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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南北歧路(三) ...

  •   走出暗室婧姝才意识到,没有刘誉和霍清光的指引,她根本不知道要救的三人身在何处,一路摩挲着到甲板上,霍流霞正立在栏杆边等她。
      女人冲她一福身:“少阳君。”
      婧姝有些尴尬,不知如何向她开口询问三位小友下落,尤其她还夸下过海口,说自己肯定能把玥儿带离灵舟。
      “玥儿在摘星楼陪参水星君观星卜算,天璇公子于甲板上二层棋室和奎木星君对弈,高家小子被毕月星君囚于桅杆旁的小室,应急舟就在小室旁。”
      霍流霞面无表情地说完了这一切,并不失望,也不对婧姝抱有任何希望。
      “婧姝有一事不明,世子妃娘娘熟知他三人下落,为何自己不救?”
      “他三人命中有此劫难,也注定要欠你个人情。”霍流霞永远淡淡的。
      “呵。”婧姝听了这话误以为是刘誉让霍流霞来表现诚意的,完全没有好脸色,“世子妃,我尊重相信命运的人,却总疑心司命者目盲,天神看不到管不了不愿管的事,我看到了管得了也愿意管。”
      “少阳君请便。”她的眼睛里全是木然,只有眼睛过一会儿眨两下才让她看起来不那么像尊华美衣冠下的土埂木偶,“天命让我提醒您最后一句。您持洛书,自然要找持河图的人汇合,她在田荣冢等您。”
      婧姝冷眼盯着她:“我若不去呢?”
      “您会去的,天命让您不得不去。”
      天命,又是天命。
      去它二大爷的天命!
      婧姝再没有耐心与这帮神棍虚与委蛇下去,拂袖往摘星楼去。
      行至灵舟甲板上最高的楼阁,婧姝又看到了繁复雕花的木门,为防止门后有阵法,她运圣王步,翻窗进了三楼。
      室内中央摆着流光沙盘,盛统一前的七国版图暗暗发光,分穿黑衣白衣的二女阖眸对坐在沙盘前,背后是一幅巨大的四宫星图,北方玄武座危月燕和西方白虎座参水猿两星隐隐发光。
      就在此时,穹顶上高悬的夜明珠突然闪烁一下,黑衣女子睁眼起身相迎。白衣姑娘却好像魇住了,她双眼紧闭,根本无法从入定的状态中醒来。
      “玥儿?”风婧姝试探性叫了一句。
      白衣姑娘睁眼,白光出现在眸子里又迅速消失,她恍惚了一瞬,才开口:“你是谁?”
      婧姝向后退了一步:“风婧姝,多年前开阳冬宴,我见过公主一面,彼时您尚且年幼。”
      “我记得,你是高轼大叔的那个远房侄女,婧姝阿姊。”
      听到这个名字,风婧姝稍稍有些不舒服,却并未表现出来。
      “公主既然认出来了,那请随我离开灵舟吧,非攻门诸位英雄都很担心公主。”
      黑衣女子没有说话,手在胸口飞速结印,像是要攻击的样子,却并没有灵流从指尖倾泻。
      “这位姑娘,想必是参水星君,请问我可以带南宫玥离开吗?”婧姝没有感受到黑衣女子有恶意,于是试探性地问道。
      “参水阿姊口不能言,必要的内容她会写在竹简上。”南宫玥解释。
      “以凡身,窥天命,故不可再言。”参水浅笑着在面前竹简上写下小字,“玄门参水,参见少阳君。”
      “若过往狼藉,当下无望,何不一窥未来?玥天赋异禀,心有困惑,留此占星亦良缘。”她飞快拿笔刀写下两句,偏头看风婧姝,眼角嫣红泪痣更添风情。
      婧姝想起宗棠给她整理的信息,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画像。
      “过往狼藉,当下无望,是参水星君留下的理由?”风婧姝装作无意反问,“可是,如果有人为你遍寻六国百门,你也不愿意回到当下吗?”
      “故国尘世亲缘消,不愿,不求。有劳转告,莫再寻。”参水转头面向星图,婧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发现方才还只亮两点的星图中,所有的星星都闪着微弱光芒。
      死水一样的参水突然跑向风婧姝,狠狠握住她的手腕,喉头发出“赫赫”声。可在她看见婧姝不解的目光后又松手,阖眸跌坐在方才的位置,缓缓摇头。
      南宫玥跟着她占星数天,此刻也蹙起眉:“七宿齐聚,双星既明,四宫移位,圣书出世,得之者天下称臣。”
      风婧姝真是有点怕了灵舟上这帮神棍,也很怕玥儿这颗雪团子在这里久居后也变得神神叨叨,慌忙打断:“所以你跟不跟我走?”
      南宫玥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参水,在得到参水的点头首肯后才点头。
      婧姝心中巨石并未落地,她牵起南宫玥软软的手,朗声道:“过往不可追,未来不可知,我宁愿活在无望的当下。——走了玥儿,我们去找你的两位朋友。”
      她们从摘星楼的大门走出去,留下参水黑色背影在夜明珠光芒照耀下愈发孤寂。
      良久,枯坐的星君才在竹简上缓缓写下:“上邪,九州天运,何由二女?”
      她将竹简掰成三段放在油灯上烧掉,火舌舔舐忠诚信仰者的手指,仿佛在惩罚妄图窥破天机凡俗的反问。
      “玥儿,你知道棋室在哪里吗?有人告诉我赵翙在那里与人对弈。”虽然很丢脸,但婧姝不得不承认,没有沧羽在她身边,她真的寸步难行。
      宗棠尽力将青衿门记载的玄门灵舟所有信息汇总给她,但毕竟没几个人真的上过灵舟,所以很多信息都没用。
      玥儿捂嘴笑:“跟我来吧。”
      “我觉得自己其实没啥用,只是上来提醒一下你们三个,家里人着急,该下船回家了。”风婧姝满怀歉意地跟着玥儿走,边走边毫不留情拿自己开涮。
      “但我们确实需要有个人来喊我们回家。”
      玥儿叩响了棋室的门,朗声说:“奎木星君,我带人进来啦——”
      棋室墙上挂着三人高的棋盘,婧姝冷眼看去,已然残局。
      十八九的未冠少年,几天没整理自己,青茬已经从下巴上冒出来了,他眼睛死死黏在棋盘上,试图找出己方颓败中的生机。
      “以牺牲换退守,尚有卷土重来的可能。”风婧姝冷不丁插了一句,凌空飞来一枚棋子往她眉心攒竹穴打,她连忙用圣王步躲闪。
      “观棋不语真君子,你这母泼皮懂不懂啊!”须发花白的奎木大吼,婧姝觉得他像个坏脾气的老头,于是用她当年对待摇光国君的方式,在刻意讨好中带了点撒泼撒娇的意味。
      婧姝没皮没脸地笑:“我又不需要做君子,我是女子也是小人。”
      “小子,虽然她聒噪,但确实给你指了一条明路。”奎木捻须问赵翙,“你是否要牺牲几枚棋子换卷土重来的机会?”
      赵翙额角流下一滴汗,掉落在棋盘上,他还在沉默。
      “棋局如战场,容不得犹豫。”
      “是,或否?”奎木转身,婧姝才看见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被岁月刻上太多印痕的脸,左颊自眼下到下颌有道刀疤。
      “玉衡国廉贞将军宣陵,脸上刀疤是天枢有人屠之称的方启砍下的,也是与方启对战唯一活下来的将领。”风婧姝握紧了南宫玥的手,“坊间传闻,玉衡国灭后,宣陵消失是殉国了,没想到还能在灵舟上与您相见。”
      “丫头,有没有人说过,你废话真的很多。”老将军白了婧姝一眼,却没再催促赵翙,“这局赢了,混小子就可以跟你走。”
      赵翙额角的汗更多了。
      “混小子,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我认输,再开一局吧。”半晌,赵翙松了一口气擦擦汗。
      “这些天来,你第几次认输?”宣陵不满,“为什么不选择牺牲一小片的棋子换大局?只要胜利……”
      “胜利了,那一小片棋子也回不来。”赵翙轻声说道,“可能执棋者不在乎,但是,这片棋子在乎。”
      风婧姝突然明白了什么,看向赵翙:“棋子不会在乎。”
      “就当是我在乎好了。”赵翙摇摇头,“这位姑娘怎么称呼?是我叔父赵铭让你来救我的?”
      “正是,在下风婧姝,受赵铭老将军之命,来灵舟请公子翙回去。”婧姝从善如流,并没有告诉正在摆架子的赵翙,她曾经也六国贵族。
      赵翙和赵铭的身上总有种不合时宜的倔强,或许他们天璇人都这样。
      天枢灭六国的时候,在天璇那里吃了大亏,天璇赵家誓死反抗,妇孺披挂上战场,到如今几乎都死了。故而坊间有童谣:“天璇百十人,可当百万兵。”
      赵翙点头没什么反应,甚至还想再跟老头来一盘,可老头却坐不住了。
      “你姓风,九黎祭司风方圆是你什么人?”老头这一问并不稀奇,玉衡和摇光离得很近,他们都和异族九黎接壤。
      “是家里大父,但家父在摇光为质许久,家母又是摇光公主,既已入赘更无返乡可能。我父母过世得都早,生长于摇光阳翟,并未去过九黎。”风婧姝被戳穿了身份,只好老实回答。
      老头鹰一样的目光几乎要穿透风婧姝:“方才的局,如果是你,怎么解?”
      “我不会下棋。”风婧姝笑着说。
      老头刚要发难,就听见婧姝接着说:“我会入局。”
      置身事外,只有牺牲棋子险胜和不牺牲棋子输掉两种可能;置身事内,才可能放手一搏。
      宣陵压低声音:“可古往今来的霸主王道,不入局。”
      “愿为王道马前卒。”风婧姝低头示意,话锋一转,“所以人我能带走了吗?”
      老头挥挥手,眼不见心不烦转过身:“带走带走,看着这没出息的混小子就烦。”
      婧姝左手牵着南宫玥,冲宣陵一礼:“多谢宣老将军,晚辈告退。”
      老头冲着越走越远的三人喊:“哎——我跟你大父下过棋,他不会想让自己孙女以身入局的!”
      风婧姝没有停留,挥挥手继续向前走。
      赵翙眼底的轻蔑一闪而逝,入赘质子的女儿,即使在故国,所能倚仗也不过是有没实权的母亲,何况这位母亲还早早去世了,在天璇,此类王子王女甚至不会被国王承认。
      他们身处宫中最破败的寝殿,过着比宫人还落魄的日子,没有机会识字学礼。
      风婧姝停下来,抬头盯着赵翙。
      十八九岁少年已经比她高得多了,可赵翙却觉得自己才是被俯视的那个。
      “公子是在可怜我吗?”风婧姝笑笑,“我在摇光的日子,其实远算不上可怜。”
      她本该是可怜的,可是自称是她哥哥的紫衣公子向冷宫中为一块馒头下跪的她伸出手。
      他说:“你是王孙贵女,还是我妹妹。”
      “我会做对你有用的人。”这句话在小婧姝的心里深埋,她不会让刘誉平白伸出援助的手。
      她小时候很笨,开蒙不算早,所以即使依靠刘誉的人脉进了女学,也总是被人欺负。后来刘誉知道了,把她带出来亲自教,不仅识字学礼,还带她明是非世故,学律法规则。
      从那天后,她再也没有如此狼狈过。
      直到他的死讯从天枢王宫传出。
      方才与刘誉相见不相识的愤怒终于在赵翙的怜悯下变质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委屈,她有点想哭。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抱歉。”赵翙严肃地向她道歉,“我方才不是……”
      “无妨。”她悄悄叹口气,“你们知道桅杆旁边的小室在哪里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南北歧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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