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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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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陈继生和顾香梅是在一家便利店认识的。
按常理说,陈继生这般身份的人,是不大会到廉价便利店里购买日用品。并非他自诩上流人士,而是机会确实不多。
当一个人站在足够高度,讨好献媚的人数不胜数,往常无需下达甚么指令,下属便会将所能设想的必需物毫无错漏地备好,像高级餐厅的出品那般陈列工整地摆放在他面前。
以至于他们的初遇,可能只是今生唯一一次的偶然。
很多年后,如果陈继生还能选择,他定会犹豫那天是否要掀起散发浓重塑胶味的透明帘子,将擦得锃亮的皮鞋踏在小店沾满灰尘的地板上,去见收银台后站着的年轻女人。
斜阳透过玻璃落地窗映在她的脸上,染上了一层温和的柔光,就像一场旧电影的开幕画面。
女人穿着身宽大的灰色T恤,乌黑的秀发被随意地盘在颈后,额前零落着蓬松的刘海,拥有线条流畅的圆润颧骨和尖下巴,五官犹如精工笔耐心勾勒出的小巧秀丽。
此时,她那对浅褐色的眼睛因为客人的到来泛着些许困惑,典型广府女性中常见的圆杏眼形,显得清纯无害。
陈继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模样的女人了。
港城的女星多种多样,打着玉女招牌的也不少,可眼前这位就像遗落在角落的娇花,多了份独一无二的天然。
饱满娇小的唇微微张着,让陈继生忍不住遐想那会是怎样温柔的声音。
于是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收银桌前,挑选着前台陈列的烟,坦然地接受女人的视线在自己身上逡巡,尽管这份视线中带着提防和打量。
毕竟一个穿着精致的中产人士,甚少会踏足这种贫民区随处可见的街角小店,除非是爱充门面的□□古惑仔或者不怀好意的杀猪盘,装大款勾搭没见过世面的底层少女,牟取她们仅有的年轻□□和青□□情。
那时候的港城正值繁荣向上,到处充满着资本的活力,逐渐拥有了后来作为亚洲第一金融城市的雏形。却也因为大量人口的涌入,激增了无数在犄角旮旯里的腌臜故事。
很快,陈继生感觉到女人的视线移开,似乎对他失去了兴趣。
「我要这个。」他指了指一包红中华。
女人纤细白皙的手熟练地穿过柜口,将烟递到他面前。
陈继生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平和得有些中性化,像是刻意着喉咙,不展现任何个人特色:「五毛。」
但这样的声音并不使他失望,他的目光从她的嘴唇上快速掠过,心上涌出意犹未尽的遗憾。
陈继生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有些毛病。
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摸摸索索翻找了好一会,最终放了张崭新的十块钱。……实在找不出面额更小的钞票了。
女人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无奈。
「不好意思先生,请问有面值更小的么?」
陈继生难得地体会到了无地自容,「不好意思,」他的歉意与对方公式化的礼貌相比,多了份真诚,「我真的没有更小的面钞了,不如就当请客?」
……
顾香梅不喜欢自己的名字,香梅二字,很乡土,很没文化。
它们搭配在一起,便如同「翠花」这类通俗的大众名,无时无刻不提醒着自己真的穿越回四十年前,成为一个身份低微的港城底层。
她从这具身体的记忆里,看到了顾香梅毫无奔头日复一日的艰苦生活。
借住在姨夫家中的顾香梅已经在港城生活了五年,工作日去幼儿园做帮工,每晚去便利店看店,周末还要当叉烧店的服务员,给人家洗碗洗厕所。
并且,还有个难应付的男人,粗鲁蛮横的丁朝山,他是原身在港城唯一的知心朋友。
原本的顾香梅不知是心性太过单纯,亦或者佯装不懂。她总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丁朝山对自己的各种示好,每晚贴心的加餐,经期包红糖水,冬天送暖被子……可无论丁朝山怎么明里暗里表示,顾香梅却像个纯洁孩童般总能把对方口中的男女之情曲解成亲情方面的「喜欢」。
而丁朝山急的抓耳挠腮,却也拿她没办法。兴许是出于对外形的不自信,丁朝山最终还是没敢进展到最后一步。
毕竟丁朝山长的着实普通,和顾香梅姣好的容貌对比相形见绌。唯一的优点便是体魄高大强壮,具备极高的威慑力,让顾香梅免受这个贫民区男性的骚扰。
如果让现在的顾香梅选,她绝对不会为了避免遭受骚扰,而单方面不断接受一场没有结果的示好。毕竟她很清楚,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需要代价的。
但是丁朝山有些一根筋,顾香梅前两天才暗示他自己的态度,丁朝山便疯魔般把屋子里的廉价碗筷摔的稀巴烂,还把唯一一张可观的凳子掰成两半。
如果不是因为隔壁阿婆敲门送特产,她真的不知道丁朝山会不会霸王硬上弓,毕竟那时候他面红耳赤,青筋暴起,一副失去理智随时要把她就地正法的模样,实在非常吓人。
可出乎意料的是,本以为丁朝山会羞愧难堪,从此毫无颜面来见她,再不济也是特地向她道歉,而自己借此为由远离对方。谁知第二天丁朝山就像个没事人,依旧和往常那样对她有说有笑,拿着从楼下卤肉店买的河粉汤给她吃,好像昨天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突然觉得丁朝山这人可怕的紧,本以为只是个痴心人,现在却觉得指不定是个暴力偏执狂。
这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顾香梅也没敢提那晚的事情,而是同样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和他攀谈起来,在街角的大排档座上,点了两杯糖水,配着吃河粉。
可谁知刚吃完河粉,丁朝山冷不丁问她「阿梅,那你是答应我了?」
顾香梅看着他那双黑黝黝的大眼珠子,专注得像在盯着即将到手的猎物。她有些害怕得颤抖着手,把塑胶碗叠起塞进袋子里,一边想,和丁朝山这种可能有犯罪潜质的男人定要虚与委蛇,但又不能给太多余地。
她回答他「我再考虑考虑。」心下暗暗谴责原身养蛊的行为,恨的咬咬牙。
丁朝山没有想象中的愤怒,而是横着嘴唇,眼神凶狠地盯着她手下的碗,像看着什么仇人。顾香梅毫不怀疑丁朝山下一刻能把怒火发泄到这可怜的塑料制品身上。
然而结果是丁朝山干脆利落地站起来,说了句「阿梅,你一定会答应我的。」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顾香梅觉得那句话就像一句威胁,和记忆里丁朝山对顾香梅的柔情似水形成强烈反差。没错,也许丁朝山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之前那些长线的伪装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耐心。自己这个傻瓜,竟然以为爽快拒绝便能摆脱丁朝山这种偏执狂,她是在文明世界里待太久,已经忘记社会新闻里有着一群多么不讲道理的变态了。也许原来的顾香梅便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一直没有勇气没有挑破吧?
她越想越心惊胆战,抓着塑料碗的手指肉被边沿的部分划出了淡淡的血痕。
正当她出神的想着,突然被争执的声音唤回了注意力。大排档里有几个穿着古怪的年轻古惑仔打了起来,把桌椅撞的七零八落。若不是坐在边缘,她早已被波及。
其中一个黄毛男将啤酒瓶砸在一个鼻环男头上,后者顿时头破血流,倒地嗷嗷叫,黄毛身后站着的几个小混混乐开了花,拍手叫好,还有人晃着啤酒瓶说着「再来再来!」
吓得大排档里坐的其他人四处逃窜,顾香梅急忙起身。这种场景在贫民区屡见不鲜,可光天化日下如此明目张胆的还是少见,毕竟港城的警察也不是吃素的。
谁知混混里有个突然看见了顾香梅,眼前一亮,露出口猥琐的黑牙,指着她大喊:「哇,好靓的妞哦!」
那黄毛一脚踹在软塌塌的鼻环男,嘟哝了句「叫你约老子的马仔」,接着狠狠扇了那大叫的混混一巴掌,「有靓女还不叫过来!你吃屎啊!」
那混混给扇了脸,却也不生气,嘿嘿干笑两下,飞快地朝着顾香梅跑来。
顾香梅抬腿就跑。
不料刚跑了每两步,她就感觉自己的脚一滑,心下大叫不好,肯定是鞋带断了。无数头草泥马顿时飞奔而过,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她边跑边抽出鞋子,直接朝后丢去。
后面传来一声恶狠狠的咒骂「臭婊子!」
这样的追逐战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她便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
在贫民区遇到认识的人并非意味着遇到救星,更别说对方可能还会因为害怕得罪这帮刺头青反向把她推回去。但这个人……
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大叫着「陈先生!」
那个高大的男人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她们。他似乎在等什么人,正百无聊赖地靠在车边看报纸,只露出半张刚毅的上脸,那对极具个人特色的英眉颇有些正气斐然,就差把「我是好人」写上去了。
这个陈先生曾对她表现出微妙的友好,虽然有作为杀猪盘的嫌疑,但现下也没有考虑的余地了。谁知道被那群古惑仔抓去会不会做什么变态事情!听说前两天有个晚归的夜店女被□□到进医院……
陈继生很惊讶还能再遇到顾香梅,她正慌张失措地被个一看就是地痞流氓的古惑仔追着,用求救的目光望着他。
就在顾香梅离他只有几步远,陈继生想也不想急忙丢掉报纸,打开后车门,「上车!」
顾香梅快速地点头,气喘吁吁基本说不出多余话语。
陈继生坐进驾驶位,就在顾香梅冲进后座,古惑仔揪住她发尾的一瞬间,陈继生按下油门,顾香梅则退身合上车门,狠狠夹住流氓的手,痛的那人惨叫着撒开指。
车子飞快地冲出旧铁街。
……
二人好一阵没有言语,陈继生只听到顾香梅喘着气的声音逐渐趋于平缓,透过车前镜,那对温柔的杏眼变得平和沉静。
顾香梅抬起眼睛,和他在镜子里对视。
「谢……谢谢你。」
「客气了。」陈继生清了清喉咙,状似随意地说:「峒湾古惑仔很多,晚上最好少去那片地方。」
顾香梅疲惫地瘫在车后座靠背上。有些讽刺的想,来到这种地方,就连遇到一个正常的男人都那么稀罕了。
而坐轿车这种本已见惯的常事,却已经成为久远的记忆。早就过时的老式轿车,在这个时代只有中产才买得起。
「那有什么办法,」顾香梅目光放到街外,彼时的港城还没有成为后来的香江之城,但繁华霓虹与高楼大厦已然点缀出这座新兴城市的新面貌,几乎拥有和日后现代城市相似的风景。「毕竟就住那边。」
她没有问陈继生他会将自己载去哪里,而是分出两分钟让自己放空一下,此时她好像可以想象……自己回到了本来居住的城市。
陈继生看着她正出神地盯着窗外,被夜光描摹出专注的侧脸。有着困惑地想:她很少坐车吗?还是……她很少到市区这边?
「难怪上次去会遇到你。」
「帮一个叔叔看店。」顾香梅呼了口气在玻璃上,又懵懵地缓缓地擦掉。
这个举动一下子唤醒了她,自己是在陌生男人的车里。
无论如何,他帮了自己,她理应感谢对方,不给人家添麻烦。
「陈先生,……请问可以在路边停下吗?麻烦你了。」
陈继生没想到她那么快便提出要离开,难道自己刚刚的话有什么问题么?
「……你一个女孩子回去,不太安全。」
往常顾香梅会觉得他有些多虑,虽然峒湾不是什么治安优良的地方,犯罪事件屡见不鲜,各种大小团伙也时常出没于街巷,但丁朝山会像个单面胶片刻不离地黏着她,充当免费保镖。
闹出那么大的事情,港警肯定要介入了。现在那边,应该乱成一锅粥了吧。
「不如我们吃个饭,然后我送你回去?」
陈继生的声音将顾香梅的思绪拉了回来。
顾香梅虽是感激他,但还是有些警觉地摇了摇头:「谢谢你的好意,陈先生。」
陈继生察觉到她的犹豫,放慢车速,指着街边的一家大排档说。
「不用客气啦,就在这边的烤鸭店吃碗饭,然后我送你到楼下,好么?」
其实顾香梅很想回答他,自己已经吃过啦。
但她一想到要面对发怒的丁朝山和不可预知的未来,便有些说不出的疲惫。
既然陈先生并不准备把她带去太远的地方,意味着一切仍在可控的局面,「好。」
落座后,陈继生很有绅士风度地帮顾香梅用茶水洗碗筷,顾香梅沉默地盯着他。一身干净匀称的西装,搭配座下的红色塑料小凳,有种说不出的不协调。
还有点好笑。
因为顾香梅显得有些拘束,陈继生积极地开启话头,二人很快便交谈起来。
陈继生介绍起自己的工作,他从事港交所的股票交易,来到峒湾是为了和朋友见面。
不知是否顾香梅太过防备,她似乎对外在事物缺乏兴趣。总是他一人侃侃而谈,而她顺着话题应付着,很少发表意见,或者聊起自己。
她纤白的指节蜷缩,轻撑右颊,微微歪着头,目光沉静,又好像是出神地想着什么东西。几缕碎发沿着光滑的颧线倾泻而下,添染了分清浅的随性。
他直觉如果自己问些什么,对方不会诚实地回答。
也是,自己和她根本不熟吧。
当这顿晚饭结束时,二人似乎拉近了些距离,又好像仍是开始时那般陌生。
顾香梅客客气气地放下筷子,矜持道:「我买单,以报答陈先生的救命之恩。」
「不用不用,都是举手之劳。」陈继生摆摆手,「话说顾小姐还在周生便利店做工吗?上次去没见到你。」
顾香梅一边从钱包里拿出了零钱,「我一般晚上在。」
「哦……」
陈继生含糊地应了一声,顾香梅招手示意店员过来,「多少?」
店员比了两个手指。
陈继生早有准备,掏出张十块,飞快放进店员手里。
他对顾香梅露出一个友善的笑:「我来付。」
店员一脸犯难,「面额这么大,我不好找哦。有零钱不?」
顾香梅噗嗤一笑,陈继生第一次见到她真实的笑容,有些可爱。
她道:「我有零钱,你把那十块还给他吧。」说着,将皱巴巴的零钱递了过去。
陈继生顿时有些脸红。当然,他皮糙肉厚,是不大看得出来的。
「你来峒湾这块,该备些零钱的。」
回去的路上,顾香梅似乎放松了些,两条细长的眉舒展而开,像两道弯弯月牙。
陈继生因着她的改变颇有些兴致高昂,车速不免加快了些。又急忙踩下离合,放缓速度。
他想让这段时间拉的更长些。
……
往峒湾深处的路并不大好开,有些地方堆满了杂物,或者素质不高的路人三三两两堵在边上,搭几张麻将桌消遣。
顾香梅看着陈继生抓着方向盘七拐八拐的艰苦模样,也不想太为难他,便指着不远处的一栋建筑道:「陈先生,我家就在那里,你在这里停就好啦。」
……况且,丁朝山定会在她家外头等她,她不想让他看到陈继生,必定会引发可怕的误会。
陈继生本还想继续坚持,但一看到后视镜里女人犯难的表情,便立即失了要彰显男子气概的意气,「那我送你到楼下。」
顾香梅思考了下,觉得这也不错,一路观察下来,陈继生并非急色之徒。她垂眸温声,「好,谢谢你,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