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座象牙塔》陈冬涵

3、此地人间六月天 一群人在笔

　　三此地人间六月天

　　第二天是徒步拉练。
　　凌晨四点五十九分，许心和郑婷一边跑一边大口喘着气，绝望地望着前方五十米已经排列整齐的队伍，心想，要迟到了。
　　不知是否有必要解释一下，许心和郑婷会在一起，并不是因为前一天不打不相识。
　　纯粹只是因为，两人在距离集合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从床上醒来时，发现宿舍里只有对方了。

　　许心在队伍里看到了两个比较熟悉的面孔。
　　林嘉和周子同紧挨站着，好像在讨论什么。
　　两人都看到了来去匆匆的许心，目光跟随着她从队尾一路奔来，冲到队头朝戴着军训帽点名的两个人签到，又一扭头折返朝队尾冲过去。
　　“喂，你要不要站这里？”
　　林嘉笑嘻嘻地往后退了一步，把周子同本来就可怜的位置挤得更扁。
　　许心很少看到林嘉穿自己的衣服。他今天套一件蓝白条纹的运动衫，运动裤也是白色的，看上去很清爽。
　　还没有发校服，大家穿的都是便服。
　　“不要！”许心把手里抓着的矿泉水往林嘉肌肉分明的手臂上作势一砸，然后拉着郑婷站到了队尾。
　　似乎，许心潜意识里，希望在林嘉面前表现出和朋友关系亲密的样子。

　　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
　　露水站着湿气，花香浸在草泥。
　　实验班有两个，一班和二班，许心是二班的。
　　班主任比许心两人还要珊珊来迟，来了后只顾朝点名的两个人询问情况，看上去比他的学生还要迷茫。
　　“我们班主任怎么看上去这么不靠谱啊。”林嘉在队伍前面嘟嘟囔囔。
　　许心想，被听到他就完蛋了。
　　许心在队尾，望着面前五颜六色的人海，只有后脑勺都是黑色的。人群的站队在等待中略微松散，有窸窸窣窣的、好奇的谈论声。
　　好奇的，兴奋的，志得意满的，骄傲的。
　　此地人间六月天，此间少年胜骄阳。
　　差不多五点半的时候，头发乱蓬蓬的班主任示意队伍跟着教官走，上山。

　　去山顶吧，风会给你答案。
　　这是开成中学每年拉着新生爬普陀山的口号。
　　许心不得不承认，这口号的确很有鼓动性。

　　小学的时候老写登山的作文，雾中的群山像一个睡意未醒的仙女，披着蝉翼般的薄纱，含情脉脉地看着我。
　　仙女要被我们吵醒了，许心默默地想。

　　这是许心第一次正式爬普陀山。
　　石板路看上去很新，修得很平整。大概前一天黄昏刚刚被园丁打扫过，道上几乎看不到萧疏的落叶。
　　两侧蓊郁阴翳的树木，枝盖挂满了黑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葱茏繁茂。
　　“这一片是白桦，里面是桂花树，七八月应该能开了，哎，路边为什么种这么多槐树……”
　　林嘉走在队伍前面一些的地方，肆无忌惮的讨论声还是在人群中间一下传进了许心的耳朵。
　　话怎么这么多……许心想。
　　初中每次运动会，林嘉走完自己的队列都会在场边喋喋不休地评论其他班的队伍。
　　初二有一次被班主任看到，“这么会说，你再去写五篇广播稿。”
　　许心盯着他的背影，笑了一整天。

　　普陀山由数座山峰连为一体，连亘峭拔，是城郊天然的“挡风屏障”。
　　除了主峰还有许多小山丘，无论在山脚还是山腰，都可以随处望见郁郁葱葱，山青水秀。
　　日出的时候，他们爬到半山腰。
　　山峰仍然是云雾缭绕的，山径蜿蜒曲折，行人似一个个小白点，缓缓地向上移动。
　　红日从海面跃出，霎时间，满世界布满了耀眼的金光。

　　路上有越来越多人嚷着要休息一下。
　　初夏过了日出以后便很闷热，空气里没有风，稠乎乎得像要凝住。
　　“坚持坚持啊，到山顶才能休息，这是学校传统！”
　　班主任正用一张不知道哪来的广告纸作扇子，使劲对着自己的脸扇，他看上去也快精疲力尽了。

　　众人继续抱怨，队伍稍稍乱作一团。
　　“都安静！到山顶才能休息！这么一会就累了，哪有开成实验班的样子！”
　　队伍最前面传来宏亮的嗓音，铿锵有力，把其他人震得清醒了一些。
　　许心从队伍中又是踮脚又是探出头，看见一个身形颀长挺拨的男生，宽肩窄腰，双腿微微岔开站着，可能是这样站得很稳。
　　明明长着一张白嫩嫩帅气的脸，却浑身散发着正气凛然的练达气质。
　　但是又很有少年感。

　　人群竟然很快地安静下来，恢复了稳健行军的速度。
　　“那个人是谁啊？就他不累，就他牛。”
　　姜锦茜竟然罕见地嘟着嘴嘀咕着，漂亮的桃花眼飞扬生气。
　　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的郑婷，对，许心没有看错，郑婷瞪了姜锦茜一眼，“他是入学考试笔试第一名，老师让他当一班的代理班长”。
　　姜锦茜圆睁着眼睛，郑婷继续刻薄地说，“不过你是二班的，不用听他的。”

　　许心不知道入学考试自己具体的排名，但第一名的名字被传很广。
　　而且名字很好记，她还没有忘掉。
　　马如一。

　　不知道林嘉排多少名呢。

　　快到山顶是一段很宽阔的山坡，眼里已经可以看见标志性的普陀寺和峰顶的云台。
　　林嘉喊着“到了到了”，像笔直的箭往山坡飞跑上去。
　　然后不知道是谁也跟着加快了速度。
　　一群人在笔挺的山坡上，飞奔着朝山顶涌去。
　　风会给你答案。
　　许心突然明白了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她张开双臂，迎着风向最高点飞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