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遗憾》秦勉

17、不要做小白兔

　　时间一眨眼就来到了十二月中旬。
　　语文老师课上说：“元旦晚会前一天是诗歌朗诵比赛，”然后和周浩说，“我们班今年就还是你去参加吧，你自己准备一下。”
　　我歪着头看了一眼周浩，然后看向周瑶娜，她立刻懂了我的茫然，说：“每年都是他第一名的。”
　　“哟，看不出来你这贱人还挺厉害。”我调侃着说。
　　“人不可貌相啊，邬姐。”他无奈地说。
　　我想起我以前初一的时候，去参加东川学校教师节诗歌朗诵的海选，两千多的面试者里，刚入学才一周的我被选上。然后开始了没日没夜的排练，教导主任甚至经常用一整天让我们排练。那个时候还不懂初中和小学不一样。每天排练完，没心没肺的去班上继续听课，没发现自己已经跟不上了班上的进度了。
　　我数学打小就不好，班主任代老师却正好是数学老师，直到她上次查作业时少了一本，却找不到是谁没交作业，我才明白问题的严重性。
　　“李娜、马佳、张洁、李凯……”她让全班人站着，点到名字的坐下，最后全班只有我一个人站着。
　　“是你没交，你上次怎么不说话？”代老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自尊心强、内心敏感的我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我不知道有作业……”
　　她抄起书本，来到我的位置，重重地打了我一下，“不知道写作业？你刚上幼儿园？”
　　我哑口无言。
　　课后，邬茯来看我情况，说“你同桌都不告诉你有作业的吗？老师交代了要告诉没来的同桌写作业的，我每天都会和你一起排练的马佳说作业是什么。”
　　“没……她是走读生，晚上我们遇不到。”然后我找了邬茯的作业抄，没上过课的我根本不知道，数字的幂次方应该怎么算，也看不懂平面几何图。
　　这是我上学以来，第一次萌生退学的想法。我的小学过得太幸福了，幸福得以至于我受不了父母口中的“小挫折”。
　　但是，噩梦才刚开始。
　　第一次测试，120满分，邬茯考了112分。我只考了39分，我同桌和我一样，加上考的比我还差的男生，整个教室只有我们三个人站着。
　　“邬苓啊邬苓，同样是父母生的，怎么邬茯成绩好，作业好，你不仅倒数还不写作业，补作业都是抄的。”
　　我和邬茯的比较，从小到大，我听的太多了，她优秀得让我望尘莫及，在代老师眼里，在班上同学眼里，我低如尘埃。
　　我开始哭，脑袋有点晕，哭得有点想吐，她还是没有停止对我的批评。我已经忘记那天是怎么过的，只记得班上同学同情的目光，只记得邬茯和我说：“我教你数学。”
　　东川学校的休息时间是八点半，八点半之后回到宿舍，室友们躺在床上聊天、吃零食；而我则趴在床上看数学练习题，小小的手电筒发出微弱的光，被密不透风的被子裹着。外界的热闹恍若隔世，我则像我的不及格的成绩一样，只配呆在黑暗里。
　　邬茯常常会到我床上来给我讲题目，她对我很好，很有耐心，可是只要和她呆在一起，我总会想起：“两姐妹一个天，一个地。”然后忍不住哭，不停的哭，哭到没法听她讲题。
　　不是所有的努力都是有用的。
　　代老师说：“学校有托管活动，一个月八百元，由我负责上数学托管，某些成绩不好的同学，如果这次还考不好，但不报班，我可就不客气了。”
　　数学试卷发下来，我的卷子上大大的70分。我小学时代的数学考试基本上都是七十几分，英语和语文却常常98和96分，小学老师们知道我的计算水平，对我的要求不高，只要不退步就行。
　　但是这个分数在现在显然不够用。
　　晚自习是英语，我安安静静地写作业，直到她走了进来，她拿着尺子，说：“这次考试没70分以上的站到讲台上。”
　　我太害怕了，以至于我不敢问她我算不算70以上的，我战战兢兢地走在台上，和我一起的还有9个同学，撇了旁边女生的卷子，上面红色的“65”。
　　“你们成绩这么差有没有和家里人说过要补课？”她站在教师的中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审视着讲台上一群罪人。
　　“有，老师，我爸说下周交钱。”我另一边的男生说。
　　“那你下来吧。其他人呢？”她的语气高傲且不耐烦，陆陆续续有同学说会补习，然后最后台上剩下我和旁边的女生。
　　“邬苓，你成绩差还不补习吗？”我摇了摇头。
　　我们家小孩多，父母没有读过书，作为各自家里的大哥和大姐，他们在十五岁左右的年纪的出来打工。我妈曾和我说过她最初出来打工的时候，不会讲普通话，第一晚找不到地方，睡在工厂的大货车下，第二天她被货车的发动声惊醒，立刻爬了出来。每次听她说起这件事，我们都心惊胆战的。爸爸和妈妈相互扶持，从摆地摊到最后开了一家店铺；从只会琾奚方言到会说粤语和普通话......但是日子过得还是艰难，我记得我小学的时候，学费和早餐费是还是按月交的，他们一下子拿不出钱为为我们交学费。
　　东川中学的学费、伙食费和住宿费，差不多要五千左右一学期，一个月还要八百的补课费，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么简单的试卷你连七十分以上都考不到，也不补习，我真的想不通怎么有你这么不上进的学生。”她离讲台走近几步，站在我旁边斥责我。
　　“邬茯，你们回家有说过补习的事情吗？”她转身对邬茯说。
　　“说了，我们不补习。”邬茯的语气十分坚定。
　　代老师转身看向我，叹了口气，“算了，你就这样一直差下去吧，你们两都下去吧。”
　　那个女生没有挨骂，后来同学告诉我，她的哥哥考上了东川最好的高中，是学校的名人，她的父亲是公安局局长。
　　家长会的时候，我爸因为着急回去帮客户按热水器，提前带我们离场。
　　“有什么样的家长就有什么样的孩子，这句真是没错。”第二周的班会课，她看着我的方向说。
　　后来，朗诵比赛这类的活动，我再也不参加了。
　　初一下学期的时候，我们换了新的语文老师，她很喜欢我作文里的字字句句，我在她的课上逐渐勇敢起来。
　　但我的成绩始终没有起色，我始终没法自信，直到学期末，她在我们的作文本上写下对我们每个人的评价。
　　“邬苓，如果用一种小动物来形容你，那你就是一只乖乖吃胡萝卜的小白兔，但是老师想让你知道的是，森林里野兽遍野，只做安安静静的小兔子是不够的，希望你能勇敢起来。”她的字坚韧有力，和她本人一样温柔而坚定。
　　初二的时候，我的成绩全面开花，语文、英语、物理、生物、体育……甚至数学能考满分。代老师对我的语气没有再像以往那么尖锐，甚至在综合评价时，对我的称呼从“邬苓”到“苓苓”。
　　再后来，我们就转学了，我们转学回到琾奚，我又像小学一样，成为班上的尖子生，但是我已经没法像过去那么快乐了。
　　我听了老师的话，不做一只安安静静的小白兔，成为了一只在暗处观察光明处的黑猫。不参与他人的热闹与狂欢，等到周围只剩下我自己，我再走出来，好奇的闻闻。
　　然后伺机而动，捕捉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