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最终章》贝多芬X

2、坏朋友

　　郭珂儿和齐晓筱第一次相遇的时候，郭珂儿九岁，齐晓筱八岁。

　　无论过去了多少年，她都不会忘记那天发生的事，就像被打上了思想钢印一般，融入她的细胞里，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九岁的郭珂儿，怀里抱着一只由碎花布缝制的布偶兔子，这只小兔子是郭珂儿的外婆亲手给她缝制的，也是她唯一的布偶玩具。她十分爱惜这只小兔子，走哪都要抱着它，哪怕是被父亲郭开明带着去拜访他昔日的老同学，郭珂儿也绝不撒手放下玩偶兔子。

　　郭开明的这位老同学，和他一样都是乡下的穷小子出身，但命运总在毫无察觉的时候，在人与人之间画上一道无法跨越的横沟。郭开明的这位老同学就是天生命好，竟然娶了商会主席的独生女为妻，从此便飞升至郭开明永远都够不到的阶层里，一个天上，一个地上，一个悲，一个喜。

　　那天，郭开明对女儿说：“珂儿，爸爸带你去城堡里玩好不好？”

　　九岁的小女孩，正是幻想城堡、公主和王子的年纪。郭珂儿兴奋的拍起小手，她从没见过那么大的房子，能够独自占据一座绿树成荫的山丘，那座房子依据山势而建，据说是房子的男主人亲自设计的，还开凿了人工湖泊，湖光山色，将房子烘托的更像童话故事里的城堡了。郭珂儿数着房子的窗户，一格一格的数，数到一百六十多扇窗户的时候，她的眼睛就会不由得看错行，窗户的数目便越数越错，总也数不完。

　　“珂儿，一会见到人，嘴甜一点。”郭开明调整了一下脖子上的领带，他今天特意穿了一整套西服，衣服是以前结婚的时候定做的，搭配郭开明发了福的臃肿身材，几乎连扣子都要撑开了，胳膊肘又紧又窄，他都不敢做抬手臂的动作。

　　“爸爸，这句话，你已经说了九十多遍，马上快一百遍了。”郭珂儿嘟着小嘴，很不高兴，人与人之间就不能多一点信任吗，她一直都很懂礼貌的，根本不需要爸爸反反复复的提醒。

　　父女两个进入电动大门后，还要乘坐高尔夫球车，驶过一大片绿茵地，然后绕过人工湖泊，才能来到城堡的入口。城堡里似乎正在举行盛典，挂满了粉色的气球和花束，连悬挂的绸带和丝巾，也都是粉红色的，还用水晶雕刻了“生日快乐”四个字，就摆在庭院里。

　　原来那天恰好是住在城堡里的小公主，在过八岁的生日。

　　郭珂儿抱着旧旧的、脏脏的布偶兔子，身上穿着廉价的小纱裙，虽然她拥有洋娃娃一般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睫毛像小刷子一样，挺翘的小鼻子，有着精致的鼻翼，但站在真正的小公主面前，她还是自卑窘迫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脚上穿的小皮鞋，鞋头磨破了一点，能透出里面的袜子，郭珂儿的爸爸郭开明没有注意到，生日宴会上的其他人也没有注意到，但小小的郭珂儿，只觉得鞋头上的小洞，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耻辱，她急着用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上，好遮挡住那个小洞，却没站稳，直接当众摔了一跤。

　　郭开明脸色难看，他憎恶女儿丢了他的脸，便粗暴的扯住郭珂儿的手腕子，将她一把提了起来，郭珂儿的手腕子都被爸爸抓红了，她又痛又难过。

　　这时，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只布偶兔子，是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吗？”说话的正是八岁的齐晓筱，她父亲是当地最大的地产公司的CEO，母亲是商会主席的独生女，齐晓筱含着金钥匙出生，从小就是尊贵的公主陛下。

　　她说的布偶兔子，就是郭珂儿一直抱在怀里的那个脏脏的、旧旧的布偶，也是郭珂儿唯一的玩具。八岁的齐晓筱不谙世事，什么也不懂，她不懂那只布偶兔子对郭珂儿有多重要，她只是无心的随口问了一句，毕竟齐晓筱有一屋子的玩具，她什么都不缺。

　　九岁的郭珂儿，还没学会伪装自己，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毫不掩饰的瞪了齐晓筱一眼，然后抱紧怀里的布偶兔子，将脸扭到一边，她讨厌齐晓筱，讨厌这个世界上所有无忧无虑住在城堡里的小公主！

　　其实，郭开明刚一进城堡的时候，就将送给小寿星的礼物交给了管家，礼物是一个电子手表，这是失业两年多的郭开明，舍得买的最贵的礼物了。他也尝试过做生意，但没有经商的头脑，反倒是赔了不少钱，现在负债累累，走投无路了，想起来投奔齐晓筱的父亲，只要讨好了这位大地产商，从他手指缝里漏下点儿残渣，就能撑死郭开明。

　　齐晓筱想要郭珂儿的布偶兔子，郭开明当然笑呵呵的点头，忙说：“对，对，只要你喜欢，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月亮，我都恨不得蹦上去替小公主摘下来，何况一只玩偶兔子呢，珂儿，别愣着，快把小兔子送给妹妹啊。”

　　“我不，这是外婆给我缝的，我谁也不给！”郭珂儿大声的反抗起来，她抱紧小兔子，倒是忘记了自卑。郭开明的脸色一阵黑一阵白，生日宴上的那些达官显贵们本来就看不起他人微言轻，现在连乖巧的女儿也敢甩脸子给他看，他恨极了，他拿那些有钱有权的人没办法，但女儿是他养大的东西，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于是，他握紧拳头，就在女儿的后背上，使劲锤了几大拳。九岁的小女孩，身子骨又薄又软，哪禁得起成年人的拳头，郭珂儿立刻哭着咳嗽起来，大声的咳嗽，就像是喘不上来气似的。她一哭，齐晓筱也跟着哭，小孩子无论是哭还是笑，都是会传染的。

　　郭开明要从郭珂儿的手里抢走布偶兔子，好借花献佛，哄着尊贵的小公主别哭了。但郭珂儿死死抓住布偶兔子，就是不松手，郭开明急眼了，理智也没了，脸面也没了，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留情的在自己亲生女儿的小腹上狠踹了一脚。郭珂儿的小身体就像一团破烂似的飞出去一米多远，这踢的得多狠啊！而那只被郭珂儿抓在小手里的布偶兔子，比它的主人还要凄惨，碎布烂了，肚子里的棉絮撒得到处都是。

　　齐晓筱的父亲齐建泉，他鼻子都快气歪了，这个郭开明活该穷困潦倒，就是因为太蠢，他竟然当着小寿星和所有宾客的面，对小孩施暴！齐建泉黑着脸，带着郭开明去了书房……

　　当所有人都以为郭开明会被齐建泉臭骂一顿，然后被赶出去的时候，走出书房的郭开明却满脸笑意，因为齐建泉竟然同意郭开明进入集团公司，还让他当项目经理。有钱有权有地位的大人物的驭人之道，大概普通人永远也无法理解。齐建泉看到了郭开明身上的狠劲儿，以及他没什么底线和良知，正好拿来干见不得光的脏事，知人善用敢用，齐晓筱的父亲能拥有现在的成就和财富，可不仅仅是娶了一个好老婆那么简单。

　　之后发生的事情，才是让郭珂儿想忘也忘不掉的记忆，她亲眼看着城堡里的保姆拿来扫把和簸箕，将满地的棉絮和布偶兔子的残肢倒进了垃圾桶里，而她因为刚刚挨了父亲的一脚，身体软绵绵的，一丝力气也没有，只能无助的伤心的看着，她童年仅剩的一点美好的童心，随着那只破碎的布偶兔子，一起被这座华丽的城堡埋葬了。

　　而更让郭珂儿恨了十年的便是当时的小公主齐晓筱，她天真无邪的从自己的玩具房里，拿出了一个崭新的毛茸茸的布偶小熊塞给了郭珂儿，她还用小手帕替郭珂儿擦掉了挂在脸颊上的泪珠儿，学着大人的口吻，哄着哭泣的宝宝，说：

　　“妈妈说，只有小宝宝才会一直哭，一直哭，我把这只小熊送你，它比你的小兔子更好看，也更软绵绵的，你在小熊的肚子上，轻轻按一下，它还能和你说话，给你唱摇篮曲呢。”

　　郭珂儿记得，她抱着那只布偶小熊回了家，然后将自己关进卧室里，拿出裁纸刀，在小熊的身上划了几百道、甚至几千道口子……

　　这是一段属于郭珂儿的记忆，至于齐晓筱，她大概不会记得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郭珂儿看了一眼她和齐晓筱握在一起的手，突然心口涌上来一股热流，十年前的郭珂儿，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但十年后的郭珂儿，她的城府早已超越了她的年龄，现在的她，越是恨谁，越是要对谁笑，最亲切的笑。

　　她早在麦当劳的门店里就看出来那个满脸都是钉子和洞的男青年，是个恶臭的瘾君子，而齐晓筱如她所料没长脑子，竟然敢在这种人的面前露富，有的毒贩和瘾君子会故意引诱有钱人家的富二代、富三代沾染毒品。

　　突然出现并堵住了巷子口的那伙人里，就有那个敲诈了齐晓筱八千块钱的男青年，其余的也都是满脸横肉的恶徒，明显来者不善。这条昏暗阴森的巷子，是郭珂儿领着齐晓筱进来的，但现在郭珂儿却表现的比齐晓筱还要惊慌和害怕，她连牙齿都在发颤，六神无主的说：

　　“晓筱，怎么办，我们被这些坏蛋盯上了！”

　　齐晓筱的反应速度还是快的，她没时间和精力慌乱，也不会像普通人家的女孩那样吓得尖叫或者大哭，真正的大家闺秀，往往临危不乱，能扛事，她们常常拥有坚强的意志力和不俗的智慧，能让她们化险为夷，摆脱困境。齐晓筱的身上就具备这些特质，她二话不说，也顾不上安慰郭珂儿，她拉着郭珂儿，立刻掉头往回跑，只要跑出这条巷子，她们就安全了……但郭珂儿却在这时摔倒了，连累齐晓筱一起，狠狠的摔在了满是油污的地上。齐晓筱甚至摔得更狠一些，她使出全身的力气带着郭珂儿往回跑，郭珂儿腿一软半跪在地上，而齐晓筱却因为惯性力朝着前方扑倒，一点防备也没有，下巴直接磕在了地砖上，被碎石头割出了一条血红的伤口。

　　她们摔倒的地方，距离巷子的入口只有几米远了，就差几步就能跑出去……五六个凶神恶煞的男青年，追上了她们，并抓住她们的头发和衣服，像恶狼一样，又将两个女孩拖回了巷子的深处。郭珂儿吓得哇哇大哭，齐晓筱用手抓挠在背后扯她头发的混蛋，还不停的对郭珂儿说：“喊啊，快喊！”

　　她们现在距离巷子的入口还不远，甚至还能看到巷子外人来人往的行人，只要两个人一起大声呼救，一定会有人听见的！但郭珂儿吓坏了，她只顾着哭泣，齐晓筱只能自己一个人大声的、拼命的、像是要喊出血来似的，大喊着：“救命！救命啊！”

　　一个坏蛋夺走了齐晓筱和郭珂儿的书包，将书包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课本、笔袋和手机全掉在了地上，里面还有齐晓筱的钱夹。坏青年捡起钱夹，数了数钱夹里的钞票，便对着边上的坏兄弟吹了声口哨，“嘿，这小妞果然有钱！”说罢，便将钱给坏兄弟们每人分了一点。另一个蹲在地上的坏青年，不甘心的乱翻地上的课本和笔袋，他大概是想从这些东西里找出几枚金币出来，他突然“哎呦喂”大叫了一声，一众坏蛋立刻围了过去，就看见坏青年从齐晓筱的笔袋里拿出了一只金光闪闪的钢笔。

　　他们没人分得清这是真的金笔，还是假的，便捏住齐晓筱的下巴，恶狠狠的质问：“这笔是纯金的，还是镀金的？”

　　齐晓筱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她倔强的瞪着那些混蛋，丝毫不愿意屈服，有些人看着柔柔弱弱，骨头里却似钢铁一般坚强，而有的人看着气势惊人，却外强中干，内里是泥糊的。郭珂儿在慌乱的时候，竟搬出了齐晓筱父亲的身份来吓唬这群亡命徒：“我警告你们，赶快放了我们，你知道她爸爸是谁吗，她爸可是齐建泉，黑白两道都能一手遮天的大人物，如果被他知道，你们敢抢劫他的独生女，他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郭珂儿脱口而出，齐晓筱连阻止她的机会都没有，果然，那些坏蛋一听到这些话，眼中便闪烁着精光，连看齐晓筱的眼神都变了，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流氓青年，若有所思的摸着下巴，然后看着齐晓筱不怀好意的阴笑起来，说：“富家女，大鱼啊！”

　　黄毛青年说完这句话后，便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一次性注射器，而他的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谈黄色的小药瓶，他给旁边的流氓递了个眼色，然后便有两个人走过去将齐晓筱按倒在地上，还将她的一只手臂牢牢的固定住。

　　“你们放开我，那是什么东西，别过来！”齐晓筱的声音都嘶哑了，她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当然是能让你爱上的好东西啊，这次免费送你体验一把，等你上了瘾，就得哭着求着从我这里高价买！”黄毛用注射器吸取了小药瓶里的液体，细细的针头上还沾着一滴危险的水珠，然后慢慢靠近齐晓筱手腕上的静脉血管，齐晓筱想要挣扎远离，却根本逃不掉！

　　郭珂儿的眼泪和慌乱，也在一瞬间停顿了下来，她垂着睫毛，投下的阴影遮挡住她瞳孔里的兴奋和期待。她独自一人在漆黑的深渊中沉浮了太久，而齐晓筱站在铺满鲜花的世界里，是个无忧无虑的公主，而郭珂儿，最恨的就是公主和城堡！

　　但一颗从远处飞来的篮球，精准的砸在了黄毛流氓拿着注射器的手臂上，也击碎了郭珂儿所有的兴奋和期待。

　　齐晓筱的双眼早已浸透了眼泪，她模模糊糊的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人影远远的跑来，从他的身后散发出万丈光芒，而他的脚下是灯火阑珊汇聚成的七彩霞云，他是黑暗中的孤勇者，是齐晓筱心之所念，必有的回响。

　　她的一声声呼救，终于被人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