信，“真的吗？”
　　李飞扬：“这是连长的笔迹。”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塑封膜已经快没有了，面上有深褐色的印记。宋清徽认得，这是高中毕业照，周昭阳站在宋清徽身后，周昭阳把自己和宋清徽裁了下来。
　　看着照片她才想起来，原来高中毕业的时候，周昭阳站在她身后。
　　李飞扬：“这上面是血，是连长的血。”
　　宋清徽吞了吞口水，手微微颤抖。她把照片放在桌上。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李飞扬有些紧张，“指导员和阿姨告诉我这没必要。”
　　他有些激动，“可是，我觉得有必要！连长喜欢了你十二年，你却不知道，我替连长可惜。”
　　“本想着能在连长的追悼会上看见你，结果你没有来，我就更为连长感到可惜。我不明白，就算是普通的高中同学，也不值得来吗？”
　　李飞扬的话字字句句砸在宋清徽的心上，她觉得任何解释都很苍白无力，只好道歉。
　　李飞扬低下头，声音嗡嗡地：“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我只是……”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是……只是……觉得连长很可惜。”
　　“喜欢一个人，喜欢这么久，喜欢到死，她都不知道！”
　　李飞扬复又抬头，“连长有个日记本，你要看吗？”
　　宋清徽点点头。
　　“可是，在营区，要不我带你去？”
　　宋清徽有些迟疑，她觉得有些没必要。没必要为了不可改变的事情走这么远。几千公里呢，好远啊。
　　她问道：“周昭阳回家了吗？”
　　李飞扬摇头，“连长就留在那儿了，没回家。”
　　没回家？为什么不回家？
　　李飞扬补充道：“连长常说，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他说，这是你教给他的。”
　　宋清徽有些哽咽，零散的记忆开始聚合。读书那些年，宋清徽确实算个根正苗红的好青年。没想到偶然间吟出的诗句，他能记这么久。
　　李飞扬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其实，我不奢求你能去。连长之前说，这么多年了，也许在你眼里他就是个陌生人。”
　　“我这次来就是想让你知道，连长喜欢你。”
　　“现在任务完成了，我走了。”
　　李飞扬干脆利落地背上挎包。宋清徽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她猛然站起身，追出门外。
　　“李飞扬。”
　　“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