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祸不相依》花响

2、第二章

　　千岩山顶上的雪不合常理的比山腰上薄弱，不再是一片毫无杂质的白色，而是簇拥着无数茂密的玉林修竹，竹林周边被人为开凿出几条约莫三人宽的曲径，铺上年代久远的石砖，通向深处。
　　程喻感到些许震撼，他被许涵非带着跨上了那石砖小路，两侧数不清的竹身像是翡翠雕刻而成，被雪覆盖的竹叶挂满顶端，隐隐可见散发出的微光。
　　他可算是体会到书中所说的四季常青之竹了。
　　沿着小径又走了约一刻钟，原本密集的竹林出现了边界，小路豁然开朗，眼前逐渐浮现出一片隐没在风雪中的世外桃源——古朴素雅、挂着竹笼的居舍坐落有致，随处可见种着些杂七杂八的花草，围绕着不知名的树，严寒被门窗死死锁在外边，能看见袅袅炊烟从每家每户中缓缓升空，继而逐渐消散。
　　与这桃源格格不入的只有那银装素裹中立着的黑塔，塔顶隐约可见一座古朴的金钟。
　　“到咯。”许涵非松开紧握了一路的手，拢进袖子里，侧首对一脸惊讶的程喻说:“这儿就是千岩山山顶了。”
　　程喻有些难以置信:“是我后遗症发作了么？千岩山顶上还立了个小村庄？”
　　许涵非装模作样咳了两声:“不该问的就别问，问点你该问的，然后做决定要不要留下。”
　　程喻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留下，心里却泛起一丝疑惑。
　　这里的环境虽然比不上豪门贵族那般富丽堂皇，也没有名门仙家那般脱尘淡雅，寒冷先不说，这小村落也挺温馨的，也没有差到人人忍受不了的地步吧？
　　许涵非见他点了头，眉梢掩不住的上挑，少年人的眉宇间又添了几分光彩，他又咳了两声来掩饰弯起的嘴角，道:“那便跟我来吧，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程喻应了，继续跟着许涵非走。
　　只见后者带着程喻走过了紧闭门窗的家家户户，走过了正中心高耸入云的黑塔，走过了后半边种植的冬小麦……一直走到整个村落边缘与竹林相接的地方。
　　程喻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难道这千岩山顶部不止一片村落？
　　许涵非带着他重新踏入竹林，又走了三四十步，总算到达了此程的目的地。
　　只见昏天暗地的竹林中间腾出一大片空地，空地上起了几间毫无排列规律的竹屋，处在料峭的寒风里，然后瑟瑟发抖。
　　程喻:“？”
　　“啊，我没跟你说吗？”许涵非微微一惊，分不清是真的惊讶还是故作姿态:“千岩山修习讲究吃苦耐劳，以身作则，当然要住艰苦的环境里。”
　　程喻:“……”
　　合着那个温馨的世外桃源只是给他看看的。真正的在这后边等着呢。
　　他总算知道为何环境艰苦了。
　　“再说了，寒冷的环境有助于增进自身的耐力……”许涵非一边像个碎嘴婆子絮絮叨叨，一边把竹笼挂在其中一间竹屋的门钩上，随后从怀里取出一张朱砂画成的符，贴在门上，霎时竹笼里的光芒迸发出来，照亮了周围一片，甚至似乎驱散了将侵的风雪。
　　程喻儿时修习过如何识别这种符咒类，见过这种类似增强效果的符，却没见过增强效果如此之大，还被随便贴在竹笼上的。
　　千岩山果然名不虚传。
　　程喻暗自想着，再次坚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等程喻回过神来，许涵非已经拿了身白衣出来，他领着程喻去往几座竹屋后面，才发现竟有一处偌大的泉眼！
　　泉面毫无波澜，没有一丝涟漪，清澈得能看见自己倒影的泉水上飘着零落的几片竹叶，风雪还在吹，却吹不动这轻如鸿毛的细长的叶，整个泉仿佛脱离了时间，毫无动静。
　　许涵非把衣物放在泉边，对着程喻说:“这是万转泉，有祛尘愈伤的功效，不过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程喻点点头，褪下脏污残破的衣物，深吸一口气，略带紧张的步入镜面般的泉水中。
　　程喻第一触感便是烫，后来才渐渐感受到极致的冷，刺骨的泉水像针尖一样密密麻麻的刺向他的伤口，但这泉水太清澈了，他能感受到脚下触碰到的坚硬泉底，却看不见水面下自己的身体，只倒映出他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下唇被咬出血才堪堪止住呻吟声。
　　许涵非看着有些于心不忍，叹了口气，再次从怀里摸出一张符，贴在泉壁上。
　　符文上的朱砂微微亮起，看不见的热源融入万转泉水中，水温逐渐上升，连带着疼痛都稍微减缓。
　　程喻抹了一把额头因忍受疼痛冒出的点点汗渍，松开了死死咬住下唇的牙齿。
　　“这样做…不会违反规定吗？”程喻小心翼翼地问，贴了符咒的泉水温暖的包裹了他，只是伤口还是有些发痒发疼。
　　“怕什么，”许涵非一脸不在意，甚至脱了靴子把脚没入泉水中:“不算上那些村落里的……村民，整座千岩山修行弟子就咱俩，谁还能管得着我们。”
　　程喻一愣，道:“就我们俩？”
　　“是啊。”
　　“你…你师父都没有吗？师兄弟也没有？”
　　许涵非踢出一个水花，打在程喻身上，像是找到了乐趣，一边踢一边回话道:“师父有，师兄弟没有，千岩山讲究缘，可能是我缘浅，没几个人愿意留在千岩山。”
　　他说着伤心的话，澄澈的眼里却没有丝毫落寞，但一提起他师父，少年人的眼里像是要发出光来:
　　“但我师父可是飞升了才没在千岩山的！”
　　程喻一惊。
　　飞升成仙自古以来就是无数修士的毕生追求，但这个追求更像是悬在驴面前的苹果，可望而不可即，并且常常伴随着跑死驴的风险。
　　程喻没想到千岩山竟然真的有头吃到苹果……有位飞升成仙的修士。
　　那为何民间无半点传闻？
　　难不成是千岩山消息封锁得太快？
　　程喻心里又起了疑虑，似乎进了千岩山以后，一直有疑惑困扰着他。
　　“怎么样？有没有好点？”许涵非见程喻又在发愣，不免有些担心他脑子是否被冻坏了，有种想把他脑袋摁泉里的冲动。
　　程喻低头查看了一下双手，上面的层层污垢已经消失不见，被冻僵硬的青紫皮肤重新回暖，变得白皙，隐隐透着微红，连手上常年练剑的茧都淡了些。
　　……这效果也太好了些。
　　如若不是这常年的风雪，恐怕这千岩山就是天下第一门派了吧。
　　“多谢，在下已经好很多了。”程喻微微一顿，道:“只是这泉…会不会被我污染了？”
　　洗去他一身污垢的万转泉并没有因此浑浊半分，水面上的倒影还是分毫毕现。
　　“当然不会，”许涵非随手薅了一把岸边丛生的芦苇，看着与普通的芦苇并无二致，却听他道:“这芦苇看着跟普通芦苇一样对吧，但其实它能净化水源，这万转泉的清澈无尘就是靠它们维持的，所以说，平凡的外表不代表实力也平凡。”
　　许涵非强行喂了一碗鸡汤，正觉得自己身为师兄的形象逐渐高大，却被泼了一盆冷水。
　　“但是据我所知，”程喻无辜的拆台道:“普通的芦苇好像也能净化水源。”
　　许涵非:“……”
　　要不还是把他脑袋摁水里吧。
　　“不，”许涵非面无表情否定道:“还是有些不同的，千岩山上的芦苇杆摸起来更粗糙，叶片更锋利，净化能力更强，不信你过来看看。”
　　程喻将信将疑的看了那芦苇丛一眼，而就在他走过去的瞬间，许涵非趁机用捏了个诀，于是程喻脚底毫无征兆的一滑，慌忙中他只能随手抓住个什么东西，往后栽去——
　　于是两声扑通，两人齐齐扑入泉底。
　　程喻抓住的是许涵非的衣角。
　　平静的水面终于被打破，许涵非呛着水钻出水面，顺手捞了程喻，两人趴在岸边，只听见许涵非咳了个惊天动地，却不见程喻有半分动静。
　　许涵非心想，别是这孩子不会游水，被自己溺死了，那可真是罪过。
　　许涵非扭头一看，透过那热气腾腾的水雾，却见那少年洗净的面目煞是好看，略显锋芒的眉尖用力皱成一团，双目紧闭，似乎在忍受极大痛苦。
　　这下闯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