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路途 月不在 ...
-
月不在空,参星横斜,即要天明。
玉蘅坐于马上,与涟青告别。涟青将手中马鞭交到玉蘅手中,嘱咐道:“此马性烈,你小心些,你在灵州马术也学了个七八,应当能顺利返京。”
玉蘅捏紧马鞭,轻轻点头,“阿姊不必挂心,我定安然回去。”
涟青又转头对随从护卫道:“送娘子回京,切要护好。”
护卫上马,严声应是。
“天色已要大亮,军队即将行军,你速速归京去吧。”涟青不善离别,拍了拍玉蘅的手背,转过身去。
好半晌,身后都未听到马蹄声响,她转回头,就见玉蘅举目张望着,“阿姊,公主呢?”
“给公主惹下这等麻烦,你还指望公主亲自送你?”涟青心中攒着的离愁别绪一瞬间散了大半,忍不住白她一眼。
“阿姊!”玉蘅面上挂不住,嘟囔着,“我知道错了。”
涟青看一眼泛着鱼肚白的天,“走吧。”
玉蘅也知耽搁不得,紧勒缰绳,稳住身形,驭马远走。
漫漫黄沙被马蹄踏起,涟青望着几人渐行渐远的身影,直至蜿蜒的山路吞没几点人影,她才收回目光。
军队整装完毕,李沅真驾马行在最前,她轻声对涟青道:“请龙武军兵曹参军张敛前来,本公主有话要与他说。”
涟青领了命,当即传话下去,不多时,张敛便骑马到李沅真跟前来。
“末将参见公主,公主瞧着气色甚佳,心情不错。”张敛大致料到了公主寻他所谓何事,他先油嘴滑舌一番,妄图蒙混一时。
李沅真睨他一眼,眼神里透出的淡漠,颇有种将他看穿的感觉,他心一惊,暗道不好。
“张参军以为,军中最紧要之事是什么?”李沅真的眼神淡漠,语气倒是和善,这样的反差,教张敛更为不自在。
越往北去,风越是凛冽,一阵风正巧刮过,张敛借由低头躲风,暗骂崔玚几句,再迅速抬头笑道:“军中要务,当属听命。”
“若不听命,该当如何?”李沅真不怒自威,言语间的锋芒比北风更冽,直直抽刮在张敛心头。
张敛心想:公主说如何便如何。但他现在可不敢乱说话,于是下气怡声,“当以军法论处。”
“说得极是,那张参军可知军中有谁不遵命令?”
张敛心领神会,冤有头债有主,崔十五犯事,他可不能替代受过。
于是——可怜的崔十五郎就这么被出卖了。
“步兵行列中,有一崔氏男子混入,末将出城时就觉察他有异样。”他故作惭愧,“末将事务繁杂,一时误了举发时机,恳请公主勿怪。”
“张参军有劳,本公主怎会责怪。”李沅真如此说,却又明显不愿轻易放过他,“张参军可知,他是如何混进军中?”
张敛自知躲不过,认命承认,“末将有愧,被崔十五举剑威胁便屈从了他,末将当誓死不从,宁死不屈。”
崔英光的友人,大致都同他性行差不许多,恣意放肆,又乐天豁达,只是这张敛,是独一份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沅真再睨他一眼,“大战当前,本公主先不罚你,待你建军功后,再看功过如何相抵。”
“末将谢公主高抬贵手。”
得不到便宜,还要谢恩,哪门子的道理!张敛心中又念起了崔玚的不是。
“他在哪列?”李沅真问。
张敛当即献谄道:“长枪兵三团五队一火。”
李沅真转身望去,扫过身后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长枪兵一排接一排,甲装加身,并不能识出哪个是崔玚,她不再多看,专心赶路。
既然崔英光如此爱行伍,那便教他体验个彻底。她轻应一声,对张敛道,“退下吧。”
他们白日疾驰行军,夜间安营扎寨,两日奔波,同火而食,同帐而卧,士兵间不由熟络起来,话起了家常。
“我们几人同火而食已有两日,竟还未互通底细,你们都是京畿哪个州府来的?”崔玚左侧的士兵先开了话匣,“我先说,我叫沈怀章,岐州扶风县人,家中兄弟四个,我是老大,叫我沈大就行。”
闷头啃食羊肉的小兵嘴里的肉食还未咽下,就着急地答话:“我叫田丰,京兆府蓝田县人,家中行三,田三。”
“吴翦,行七,华州华阴人。”说话人不喜言谈,说罢又继续低头饮食。
一圈人都自报了家门,独崔玚神色游离,不知思绪云游到何处去了,沈怀章将目光落在崔玚身上,问道,“你呢?”
崔玚这才堪堪回神,道:“我叫王玚,行二,京兆府万年县人。”崔玚如今胡侃能力已入登峰造极境地,他所说也非全然没有根据,他的确现居万年县内。
沈怀章兴致勃勃,“我自小长在岐州,这还是第一次出远门。”
田丰没好气驳斥他,“这有何可兴奋的,自古征战几人能回?”
“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若能踏平胡虏,还大戚安稳河山,死又何妨?”沈怀章大大咧咧,揽过崔玚的肩头,寻求赞同,“王兄,你说对吗?”
崔玚与他抱在一处,肯定道:“沈兄所言极是,匹夫之属,亦不可冷眼看山河破碎,为国为民,热血可尽倾洒。”
“来!为国为民!”田丰举起酒杯,邀几人碰杯。
四盏酒杯一碰,飘着酒渣的微绿色酒液荡起,又落回杯盏之中,几滴溅出的酒水洒在火堆边,发出刺啦的声响。
夜寒越来越重,酒足饭饱后,几人便熄了火堆,进了帐中。
身侧的鼾声如雷,崔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玉蘅事发已有两日,张敛亦是给他使了眼色,李沅真绝对知晓了他在军中,却未找他出来训斥一顿,莫不是要将到太原之时,再揪他出来,故意叫他徒走上百里。
李沅真的心思,实在坏啊!
一连几日,眼见着要到太原,李沅真都未曾过问崔玚,仿若将他这人忘记一般。
战事紧急,援军五日即赴太原,与李惟所带兵马相汇。
见到不修边幅的李惟时,纵使李沅真习惯了处变不惊,也不免多看几眼。他正眉目紧皱,双手撑在沙盘之上,固定着乱发的发簪横斜,面上胡茬参差,眼底乌青,那双一贯好看的桃花眼终于不再是空洞无物,转而被疲惫乏累填满。
“你在这太原营中,也这副狼狈模样?”他们兄妹见面,若不讽刺挖苦,才是怪事一桩。
李惟眼眸微抬,两眉一挑,眼中的凶光似要将李沅真盯出个窟窿,“过不了几日,你要比我更为狼狈。”
“那就请四兄拭目以待。”
闻言,李惟愤恼不已,战事吃紧,战况不佳,正有怨气淤积于胸,不得抒发,再加月前李沅真摆他与阿娘一道,如此想来,他定要寻个发泄之处,于是嘴上讥讽道:“平沙阔野地,死伤是常事,你一小娘子就该安居长安,少掺和丈夫之事。”
“丈夫之事?”李沅真嗤笑,“北狄奴挥刀之际,可不是只斩杀男儿郎,烧杀抢掠的,也不只是男儿的家园,你见北狄奴放过了哪家娘子?天下之兴亡,本就人尽有责,四兄竟还在这抱残守缺,实在可笑。”
这番话使李惟如鲠在喉,他本意不是要轻视李沅真的女子身份,男女有别,都该各安其位,他只是在告诫她不要妄图觊觎不属于她的位子。
算了。
也无需与她争辩太多。
“大战当前,分秒必争,你我都少些意气用事。”李沅真无心与他在言语上争高低,将帅临阵冲突,并非好事,她直切要点,问道,“如今战况如何?”
李惟握拳锤击沙盘,任其上凸起的山棱划伤他的手背,“河东与北狄交壤之城,已尽数兵败,退至后方,北狄入城即屠,幸得百姓逃离及时,伤亡尚未惨重,我数次遣使者前去交涉,皆不成,北狄此战,绝不同以往那般,为大戚之赐而来。”
“朔方与河北如何?”按理而言,朔方要比河东更为凶险才是,从朔方侵入,如若得势,不出三月便可直攻长安。
“北狄也知攻城掠地,不可贪多贪大的道理,至今扔未将战火蔓延至朔方河北两地。”
李沅真望着沙盘上的地势沉思,前些时日,北狄分明有要进兵朔方之势,如今只攻河东一点,看来是策略有变。朔方拒阴山之险,易守难攻,河北有太行山隔绝,亦难攻陷,倒不如集中兵力,猛攻河东,若可突破,关中之地,无可阻挡。
“云州战火最为凶猛,城池亦是最为难守明日纂严,张将军领兵二万驰援蔚州,你领兵三万赴朔州前线,我只需一万兵马前去云州。”李沅真将沙盘上的战旗转换位置,“北狄奴再勇猛,也不过肉体凡胎,他们骑兵虽强盛,精锐也不是无穷无尽,大戚骑兵比之北狄骑兵是有不足,但对阵之时也能抵挡一二,用我方弱势之兵应对敌方精兵,则我方强势之兵兵,便可一举溃败敌方弱势之兵。”
“我去云州。”李惟抢言道。
李沅真转头看他。
虽不在乎李沅真如何想他,但李惟觉得还是要解释一番,“我非要抢你功劳,只是云州战火最盛,你多日奔劳,暂去朔州吧。”
心慈手软,愚不可耐。
李惟的蠢果然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李沅真不免感慨,她最为棘手的竞争者,竟是最不愿置她于死地之人,而那些暗处耍手段的,倒是心急如焚,恨不能使她暴毙而亡。
可是皇权之争,就是成王败寇,为寇则亡。
“四兄,我若活着,是对你有何好处吗?”李沅真仰着笑问道。
李惟轻蔑一笑,既然不领情,那他也无需多劝,“那九官可要守好云州,定要坚持到为兄去救你。”
李惟咬牙切齿的模样,看来是气得够呛,李沅真噙着笑,朝他叉手致敬,“那就先谢过四兄了。”
节度使张敛匆匆赶来,就见帐内两人气氛微妙。公主坐于主座上研看战报,靖王靠在沙盘一角,抱臂冷脸。
“老臣参见公主。”
李沅真看向张敛,眸光一颤,再转了眼珠瞧一眼李惟,两人脸上的青胡茬如出一辙。看来这两人确实是尽忠职守,北狄也确实是难以对付。
她将手中军报放下,正色道:“将军来得正巧,太原虽是主城,但北方诸州亦是紧要,领兵打仗,重在‘领’字,坐镇在后,仅靠军令指挥前线,到底效果不佳,所以,本公主要再调兵力,驰援朔、云、蔚三州。”
张敛不动声色看一眼李惟,并未在李惟面上瞧出什么端倪,于是抱拳应声:“老臣遵命。”
李沅真注意着他的动作,“张将军,本公主是代天子出征。”言下之意是:本公主为陛下亲封的行军元帅,领军政,掌征伐,一切要听从本公主命令。
张敛不惊不怛,肃声回应,“老臣明白。”
“我们三人兵分三路,各带兵马,张将军领兵二万援蔚州,四兄领兵三万援朔州,行军势必从速,打北狄于措手不及。”李沅真手指长安,再滑向太原,“按行军路程而言,北狄料不到援军会如此快速到河东境内,我下令疾驰行军,为得就是让北狄松懈,以为援军不会如此快速到达。”
“老臣与靖王前往朔、蔚两州,公主是要到云州去?”
“正是。”
“臣以为此举不妥。”张敛忧心道,“河北军尚未赶到,太原驻军已不足四万,公主带来三万兵马,太原城需兵马驻守,以防北狄辟道突袭,臣与靖王带走五万,公主能带兵马少之又少,这如何能行?”
“这也是无奈之举,田忌赛马之法是为今最有利之计谋。”谁都不愿以弱当强,可为大局着想,舍弃一方,才能换得赢局。
张敛面色悚惶,“公主若有闪失,臣如何想陛下交代啊!”
“既出征迎敌,便是做足了准备,若本公主真如此不幸,那也是天意使然,怨不得旁人,张将军放宽心,尽早解决蔚州战局,前来助我便可。”
张敛又将眼神投向李惟,见李惟也无异议,也就不再多言。
几人又召来副手商议了作战详方,天色大暗,才各自回到宿处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