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彼岸木棉

13、看病 2000年

　　2000年过后，萧然就进入了高三的最后冲刺阶段，周末基本都要用来补习，但是因为他成绩很好，所以老师还是批准了他每周末有三个小时的外出时间。萧然把这珍贵的三个小时都留给了星辰，他们一如既往地在每个周末都会见面聊一聊彼此近况。然而，就在高考开始倒数100天的时候，萧然却没有再等到星辰如约而至，而是收到了星辰的一封信。星辰在信里只简单地说因为妈妈生病了，需要到W市的大医院里治疗，所以她决定去W市找姐姐一起带妈妈去治病。信里也没有提到何时可以回来，只是祝愿萧然能够考上自己心仪的大学。
　　萧然在看到信后很失望，甚至有点生气，他气星辰为什么在离开之前连最后一面都不见，可是他却不知星辰是在怎样一种混乱的境况下离开的。
　　就在一周之前，师父终于同意星辰进厨房开始学习切肉切菜，这对星辰来说是个值得庆祝的时刻。所以，那天晚上她专门请了一晚的假，买了很多好菜，准备回家跟奶奶、姑姑一起庆祝一下。然而，当她兴高采烈地踏入家门的时候，却看到了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的那个人。姑姑见她这时回来也很惊讶，连忙问道：“星辰呀，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呀？”一边问，一边把星辰往门外拉，她担心侄女又会像当初那样大打出手。星辰却倔强地不挪动一步，她死死地盯着那人，狠狠地问道：“你来做什么？”那人只是弓着腰，低着头，默默地坐在那里，似乎是不敢跟星辰对视。这时，奶奶出声道：“星辰，你跟你姑先出去吧。”星辰固执地问奶奶：“奶，有什么话非要背着我说呢？我就在这里，你有什么话跟他说就继续说吧。”空气似乎都在此刻冻结了，所有人都不发一言。过了良久，那人似乎再也忍受不了星辰那如刀般的目光，他仍然低着头，但是嘴里却喏喏地吐出了几个字：“你妈病了！”话刚落地，那人就感觉一阵风朝他呼来，他的衣领被狠厉地一扯，伴随着这一阵风的是那一声怒吼：“你又打她了？”幸亏姑姑手快，一把抱住了星辰，那人只是被星辰从椅子里拉扯到了地上。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也只是双手捂着眼睛呜咽着断断续续地说：“没有，没有，自从你跟你姐走后，我就再没动过手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病了，我真得不知道呀。——一开始，她只是咳嗽，我以为就是感冒，谁知道会是肺癌……”星辰听到这里，整个人就像冻住了一样，她的双眼像是穿过了那人望到了很远很远。奶奶连忙上前，拉着星辰的胳膊跟星辰说着什么，姑姑似乎也在喊她。可是，此时星辰却似乎什么也听不见，只听到了自己曾经对着妈妈嘶吼的那句：“我没有你这样的妈，没有……”
　　等到星辰醒过神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床上了。姑姑见她醒了，连忙叫来了奶奶，奶奶紧紧地抱着她，一边轻抚着她的背，一边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那个人是来借钱的，说是妈妈的病需要很多钱治。星辰决定亲自去看看，于是当天就向师父请了几天假回到了那个她本以为再也不会再踏入的地方。当她再次踏进那个家门的时候，竟不敢确认躺在床上的那个骨瘦如柴的女人是不是自己的妈妈。直到那熟悉的声音响起：“星辰，是你吗？”星辰慢慢走近床边，摸了摸妈妈的胳膊，忍不住泪如雨下。她哭泣着问道：“妈，你怎么变得这样瘦？瘦得我都快认不出你了，你这是怎么啦？”妈妈刚想回话，就又是一阵咳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星辰赶紧去轻轻拍妈妈的背，希望能够缓解一下她的气息。妈妈缓了缓，终于平顺了呼吸，但是一阵咳嗽似乎用尽了她的所有力气，她竟无力再发出声音。星辰见妈妈说话十分费力，赶忙扶着她躺下，让她不要再说话。这时，一个瘦弱的老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端着杯水，走进了房间。星辰赶忙站起来接过水杯说：“李奶奶，你不用忙了，我就是来看看我妈，坐一会儿就走。”星辰又望了望老人怀里的孩子，只见那孩子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她，像是在探究一个陌生人。妈妈这时轻轻地碰了碰星辰的胳膊，用力地挤出了一个浅浅的笑，费尽全力地说了一声：“你弟弟”。那老人也笑着对那孩子说：“阳阳，快叫姐姐，那是姐姐，她以前还抱过你呢。”孩子怯生生地发出了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姐姐”。星辰伸手想要抱一抱他，他却缩回了奶奶的怀抱，星辰愣愣地又把手放下了。老人忙说：“星辰呀，这孩子本来就怕生，你别介意啊。不管怎么说，你们都是亲亲的姐弟。要怪都怪我那个混蛋儿子，他把好好的一个家给毁了。”星辰摇摇头，说道：“李奶奶，咱不提这些了。我就想知道我妈这病得了多久了？医院到底是怎么个说法？”
　　经过李奶奶的述说，星辰才知道妈妈已经病了一年多了，她怕影响两个女儿的学习，所以就一直不让家人通知姑姑。这一年多时间里，妈妈也去A市大医院查过多次，医院都说妈妈的癌细胞已经扩散了，在A市最好的医院也治不了，只有到W市更大的医院里去看看才有希望，但是这个希望也很渺茫。那人上次也是瞒着妈妈来找姑姑借钱，说是想凑钱带妈妈去W市的医院再看看。可是星辰知道姑姑现在连维持自家老小的温饱都困难，哪里有钱再借出呢。
　　星辰坐在回家的公车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她好想问一问天上的爸爸：“她现在到底该怎么做呢？”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但是姑姑和奶奶都没有睡，她们一直在等她。奶奶还给星辰煮了两个荷包蛋。星辰刚咬了一口热腾腾的鸡蛋，就忍不住哭了起来。她哭着说：“奶，我该怎么办，爸爸走了，我怕妈也要走了。”奶奶心疼地看着自己苦命的孙女，也流下了眼泪。姑姑强撑着安慰道：“妈，您再哭，星辰该更难过了。咱们先听听星辰说一下那边的情况，看看到底可以帮多少。”于是，星辰就断断续续地把事情都讲了一遍。奶奶听完后，忽然问道：“你说的W市是不是就是你姐上学的那个地方？”星辰点点头，同时，她似乎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似的，说道：“对呀，我姐就在W市，我可以和姐姐一起带妈去看病。”奶奶连忙按住星辰的胳膊，说：“不行不行，你们都还是孩子，不该你们来负责这事。”星辰擦干了眼泪，很坚定地对奶奶说：“奶奶，我们都不是孩子了，你要相信我们。况且，这是最好的办法，毕竟那人还得照顾弟弟，不可能长期待在W市的。但是我跟姐姐可以长期待在那里呀，而且我们还可以在那边打工赚钱，给妈付治疗费。”姑姑这时从里屋拿出了一个纸包递给了星辰，说：“星辰，这是一千元钱，你拿着。”奶奶突然按住姑姑的手说：“红英呀，这不是你准备给厂里的房子钱吗？”星辰也不接，她知道那是姑姑辛苦积攒的房钱，她不能要。姑姑也红了眼眶，说：“妈，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的没了。我哥也在天上看着呢。我支持星辰的想法，您让她去吧，她真得长大了，您要相信她。”奶奶终于松开了姑姑的手，转而紧紧地拥住了女儿和孙女，一家三代女人都哭着，也笑着。哭的是这不平的命运，笑的是这暖暖的温情。
　　在决定去W市之后，星辰就赶忙给姐姐沈明月打电话说了妈妈的病情和自己的想法，姐姐立刻就去了W市最好的肿瘤医院咨询。第二天，姐姐就通知星辰赶紧带妈妈来W市办理住院，因为那里治疗这个病最好的专家几天后就要出国交流了，他的号很难挂，姐姐通过黄牛才买到了三天后的号。星辰没想到事情会这么急，但是也容不得她想太多了，她没有时间跟师父和朋友们一一告别，只是匆匆地跟师父说了家里的情况就辞职了，又匆忙的给最好的几个朋友写了简短的告别信。之后，她就匆匆忙忙地带着病弱的母亲踏上了去W市的火车。
　　说起来，这还是星辰第一次坐火车。她曾经还幻想过自己将来要坐着火车去远方旅游，去见识更大更广阔的世界，可是没想到现在竟然是以这样的境况坐在火车上。本来她以为母亲坐这样长途的火车会非常辛苦，非常累，但是，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母亲仍然没有睡，她甚至还露出了浅浅的笑。星辰对母亲说：“妈，你躺下睡吧，有什么不舒服的随时叫我，我都在。”母亲却只摇摇头，温柔地笑着说：“妈不累，妈高兴。”刚说了这几个字，母亲就又咳嗽连连。星辰赶紧顺着母亲的背，说道：“您别说话，躺下吧，会舒服一点，我就坐在您旁边。”母亲就像孩子一样，乖顺地躺下了，星辰又帮母亲掖了掖被角。星辰望着窗外不时闪过的亮光，感觉一切都像是梦一样，她不知道这火车将开往人生的哪一站，但是她确信天总归是会亮的。
　　经过一夜的颠簸，母女俩终于到达了W市。清晨的雾气很重，星辰是在一片雾蒙蒙中逐渐看清了这个陌生的城市。她本以为这会是一个全新的完全不用于家乡小镇的大城市，但是铁道两边的房子竟也显得破旧不堪，站台也跟老家的差不多，这不仅没有让她失望，反而让她有一种亲切感，至少这里跟家乡的差距并没有那么大，想必这里的人应该也跟家乡的人差不多吧。母女俩就这样抱着忐忑的心情走出了雾蒙蒙的车站，刚出站就看到了沈明月。星辰看到姐姐还是像以前一样穿着宽大的灰色旧外套，只是衣服似乎比以前显得更大了，显然人又瘦了一圈。星辰知道姐姐一定很辛苦，就连今年过年都留在W市打工没有回家，整个人都清瘦了。母亲抓着两个女儿的手，哽咽着说：“闺女呀，妈对不住你们呀！”姐姐沈明月赶紧扶着母亲，笑着说：“妈，您别这么说，咱们都来大城市了，别哭哭啼啼的让人笑话！”母亲看看周围进出车站的人群，突然有些窘迫，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挤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说：“对对对，妈不能再给你们丢人了！”于是，母女三人就坐上了去医院的公交车。
　　由于沈明月在之前已经在医院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工作，所以，母女三人很顺利地就办好了住院手续。安顿好了母亲之后，星辰就跟姐姐准备去买午饭。刚走出住院部大楼，姐姐就对星辰说：“星辰，你过几天就赶紧回去上课吧，你本来就比别人耽误了一年，可不能再掉以轻心了。”星辰默不作声，只是默默地低着头往前走。她一直都没敢告诉姐姐自己放弃复学的事情，她怕姐姐生气，更怕影响姐姐自己的前途，所以近半年每次写信打电话都在装着自己已经回到学校上课了。沈明月见妹妹不吭声，就突然拉住了妹妹的手，强行让她停下了脚步。她走到妹妹面前，问道：“你不会又休学了吧？”星辰低声说道：“姐，对不起，我骗你了，我压根就没有再回学校了。”星辰不敢抬头看姐姐，她等着姐姐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甚至打她也行。可是，良久都没有任何动静，她慢慢抬头去看姐姐，却看到姐姐已经泪流满面。星辰赶紧去拉姐姐的手，慌忙说道：“姐，你别气哭了呀，你有气就打我骂我，别自己怄气呀，你气坏了身体，咱妈怎么办啊！”星辰抬起姐姐的手就往自己身上拍，可是姐姐却一把搂住了妹妹，呜咽着说：“星辰，姐是气自己，我没能照顾好你，让你受委屈了。”星辰赶紧装作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说：“哎呀，姐，你可吓死我了，我是真不喜欢学习，我还以为你要骂我呢。得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开开心心的嘛，受啥委屈了呀。有你，有奶奶，有姑姑，还有咱妈，有这么多人心疼我，我委屈啥呀。”她一边说，一边帮姐姐擦着脸上的泪，然后问道：“姐，我今晚住哪儿呢？你总得给我找个窝儿吧。”沈明月这才收起伤感的情绪，擦干了脸上的泪水，说道：“你这几天可以住到我们寝室，我们寝室本来就空了一个床，我跟辅导员都申请过了，可以让你住一段时间。”星辰高兴地欢呼着：“哇喔，太好了，我也可以当几天大学生了！”说完，她就蹦跳着往前跑起来。沈明月看着面前这个活蹦乱跳的妹妹，心疼不已，她知道妹妹向来都比自己勇敢乐观有主见，无论妹妹后面打算做什么，她都要全力支持。在这个陌生的大城市里，她们姐妹俩必须相互依偎，相互扶持，才能抗得过所有生活的辛酸苦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