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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迦叶穉子 ...

  •   隔着衣物,陆柔汐依旧能感受到底下皮肉的灼热,迅速蔓延的滚烫,她甚至怀疑已经触焦了汗毛。

      马车厢爆炸轰燃的顷刻,他们冲出浓雾,虽她的鼻腔灌满了浓烟,但能明显感受到袭人的火热被转移到了身后。

      闭着眼,神思告诉自己,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一个人的暴怒足以毁灭一切。

      ——

      人被呛得糊涂,眼里挤满了泪,陆柔汐仿佛看见齐穆泽眼里的倒影——那团金黄火,最后渐渐消失。

      陆柔汐粉云腮上左右各染了一团灰扑扑。

      被齐穆泽放于某辆安车外的侧板上,依稀听得他吩咐人,要将她送回去。

      下意识要发声。

      “咳咳……”她的书…她的书还未拿回呢。

      奈何此刻嗓子干辣要命,离开了烟雾才算是受罪的开始,发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痛苦咳嗽。

      “唔……。”

      陆柔汐捂着胸口,靠在车体外门角的门框边咳嗽,因为被憋得难喘气,双眼紧阖,耸眉头不断揉弄衣领,外衣交领被她松泛,隐约露出里面的白皙颈项。

      手头动作被人制止,一只大掌捂盖了她正在拨弄的纤指。

      肌肤燥热恰似生烧,被冰冰凉的指肚刺激,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只见,齐穆泽的俊俏人影就在跟前儿晃悠,堪堪对她道:

      “别扯了…”

      陆柔汐被呛得泪目婆娑,看不清他的表情。

      肩膀点穴的力量贯通全身。

      骨头一阵酥麻,神魂顿时晕厥无力。

      北宫门一声巨响,自然是极快速的传到圣萱宫的太后宫里。

      小太监们急忙跑过墨石宫道,踉踉跄跄爬着宫阶,一轮一轮换着次序往内宫传消息。

      这厢,马车摇摇晃晃,袅婷的美人儿靠在车厢壁沉睡。

      唇齿之间,似乎有一丝丝入骨的清甜,伴随舌尖味觉相触,一双飞形长睫微微扇动,身边的侍女注意到她的苏醒,看着侧间人传出梦呓般的询问:

      “他,他人呢。”

      “谁?”

      干脆敏锐的反诘,来自于车前一灰衣男子,时隐坐在车首,亲自驾车在回程宫道。

      陆柔汐努力睁开眼,浑身麻痛无力的感觉有了一些缓解,眉头轻拢,瞟了眼身边束男子高发髻的扮男装侍女,那侍女接着为她递来了手中的水。

      臂膀仍是酸痛疲软的,陆柔汐暗叹点穴位的力,精准又厚道。

      伸出头抿了一口,听见车头人的回话,她愣了愣,微弱声音继续回道,

      “救…救我的人。”

      救,若是说救,才是真笑话,两回了,两回齐穆泽都是将她卷进去,又再将她捞起来。

      便这么被他多捞几回,陆柔汐此时似乎并未再同从前那般对他陌生疏离,只是觉得,他很是冒失,很不尊重自己,让人不得不厌恶……

      心头微漾,记忆还停留在方才,他对她所说的三个字——

      登时,玉润的脸颊霞云初现。

      “救姑娘的人?是小的,小的跑得快,幸而将姑娘从火海解救,”

      时隐侧脸,未作思考,直言道。

      陆柔汐接碗的手一滞,眸子下落,心中会意,她可真真儿瞧见齐穆泽看见了自己的荒唐举动,在被人点穴之前她可还未昏厥气断。

      罢了,她也嫌弃近身的人是齐穆泽。

      粉玺指甲轻敲腾云图纹,捧着碗,云淡风轻地回他, “是,多谢公子。”

      时隐回礼后朝她介绍自己, “姑娘唤我时隐便是,昨夜跟着殿下见过姑娘一面。”

      醒来的时间适宜,马车未几时便到了长春宫。

      陆柔汐原封不动被送了回来。

      长春宫早就得了陆柔汐大难不死,在火灾中逃生的消息,一排人奉谢允恩的命令侯在门口。

      陆红雨胳膊底下还夹着收拾好的包袱,来不及放下便一直等在门口,一边搀扶陆柔汐下车,一边朝时隐道谢。

      陆柔汐被堂姊扶着,望向时隐正要开口询问福禄册的下落。

      时隐一觑,从她神情便知其意,率先压低了声音叮嘱道:“姑娘可去长春宫与芙蓉宫交界处的大榕树底下寻找,殿下事务繁多,我恐来不及帮姑娘再寻书册。”

      时隐说出书册二字,陆柔汐眉目一怔,当即知晓这本书果真被他们拾去了。

      时隐回头又道:“殿下让小的告知姑娘,若宫中束缚条紧,宝书末页潜藏指路。”

      “多谢平安王殿下。”

      陆柔汐止步在车前,微欠了欠身子向时隐致谢,他匆忙驾驭马车,朝前拐出了长春宫的长巷。

      转眼时,见门两侧白石灯座上的绷纱宫灯皆被挑芯,晨日升起,只只都已落了亮。

      回头一看,扶着她手臂的陆红雨双眸似是微红。

      红雨见陆柔汐注意到自己,意识到藏不住泪意,促而转笑,抚了抚她的手背,嗔怨道:“你可吓死我了,我不是说了要陪着你?你若是当真悄悄离开了,天下之大,我又要自何处寻你?我又该怎么同我爹,同伯父交代?”

      听却她的话,陆柔汐心酸,目光有些闪烁,同陆红雨凝视而笑后又一想,堂姊和自己隔了数年未相见,再见面模样虽变化不算太大,但见到这个面貌极其相似的红雨时,她也是大作震惊,也想过是否要测试一番这位“陆红雨”的真假。

      但经历一些事情后,她放下了这个念头,再多一个亲人,对于现在的自己,是多一分在这世间的安心归属感。

      她宁可骗自己,假的也当真的,宁可信她就是陆红雨。

      心堂的血痕隐隐作痛,陆柔汐嘴角拉出微笑,不争气的咽着盈盈泪花,双睫轻掩来躲避堂姊视线,乖巧地颔首,

      “嗯,我错了,浅儿以为,堂姊要留在长春宫,小郡主是离不了你的。”

      陆红雨眯起眼缓缓摇头,拍了胳肢窝下头的包袱,包袱太重,勒得她一个练武女子的肩头都有了陷痕,她笑道:

      “小郡主往我包中送了金银,又意味深长一番叮嘱我这才耽搁了时间,待你真正与她谈话,便可知晓她非寻常童子。”

      陆红雨原本不相信陆柔汐会信,但见她正经地看着自己,似乎真的对她多次谈起谢允恩异于常人有些兴趣。

      待垂头抿鬓发时,红雨心中才思量,恐怕在整个大泽荒,她与谢允恩才是真正的同类怪人,也可算作惺惺相惜者。

      按照谢允恩自己的话,那具小身体里藏的是一副十四岁少女的灵魂。

      陆红雨复生后得遇穿越而来的小姑娘,便如同蜜蜂喜逢甘饴,新奇的发现,此生她不是孤独一人。

      陆红雨护送谢允恩上京一路坎坷不平,两人相依相偎,冥冥之中的缘分相遇,让她们了解彼此的奇异背景,表面是主仆,实则早成为了真切的好友,发誓要为对方守护一辈子存活下去的秘密。

      陆柔汐同红雨跨进宫苑,视线望向长春宫内间。

      主屋寝殿的窗扉被宫女一一打开,其中一扇面光的大窗里有双仙髻小姑娘正奋力扒拉窗台,嘴里不仅嚷着从未听过的生词,还在朝着她们欣喜挥手。

      ———
      此是一幅旧画。

      画中兴起足以吞没村镇的巨饕风雪,行笔之人凭借绝世技法在纸上画活了百年得遇的恐怖天象。

      灰压压的一片,扑面席卷冰霜肆虐,画上空无一人,显得褐木松树林死寂凄残。

      目的是写实绘景,不加丝毫修饰,要的便是直接披露展现那骇人夺命的实况。

      这样一幅天气图,乃是一张子集,总卷统共有地震,雪祸,水漫,天旱,暴风五类严峻灾况。

      是在二十年前,绘图师冒死进入各地灾区目睹后留笔。

      作画人将五张描写真实状况的灾景图汇成连环锦轴,在大虞战胜难命天年后,这些画最终被收入了凰山的千文阁。

      数尺高墙,一整面棕漆的墙壁,五条净白长画高悬夺目。

      曹丛屏退了殿中尚存的立侍,将拂尘换到另一手臂,忧心昨夜郭愉突发的喘疾,道:“娘娘,昨儿个您本就歇得晚,今儿下了早朝还是早些归殿养息罢,凤体康健为主啊。”

      郭愉卸下了紫金旒冕,只着一身翘肩溢彩凤帔,仰首面壁,伫守着那几卷历史默入凝思。

      她已然来了一盏茶,此刻站在这些画的底下依旧心情沉闷。

      看着那些画,便宛如见到那一年内,各地因为齐发灾害而丧命的数万人,郭愉垂下环抱的手,缚挽在肘间的流云软缎震了震。

      待她转过头,瞳色中夹杂焦心,叹道:“今日各州府递上来的折子又新增了加具的暴雪灾,我记得那年,也是先行雪祸,两月中北地便冻死了将近一万人。”

      新帝今岁继位,来年却可能天不作美。

      郭愉没挑明,上天要增加她儿子治国难度的烧心担忧。

      曹丛听罢,顿了顿后悟出意思,登时面露出惊惧,又忽而转喜,遂统着袖子,垂头跨步上前,眉飞色舞地宽慰道:“那灾年是得灾星带来。大娘娘,他已经,死了……定不会再祸害大虞国运。”

      曹丛瞪大一双炯炯瞳孔,一张垂老衰态的脸皮映在高台铜烛下,肤渠纵横,望向尊主时笑容挤压了浮肿的眼皮,咧开油亮厚唇。

      郭愉充耳不闻,别过头,繁重的珠绣裙尾长长拖过地砖发出杂声,行至空旷大殿的边侧,嘴中喃喃,伸手将窗户拨开:“大虞元治五年,南地水灾,北岭各州路天降雪祸,又逢酷暑的大旱,也是由那一年,国库被尽数腾出来安抚灾况,再无盈余抵抗敌侵。”

      室内安静无声,仿佛她又是在道与曹丛听,窗外阵阵的风裹着雪凌子,割掠过郭愉的眼尾,发出呜呼凄凉的鸣响。

      郭愉眸底,在风雪映衬下出现的白光,正慢慢黯淡消失。美目暗燃怒火,发着恨轻轻磋磨牙关……

      沙雪狂舞如沫,目下一片苍茫空渺,将她带回那年命途的转折。

      大虞元治四年,太后揽政四年隐幕,恒帝酒醉错临幸宫中蛮族出身的低贱织女,卑奴承露幸有孕,时逢花朝宫宴,宫中人员来往流动频繁,此事意外传至宫外,朝野大噪纷纷上书先帝美色误国,外间也宣扬起先帝让皇脉受污,帝大怒欲诛杀乡野异族母子。

      先太后素日捻香祷国,念及先帝根基未稳子嗣尚浅,迅速派人阻止了绞刑。

      不料先帝执拗不允,先太后强夺孙嗣保下了织奴,皇帝本非亲生,母子一向隔阂,缘浅生疏,为此事两人心中再积怨怼。

      那年大虞宫庭皇裔唯有郭愉所诞的长公主,公主七岁天姿灵毓娇宠无数,郭愉花朝节受封贵妃,母女两人受宠沐恩。

      彼时皇帝尚未入麾得力的臂膀大臣,次月,郭氏父依仗龙恩徇私枉法被缉拿,受罪下狱,连遭弹劾流放,郭愉走投无路答应了替太后说服皇帝保全异奴,自此帝妻情绝。

      曹丛站在门边,侍奉之余听到门外一脚步声过来,人影晃动自知是有人要进来,见郭愉正望雪凝思不忍打搅,径自启门而出。

      付丈青进到大殿,轻声道:“娘娘。”

      窗帷边的人回神,悠悠撤下支撑在窗沿的手肘。

      “曹丛走了?”

      “走了,琛王遣人来书,奴婢进来回信。”

      郭愉甲服丹寇,指尖轻扫过帘布,声音却突然高亢,露出来痛苦痴醉地模样,看向她:“青姑,你知道么?我又梦到燃儿了!”

      付丈青抬眸,对上了那双满是寒凉仇怨的瞳眸————
      她回忆起,当年,小姐是先皇府邸原配王妾,入宫后获封贵妃,因为劝君留下那对母子而失宠冷落,诸宫嫔妃煽风拱火,各般算计让郭愉一步步坠落千丈,半年后成了废妃。

      郭氏无缘皇后凤座,母家旧案被人揭发,数罪牵连郭父拒不认罚,郭家长子甚至咒骂天威辜负了郭女,先帝大怒戮遍满门,下令郭愉剃发为尼终身在凰山顶的七星塔闭修,长公主谢燃由太后抚养。

      昨日青空作誓言,一夕之间化作泡影,郭愉在七星塔尖盼了三年,终于得了机会求了太后,偷偷跟随她们出宫前往迦叶寺一见女儿。

      也正是那一次出宫,让郭愉痛心一生。

      郭愉浑身是血回到住舍。

      付丈青当时没在场,只听得郭愉冷静下来后告诉她,谢燃死在了亲生母亲的怀里。

      刺客刺杀,原本能救她的谢三李,跑去报信却没带来医者,她替弟弟挡下一刀,自己却倒在血泊里,任血亲的祖母和皇弟残忍抛弃。

      郭愉去得太晚,迦叶寺被胡人包围,她只能搂着渐渐发凉的谢燃尸体痛哭。

      中年人眼眶通红,神态已非年轻矫健,却极力聚精质问她, “青姑,我什么都没有了!对不对……对不对?!我,我明明答应了保全她们母子,可是到头来呢?我爹,爹他还是死了!我甚至害死了郭家,还害死了我的燃儿!!”

      郭愉面上的脂粉有些被泪流融化。

      付丈青忆起从前,止不住满面涕零。

      她的小姐,是怎样一路艰难从谷底至今朝翻云覆雨坐揽朝政。

      扑上前扶住郭愉,求道:“娘娘,保重身体!”

      “嗯……”一时胸闷,郭愉喉头低鸣,虽已被憋得青筋怒凸,仍旧死死咬着牙,攥紧拳头再度对她戾笑道:

      “我的燃儿永远是大虞恒帝唯一的公主!当初在宫里,就该将他折磨到为姐姐偿命,也免他再至迦叶寺,苟活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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