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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昭质信芳(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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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夫人,鸾铃夫人,我真觉得自己好了。”风婧姝已经在稷下学宫度过了第三个不许下床的无聊日子,就算宗棠把藏书阁所有有趣的话本搬空,她也坐不住了。
沧羽这两日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自从与婧姝宗棠谈过后就没见蛇影,她在稷下学宫除了喝药躺着,就是看闲书。
洛书灵力过剩,鸾铃不许她在伤口没恢复好的时候碰。
鸾铃是宗棠师父荀夫子的夫人,不知怎得,恰巧也会玄门术法,甚至还是火系灵流,于是她干脆将婧姝接到了自己的寝殿,连续三天每天晨起为婧姝输送灵流压制冷月孤星。
初夏的海边小镇虽然不算炎热,但沐浴在太阳光中,人也能起一身薄汗。风婧姝被火系灵流观通经脉,没个不热的道理。
“你呀你呀,现在不好好调养,往后有你受苦的时候呢!”绛色深衣的女子用食指轻轻点着婧姝额头,她目光堪称温柔,像是透过婧姝在看什么人。
“夫人别这样看我了,小姝虽然愚钝,却也知道自己长相性格都不那么讨长辈喜,夫人如此温柔,多半不是冲着我本人。”
婧姝起身用茶汤漱口,又将碍事的头发在脑后草草半挽,从灵舟上带下来的玉簪她不爱用,反而特别偏爱绯衣剑主给她在小摊上随便带回来的蝴蝶纹银钗。
“老荀的三个徒弟,颜问卿心思深入门晚,从不与我们交心,宗棠看上去随和儒雅,其实倔得很。也只有闻非跟我们老头子老婆子亲热。——你眼睛和闻非有八九分像,性子更像,竟不似他表妹,像他嫡亲妹妹呢。”女子眼角眉梢都被岁月留下雪色,说话温柔,像泠泠溪水,“闻非的亲妹妹我也见过,穿红衣使软剑的那个,有一次跟着个白发的男人,求良才求到稷下学宫了,却不知怎么遇上禁制,估计除了老婆子我,谁也没见着吧。”
“您没想着把禁制解开,帮他俩一把?”婧姝试探性地问。
鸾铃反问回来:“我出身玄门,眼看他二人命中有此劫难,与良才也并非同路人,故而没管。丫头,你怪我吗?”
“不,我只是好奇,玄门信命,为什么还要把门中人散到七国中呢,据我所知,开阳摇光都有,您自己也是玄门人……”婧姝打开食盒,端起羊奶糜子,一边吃一边试探。
“七宿齐聚,双星既明。你上灵舟了,就一定听过这句话。”鸾铃笑着,“黔首说,灵舟是萧盛为了去海上仙山求长生逼迫玄门建造的,大兴土木,其实因果反了。”
“反了?”
“先有灵舟,后有萧盛。灵舟本是玄门话事人乔棣川建造镇守归墟的,萧盛不过是要求征用而已。灵舟上很早就有玄门人生活,他们在七国境内广泛招揽天生灵脉的人,加入玄门修炼,再回到各自的国家。是因为玄门有秘宝,能窥见未来,玄门知道七国必然会被某国统一,却算不出到底是哪国统一了七国,所以在每个国家都安插了自己的探子,并要求探子攀附七国王室贵族。”鸾铃说至此处,饮下一口茶润喉。
“这些探子就是所谓七宿?”
鸾铃点点头:“我也是七宿,荀若瑾是天玑王室,自愿让位侄儿才没当上天玑王。”
婧姝咽下漆器小碗里最后一口羊奶,呲着虎牙笑:“夫人如此信任我,就这样把玄门秘辛和盘托出?”
“少阳大人,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这个称谓何意?”鸾铃叹了口气,递过去一张帕子,“天上太阳太阴,地上少阳少阴,玄门除门主外,你与少阴君地位最高,这些本就是你该知道的。”
“门主让你们联姻就联姻,让你们潜伏就潜伏?难道就没有七宿不服从安排吗?”婧姝在面对玄门人的时候总有奇怪感觉,好像他们都是没有思想的提线木偶。
“天生灵脉是天赋也是诅咒,大多六亲缘薄命途多舛,很好控制。同时灵脉渴求灵力,却受限于人的种族身份,无法像妖族一样吸收天地灵气用于自身,只能依附玄门获得灵气。不然有筋脉寸断的风险。”
婧姝不解:“玄门有独特的灵力来源?”
“归墟就是玄门中人最大的灵力来源。”鸾铃轻轻说,“玄门依附归墟,又忌惮归墟封印归墟。传说归墟之下通往的是地府黄泉,玄门灵力来源于归墟边没有入轮回的冤魂。”
“啧,不是长久之计啊。”婧姝不置可否,只发出一句喟叹。
鸾铃顺势转移话题:“说到灵舟和玄门,你救下来的两个小子今日早课结束后就会来看你。”
婧姝将碗碟收拾进食盒里,磨磨蹭蹭踱步到梳妆镜前:“啊——我还以为今天也不用在头上打油插针定型了呢。”
她话音没落,高梓明大剌剌地推门走进来,朗声说:“是不用,因为在你收拾好之前我们已经到了!”他说着,将手中裹着破布的长剑摆在桌上。
赵翙跟在他后面骂:“你这混小子,进姑娘下榻养病的地方前没有一点规矩,就跟没有爹娘教过似的野蛮。”
听到这句,高梓明自己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风婧姝却立刻捕捉到不对,一个眼刀飞向赵翙,颇不客气回护:“有人出生在王宫高门,有人长大在乡野江湖,投胎投得好自然懂礼,投胎是一门大学问,或许公子翙能教教我们吗?”
鸾铃见气氛不对,提起食盒往外走:“你们聊,老婆子在你们总是放不开,聊得不尽兴。”
等鸾铃出门,风婧姝才淡淡地对赵翙说:“公子翙要是再敢说梓明没有爹娘教过,我会下死手揍你。”
“他没说错,我本来也没有爹娘教过。”高梓明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不说这个了,婧姝阿姊,小秦叔和仙儿阿姊让我把这把剑给你。他们说的什么话我也听不懂,所以没记住,但反正是物归原主。”
风婧姝小心翼翼打开布包,她其实知道这高轼承诺的那把由古越九歌剑重新锻造而成的新剑,属于她的剑。
秦干将下了功夫,长度比市面上能买到的剑略短些,对于女子更为趁手,剑鞘由暗色兽皮制成,上面用刻刀雕出细碎的镂空,银白剑身若隐若现,细碎光华,流转眼中,剑柄与剑鞘同为暗色,顶端镶嵌一块带点紫色的春彩古玉,水头不足却肉质细腻油润非常。
布包里还有一根竹简,上面写着“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她抽剑出鞘,龙泉铮鸣,上端剑铭位置古越国文字“九歌”早已不见,剩下的是秦干将为她谱的剑铭“信昭”。
这是高轼对她没能说出口的最后期望。
纵使礼崩乐坏瓦釜雷鸣,纵使达成目的需要做放下廉耻尊严和善良,也不要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不要忘了心底的赤子。
风婧姝收剑入鞘,顺手揉揉高梓明炸毛的后脑勺,乐呵笑着:“谢啦小子,以后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来找我,不一定能帮你解决问题,但你也不会变成没人教的野孩子。”
赵翙好奇插嘴:“涓埃门和摇光六公子的行事风格并不是这样的,郡主此刻真让翙刮目相看了。”
“想知道为什么?”风婧姝挑眉,在得到肯定答案后继续道,“他爹就是这么对我的。”
“高梓明,你爹高轼是个英雄,所有反抗天枢,反抗萧盛的人都会记住他的。当然,他行事鲁莽,意气用事,不用我的计策谋略,肯定是有问题的。但我知道他爱你,爱你娘,关心我,关心身边朋友。”风婧姝坐在凳子上仰头看高梓明,一板一眼向他解释,“所以,我会替他帮你摆平一些困难,替他爱你,你小秦叔仙儿阿姊也都会替他爱你,替他教你如何做个称职的非攻门少门主。”
于公,高轼布衣之徒,也能设取予然诺,纵使失败,依然给六国遗民心中埋下了反抗的种子。
于私,他在婧姝最无助的时候扮演了最接近慈父的角色,纵使离开多年,还能凭借一把剑给她些许微末的暖。
她突然想知道当年高轼第一眼见自己的时候,心绪是不是和现在自己见高梓明有类似的地方,想知道刘誉是不是也给过高轼善意的帮扶。他将承接自刘誉的善意传递给婧姝,婧姝又把这份暖还给他儿子。
但纷杂思绪不过汇成了一句调侃,除此之外,再无话可说。
“高梓明,等你长大,我带你喝彤云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