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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昙花一 她亲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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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亲手撕开美丽的幻梦,去窥见现实的猛烈凶残后,纵身一跃,背离了她曾深爱的美丽世界。
在她投身永恒的沉寂后,文笔中的昙花方才盛放。
抬腕一看表,竟然已是下午六点整了!
为忙活劳务部的事物,林双忙碌得几近于快要瘫倒,但一想到要赴温明晨的约,她便立刻振作了精神,马不停蹄地赶到操场去。
温明晨守约,老早就在操场等待了。短发的少女独自散漫在这条塑胶跑道,不知等待了多久,但此刻,她知道,她在等她。今日的气温稍高一些,寒冬里少见的暖阳高挂,操场上的人影也多了不少,气氛为这群年轻学生们更为活跃了。
“温组长……”林双走下台阶,来到了温明晨的身边。
“你来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高二四班的温明晨,可以叫我明晨,日后请多多关照。”温明晨转过身来,冲她微微笑着。这一笑倍有杀伤力,一下就把林双整羞涩了,第一次面对他人这么真诚热烈的好意,她本在来之前做好的所有心理建设都瞬间塌完,连同她故作的冷漠与镇定,都一并被突破,就那微笑的一瞬,释放的诚恳与善意冲击着,推翻了她往前僵化的经验。
原来不论我怎么样,都是值得被人好好对待的。
那下午,她根本不能分辨是陪温明晨散步了,还是温明晨陪她散步了,她只记得在那时,温明晨似乎打造了一个安全而稳定的场,放任林双全然大胆地表达真实的自我。
她一被稳稳接住,就也丢了所有为了粉饰脆弱的遮掩,像是多年老友再会,她滔滔不绝,喋喋不休,一刻也不停地忙于输出大量的自己,恨不得一刻就把自己全部交付给温明晨,而温明晨则带着一双敏锐的耳朵,捕捉着她要传达的每一个信息,精确无误地提炼出她话语的重点,又恰当好处地指点出她的心结。
在被理解的那一瞬,在心音被传达的那一刻,有了频率相同的回声,她有觉得温明晨真正地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来,有觉得她真正看见了自己多年被误解,多年被忽视的那一切。
她当说出相见恨晚时,温明晨却笑回,现在相会也刚好。就这一句就足够她无限沦陷那个初次相会的甜蜜场景里,根本难以抑制的喜悦与好感,促使着她继续找着温明晨纠缠不休。
她给她讲述起自己的原生家庭,讲述自己童年的故事。由于父亲公司破产,父母尚在自己七八岁时就离了婚,她被判给了母亲,从小就在母亲巴掌与糖的软性逼迫里长大,吃着自己不喜欢的菜,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一点不合母亲要求,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是威逼利诱,或者各种道德谴责还是又打又骂。后来母亲因病辞职后多年找不到班上,情绪越来越极端,而父亲又再创业又破产,支付不了抚养费,更是爹不亲妈不爱了。林双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总是反复强调,麻了,无所谓了,不在乎了,甚至要将自己的身世加以戏谑化的描述,自嘲式地介绍自己来,是父母间来回踢的已经漏气的皮球。
温明晨暗暗听着,默默在心里思考着,林双的叙事方式。与绝大多数人道来自己痛苦常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不同,她更像是脱离了故事的旁观者,隔离了创伤,以嘲弄戏谑的方式,活跃了气氛,缓解了疼痛,还逗乐了他人。这是她自己一种非常强大的自我保护机制吧。
“话说,一直都是我在叨叨不休。如果我们是朋友的话,我也应该多听听你的分享吧。”
操场上,她两手挽着手,正温明晨默默倾听时,林双突然停了下来,看向了她,“我给你传递了这么多的负能量,你会不会不好受?如果不好受的话,要不我们讲点有趣的开心的。我看别人的女孩子,总是在窃窃私语着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可能也是在讲他们的兴趣爱好吧。”
“讲讲兴趣爱好吧?怎么样?”
讲到兴趣爱好,林双就不禁放亮了双眼,活像个小孩,万分期待着温明晨的回应。
没想,小姑娘还是挺在乎他人感受的。
“好。我对诗词,音乐等都较为感兴趣。哦,对了,还有写文章。”
写文章这词立马就触发了什么机关似的,更使得林双激动起来,好似会到知音似的兴高采烈得几乎要蹦起来,与她说道,“天了,你喜欢写作是吗?我特别特别喜欢散文也特别特别喜欢写散文!我给你说……”
可说到一半林双却又突然停了下来,她面露惭色地给温明晨道歉,说她才意识到,并没有给自己一个表达的空间。
温明晨仅是恬阔一笑,不假思索,答应了。既然林双给了自己这么一个机会。那么就显露一番身手吧。既然有多年与清泉小才女书行知玩飞花令的经验,何不先玩玩飞花令呢?
结果,第一局就叫温明晨惨败了,她已然背完了《春江花月夜》,将近说完了课内跟课外积累的一些有关于“月”的诗句,面对林双沉默的开始,她以为她稳券在握了,结果林双不知怎的又给她翻出来一句,“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凉月如眉挂柳湾,越中山色镜中看!”
温明晨这时显然很是吃力了,还很是不服弱地帅气快答。而林双呢,也不甘示弱,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当倒计时快数到一的时候,又翻出一句,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完败,这一句直怼得温明晨再答不出一句了,只好乖乖输给了林双诗词的储备量。
林双不禁自幼好读诗词,也有很多很崇拜的散文作家,她从小就爱捧着散文书入睡,自然读多了,看多了,下笔也生花,她幼时好在稿纸上雕刻艺术品,写完立马就藏进箱子里,不为什么,她不知为何,似乎打小就害怕被人看见,害怕展露锋芒,又害怕别人无法看见自己而暗自感伤。长大了,她仍旧是没有办法很好地展示给他人看,那就一人单机写作,对着便签一顿输出,已经成为了她生活的常态了。
而她今天称自己是破天荒似的,把自己所有的文章全倒腾出来,不管是电子的,还是纸质的,她都一并的全部的,似提起一个巨型的纸篓,拼命地要倒给温明晨。起初她会担心,她会恐慌,自己是不是太过热情了,是不是太过自私了,是不是太多了,会不会吓到温明晨?
可当她拿着这些顾虑去告诉温明晨时,那往日她总觉得冷若冰霜,面无表情的理性少女,好似一缕横穿晦暗幽室的光线,总会打破自己的固有经验和对她的片面印象,她莞尔一笑,声音轻柔动听:你似乎很希望我能够完整地、全面地看到你,理解你。而我会的,在这里,我想尽可能地了解你,陪伴你。
与她相处这短短的一个星期,恍若大梦一场,梦里她退回到一个纯真质朴,心地柔软的,不断造出一个又一个美丽而又纯真的梦,她紧紧拉着温明晨的手,一刻也不敢停的,似在跟什么抢时间一样,她拼了命地,竭尽一切地把过往,把自己,把梦想,通通勾勒下来,来不及上色,她匆匆写了一张接一张,拍了一张接一张,她不顾已完成的作品,任它们在身旁凌乱飞卷,她像一个魔法少女般,全神贯注地使用魔力造梦,借以文字飞扬了梦想,飞扬了情思,在平乏无味到令人厌倦的日子,激荡了青春的海浪。她将对生活细腻的观察汇入满满的哲思,将对闲适静好的生活的追求融入笔墨,勾勒一番美好未来蓝图。
而温明晨则默默在她身旁,尽力去维持一个稳定安全的场,积极鼓励和表扬林双展现自己,放飞自己,大胆做梦,大胆追梦,去拼搭她理想中的小世界。
在林双的舞台下的观众席上,终于多了那么一个梦寐以求的身影,作她最热切最亲密的观众。热泪盈眶中,她暗自许下,她将以她的生命去演出一场个人盛大的绽放,献与仅此唯一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