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彼岸木棉

8、心结 一九九九年

　　一九九九年正月初一，纺织二厂的家属院里到处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氛，就连星辰他们所住的小巷道里也一改平日的杂乱无章，家家户户都把门前收拾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每家门前都挂着红灯笼，贴着红对联。
　　星辰和姐姐一大早就起来给姑姑和奶奶拜年，姑姑和奶奶给她们和表弟每人都封了一个小红包，虽然钱不多，但是也代表了长辈们对小辈们的殷殷期望，希望他们一个个都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给自家长辈拜完年之后，星辰就和表弟一起，跟着姐姐去给巷子里的各家长辈拜年了，姑姑和奶奶则在家里招待别人家上门拜年的孩子们。巷子里人来人往，孩子们从每一家出来的时候都把口袋撑得满满的，大人们也都放下了平日繁重的工作，高高兴兴地互相问好祝福。
　　给左邻右舍拜完年之后，姑姑让星辰也拿一些年货到萧厂长家拜个年，毕竟他们一家能够在县城里安定下来，都是靠萧厂长的帮忙。于是，星辰就拿着姑姑给的年货来到了萧然家的楼栋下。与星辰他们住的小巷道相比，这里更加干净明亮，但是却也更加冷清。她一路走上楼，只看到家家户户门前的对联，却看不到什么人进出走动。
　　星辰按响了萧然家的门铃，还在心里默念着打开门后要对萧家长辈说的拜年词，可是开门之后，她只看见了萧然一个人，家里只有电视机放着的晚会的喧嚣声。星辰疑惑地道：“我还以为你之前说得都是夸张的开玩笑，没想到还真就你一个人在家呀？”
　　萧然黯然地说：“是啊，我们这栋楼的人基本都是厂里的干部，大家正月初一都会去参加团拜，一个个为了表现积极，一个比一个去得早。所以，我们这栋楼在这一天就只剩下老人和小孩儿了。你来的时候应该也感受到了吧，冷清得很。”
　　“那你这几天就到我家来吧！”星辰诚心邀请道。
　　“不用了，大过年的本来应该是一家人团聚的时候，我去你们家蹭饭实在不合适。”萧然微笑婉拒道。
　　“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你如果不去，我就待在你们家不走了。我实在看不得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如果我奶知道你一个人在家，肯定也会要求我请你去我家的，我奶和我姑最是心软了。”星辰极力地劝说着。萧然拗不过，就带了一些家里的曲奇饼干、巧克力之类的东西，跟着星辰来到了星辰家。
　　星辰跟奶奶和姑姑说明了萧然家的情况，奶奶一脸心疼地拉着萧然的手说道：“怎么不早说呢，如果早知道你一个人在家，我就让星辰早点去接你过来了。上次你帮星辰背货回来，就只吃了几个肉包子，这回可一定要多吃点，奶奶给你们炖猪蹄，炸丸子吃。”萧然被老人握着的手暖暖得，他开心地应着老人的话。
　　为了不闲着，萧然主动要求跟星辰一起去清理巷道里的积雪。星辰拿着扫把，萧然拿着铁锨，两人从自家门口开始往巷子口铲雪、扫雪。每经过一家门口的时候，都会有叔叔阿姨或者大爷大妈给她们塞一些点心。阿姨们还直夸萧然力气大，把巷道铲得很干净，一点也不像娇生惯养的大公子。等清理到巷口的时候，俩人的口袋装满了各种好吃的，萧然也是双脸通红，也不知道是干活儿累红的，还是被大家夸红的。星辰见他面对着叔叔阿姨的热情，显得很害羞拘谨，一点也不像平时在学校里高冷的样子，看着他一个劲儿地笑。她越笑，萧然越不好意思，最后索性就抓起一把雪往星辰身上扔，企图让她别笑了。可谁知道，星辰不仅没止住笑，还团起一个更大的雪球扔向了萧然。这样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巷子里的其他小孩见他们两个大小孩扔雪球有趣，也逐渐加入到这个队伍中。大家你扔一个过去，他甩一个过来，好不热闹。没多一会儿，萧然和星辰的衣服上就被甩了一身的雪沫子，星辰使劲摇摆着身体，想把身上的雪甩干净，那样子活像一个笨笨的“大企鹅”。这只“大企鹅”刚觉得甩的差不多的时候，只见萧然又捧起一捧雪洒向星辰，洒完之后，萧然还笑着说：“哇，多美呀，天女散花！哈哈哈！”
　　“美你个大头鬼，我刚甩干净，你等着，萧然，看我不把你弄成个雪人！”星辰气急地喊道。然后，就见她呼喊着四周的小孩子们都朝着萧然扔雪球，还说谁扔的准，扔的多，就给谁糖。这下，小孩子们都成了星辰的同盟，都朝着萧然一个方向扔雪球。萧然一人难敌四手，被四面八方扔来的雪球砸得晕头转向，于是赶紧向女侠拱手求饶，并且还把自己兜里所有的糖果都撒给孩子们了，这才止住了一场“血战”。
　　一阵胡闹之后，萧然和星辰都累了，他们坐在一个小小的雪堆上，看着孩子们在周围嬉戏玩闹。萧然笑着说：“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这么放肆开心过了。”星辰也笑了，她知道他平常太拘谨了，无论是在自己家里，还是在学校，他永远都把自己隔离在人群之外，遗世独立得像一个老人，今天的他才展露了一点点少年该有的洒脱肆意。
　　中午吃饭时，星辰奶奶真得准备了一桌子的好菜，除了炖猪蹄和炸丸子，还有腊鱼、腊肉、腊肠等等，以至于小小的餐桌都摆不下了，不得不把一些菜摆在几张凳子上。星辰的姑姑还在邻居那里借了几把椅子，所有人围着桌子凳子，把小屋挤得满满当当的。萧然见状，都不好意思坐下了，连声对星辰奶奶和姑姑说：“实在不好意思，太麻烦你们了！”星辰看他局促的样子就想笑，估计再不让他坐下，他就得给家里的每个人鞠一躬了。所以，她强行把他按到座位上，让他踏踏实实坐下吃饭。奶奶和姑姑也让他不要客气，他们解释说，即使他不来，正月初一的这顿饭也会这样丰盛，这是他们家的传统，因为只有开年第一顿正餐吃的好，才能保证未来一年的每顿饭都能吃的好。这时，萧然才稍稍坦然了一些。
　　可萧然刚动筷子，星辰的小表弟就突然问了他一个猝不及防的问题：“萧然哥，你是我二姐的男朋友吗？”此话一出，在座的所有人都愣住了，萧然更是被惊出一身汗，连忙说：“不是不是，我们只是好朋友！”星辰当即就给了表弟一个爆栗子，然后冲着姑姑说：“姑，你可得好好管管他，小小年纪都在想些啥呢？不会自个儿交了个小女朋友吧？”星辰的姑姑沈红英知道自己儿子和侄女的性格都是直性子，也没有多责怪，只是假装严厉地训斥道：“大过年的，都给我消停点儿哦，不然，就把你们的红包收回来！”星辰和表弟一听，赶紧一左一右的抱着沈红英的胳膊撒娇，一个说：“妈，别别别，你最好了，别跟我一般见识哦！”，另一个说：“好姑姑，你是天下最好的姑姑，我们不闹了不闹了，求您收回成命啦！”星辰的奶奶和姐姐似乎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场景，都笑看着他们闹，也没有说什么责备的话，只是催他们快点坐好吃饭，免得菜凉了。萧然看着这一家和乐的氛围，甚是羡慕，如果换成他爸，肯定又要开始长篇大论的教训一番了。
　　吃过饭之后，萧然也积极地帮忙收拾碗筷，打扫卫生。一切收拾停当之后，一家人就围着炭火盆吃着零食，聊着天，屋子里充满了烤橘子的香气。星辰奶奶问萧然：“我听星辰说，你往年的正月初二都不跟你爸去你若云阿姨的娘家，你就一个人呆在厂里吗？”
　　萧然默然了，他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在他内心深处，他对于身在那样一个家里而感到羞耻。星辰奶奶拉过萧然的手，轻轻地放在自己手心里捂着。奶奶的手很温暖，让萧然有一种自己也是这个家里的一员的错觉。奶奶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萧然啦，你若云阿姨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虽然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但是她也是想对你好，对你爸爸好，她是想把你们家的日子好好过下去的。”奶奶顿了顿，像是在回忆过去的某些时光，然后接着说：“你别看她爸现在是退休的厂长，她似乎也是千金大小姐，但是当年她爸爸被打成□□的时候，他们家也几乎支离破碎。她爸爸被下放到很远的地方劳改，她妈妈也被下放到我们那里的农村，她就跟着她妈来到了我们那个乡下。她妈妈是文化人，什么农活都不会，若云从小就要学着下地插秧、上山割猪草、挑水做饭等等。那时，我和村里的乡亲们会经常帮帮她们。那年冬天，她在冻住的井口打水的时候，不小心栽倒进了井里，要不是有乡亲刚好路过，她估计就没了。可是人虽然救上来了，她自己却永远落下了体寒的毛病。后来，慢慢长大后才发现因为这个竟然使她无法生育。她妈为了这个内疚的想死的心都有了，后来也是因为心结难解，没等她爸平反就走了。”萧然从未听家里人说起过这些故事，第一次听到这些，让他也很震惊。星辰奶奶似是从回忆里回过了神，又慈爱地望着萧然道：“孩子呀，人生在世都不容易，你爸爸能和你若云阿姨走到一起也是缘分，你们现在已经是一家人了，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不要总跟自己过不去，你要知道你的家人都是爱你的，是希望你好的。你开心了，他们才会开心。”萧然点点头，应道：“奶奶，我明白了。谢谢您！”
　　夕阳西下的时候，萧然就辞别了星辰一家回到了自己家。他打开灯，第一次用一种“这是自己家”的心态打量着家里的一切：沙发上的那个狗狗抱枕，是当初若云阿姨专门为他买的；家里的窗帘也选的是他喜欢的蓝色；茶几上永远都摆放着他喜欢吃的水果……。其实这个家里早已充满了他的痕迹，只是他从没有用心感受过，自己一心只想着逃离。萧然决定，等他爸爸一会儿回来之后，他就好好跟他们说，明天跟他们一起去探望沈爷爷。
　　没过多久，萧卫民和沈若云就回来了。萧然欣喜地去开门，可是打开门之后，却看到父亲一脸郁郁之色，若云阿姨也微微皱着眉头。萧然刚刚鼓起的勇气，像瞬间被戳破的气球，就不知该怎么开口了。晚上，若云阿姨就匆匆地煮了一些饺子，吃饭的时候，父亲也似乎在想其他事情，一直皱着眉头不说话。若云阿姨似乎是想打破这沉闷的气氛，就笑着问萧然：“萧然，刚才回来的时候刚好碰到星辰，我听她说，你今天中午就在她们家吃饭呀？这大过年的，你有没有带一些年货给星辰奶奶他们呀？”
　　“嗯，星辰早上来拜年的时候，看到我一个人在家，就非要拉我去他们家玩。我就把我们家的那些曲奇饼干和巧克力带去送给他们了。”
　　“那明天可不能再麻烦人家了，你明天就跟我们一起去A市吧，好不好？”沈若云小心翼翼地问萧然。
　　萧然望了望自己的父亲，想看看他是什么意见，没想到他爸皱着眉头狠狠地说：“你年年都问他，他哪一年去过？”这一句把萧然又彻底给打回去了，他索性就沉默了。
　　这场对话又像往常一样不愉快的结束了。
　　晚上，他从自己房间出来拿水喝的时候，隐约听到父亲和若云阿姨的对话：
　　“明天去我爸那里再细细的问问看吧，说不定是纺织局的那帮人传的谣言呢。你别太担心了。”
　　“我估计这事情八九不离十，现在厂里的效益的确是越来越不行了，不光我们一家工厂不行，是所有的厂都不行了。国家如果真要动刀子搞国资重组，那就不是小打小闹，肯定会有大动作的。老爷子也不一定知道太多。”
　　“咱们就尽量打听吧，如果是谣言那更好，如果不是，那咱们就早做准备！别愁了，快睡吧。”
　　萧然也听出了父亲说话语气里的沉重，也许跟他的那些小情绪相比，父亲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自己何必再去添乱呢。萧然想，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以后再慢慢跟父亲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