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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内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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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棠没提灯笼,一个人出了锦棠院的门。
夜深人静,顾云棠一个人漫无目的的在府里走着,幸而天边还有一轮明月与她做伴。
府里各处都熄了烛火,唯一一处屋子还亮着烛火。
顾云棠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祖母院落的后墙。
祖母这么晚竟还没有睡,那自己还是快些离开这里,免得惊吓到祖母她老人家。
顾云棠这般想着,便想加快脚下的步子。
“这么说,圣上只要顾家女。”
说话声从窗子里飘出来,因四周寂静,所以顾云棠听得特别清楚,这是祖母的声音。
可祖母的话,让顾云棠心下生疑。
‘圣上只要顾家女’,这句话是何意?
莫非其中有什么隐情?
顾云棠刚抬起的步子止住了,小心翼翼的侧过身贴着墙壁,免得屋里的烛火将她的身影照出来。
“是儿子对圣上说,椒儿已然相看了人家,棠儿待嫁闺中,未有心仪之人。”
顾云棠一字一句听得清楚明白,这是父亲顾远山的声音。
顾云棠整个人都僵住了,可她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顾云棠的呼吸声在此刻都变得急促,胸腔激烈的起伏着,她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发出一点儿声响。
顾太夫人缓缓道:“咱们顾家一直保持中立,从不站队、参与任何争斗,安守臣子的本分,圣上也是看在眼里的,想必这也是在一众勋贵里选中顾家与寒门联姻的原因,对于圣上来说,只要是顾家女就好,到底是顾家哪个女儿并不重要,只是我没有想到,你竟然将椒儿这个丫头给保下了。”
顾远山答道:“母亲,椒儿那丫头六岁就没了亲娘,她到底是我亲生的女儿,棠儿虽好,但身上流着的到底是陆家的血。”
顾太夫人又道:“我早就与你说过,棠儿这丫头使些手段嫁给骆王做个侧妃就算抬举她了,你怕伤了林溪琴与你的夫妻情分就是不肯,如今叫她嫁给萧铮,对咱们顾家倒是益处颇多,咱们顾家养了她十年,是该她报答咱们顾家养育之恩的时候了。”
顾远山言道:“母亲,这件事您知道内情就成了,可千万别叫溪琴知道了。”
顾太夫人就见不得儿子这幅模样,又开始絮絮的数落:“你呀你呀,真不知道你痴迷林溪琴这个女人什么,当初……”
顾云棠抬起灌了铅似的沉重步伐,选了一条屋内烛火不会照到的小路走。
真相原来是这样。
一直疼爱她的父亲,在与寒门联姻的事情落在顾家头上的时候,毫不犹豫的将自己这个继女给推了出去,而她一直敬重的祖母,却谋划着将自己嫁给那个风流成性、小妾成群,已过不惑之年的骆王当侧妃。
白日里那个要为她进宫跪求抗旨的父亲竟然是演出来的,为的就是让她心甘情愿的嫁到萧家去。
白日里那个顾大局、识大体的孝顺女儿顾云棠,落在顾远山眼里,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愚蠢!
她顾云棠真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人,竟然相信顾远山真的将她视如己出,这十年来的疼爱竟都是顾远山的惺惺作态,他没有一日忘记过顾云棠不是他的亲生女儿,顾云棠身上流淌着的不是他顾远山的血。
她将顾远山视为亲父,将顾太夫人视作亲祖母,他们母子想的却是让她报达十年的养育之恩。
他们母子演的太好了,竟连母亲也被他们哄骗了。
若要谈养育恩情,他们母子大可以直接摆在明面上与她说,她未必不会为了母亲,为了顾家的前程牺牲自己的婚事。
她顾云棠不是没有感恩之心的人。
为什么要在背地里算计她?
因为他们太贪婪。
他们不仅要脸面,还要实实在在的好处。
深秋时节,夜里的瑟瑟凉风比不得顾云棠的心寒,顾云棠失魂落魄的走回了锦棠院。
外间的双桃一直等着,却迟迟不见顾云棠回来,想要提着灯笼出去找,又怕动静太大惊扰了安寝的侯爷与侯夫人。
就在双桃焦急的等待在的时候,顾云棠迈进了正屋的门。
“好姑娘,你这是到哪里散心去了。”双桃迎上前,抬手将落在顾云棠头发上的几片枯叶扫去。
双桃的手不小心触碰到顾云棠的耳朵,可触感却是冰凉的。
双桃立马去摸顾云棠垂在两侧的手,也是冰凉的。
双桃忙不迭用自己温热的手给顾云棠捂手:“好姑娘,外面这样凉,怎不早些回来?”
早知道,她就该死缠乱打跟着姑娘出去的。
顾云棠感受到了从双桃的手心传递过来的温暖,回过神来瞧着双桃。
而双桃看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心疼与懊恼。
顾云棠出声吩咐道:“双桃,今晚我出去的事情,不许对任何人提起,母亲问起也不能说,记住了吗?”
双桃瞧着顾云棠一脸严肃的模样,点了点头:“奴婢记下了。”
“夜深了,你快睡吧,我也回屋睡了。”顾云棠说罢,便朝着内室走去了。
顾云棠躺在床榻上,闭上眼睛,逼着自己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顾云棠终于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可这一觉,她睡得很不安稳。
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自己回到了五岁的时候,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顾远山,是在舅舅林溪亭的家中。
顾远山买了她爱吃的糕点,夸她长得冰雪可爱,名字也好听。
后来,母亲就带着她改嫁到了长信侯府,顾远山开了宗祠,将她的名字改为“顾云棠”,并亲笔将她的名字写在了顾氏族谱上。
待回房后,顾远山对她说,从今以后她就是长信侯府的二姑娘,是他顾远山的女儿,若是她舍不得原来的名字,可以留着叫小名。
可顾远山的脸,却忽然变成了她的亲生父亲陆承明的模样。
“杳杳,爹爹走了。”
“不,爹爹别走,别走。”
“爹爹……”
陆承明好似听不见她的呼唤,走的越来越快,背影越来越模糊,她急了,跑着追上去,却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承明越走越远……
“棠儿,棠儿。”
顾云棠猛然睁开了眼睛,一张模糊的脸逐渐变得清晰,是她的母亲林溪琴。
“母亲。”顾云棠开口唤,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林溪琴松了一大口气:“棠儿,你总算是醒了。”
顾云棠一脸疑惑:“我……我怎么了?”
林溪琴满眼心疼:“你发高热了,都昏迷一天了。”
发高热?
难怪她做梦了。
顾云棠挣扎着起身,身上却没有什么力气,脑袋也还有些昏沉,林溪琴扶着顾云棠坐起来:“来,先把药喝了。”
这药一直用小火煨着,是温热的,刚好入口不烫嘴。
林溪琴把药碗递给顾云棠,顾云棠端过药碗一饮而尽,苦的顾云棠直皱眉。
一旁的双杏将空药碗接过去,林溪琴的手捏起一颗蜜饯,喂进顾云棠嘴里。
吃着甜丝丝的蜜饯,顾云棠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二姐姐。”
九岁的顾云棣走进来,行至顾云棠床前,问道:“你好些了吗?”
对着关心她的幼弟,顾云棠挤出一个笑脸:“好多了。”
顾云棣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皮纸,里面包裹了一颗琥珀色的桂花糖:“二姐姐,给你吃糖。”
林溪琴开口解释:“棣儿,你二姐姐吃过蜜饯了。”
顾云棣轻轻摇头,一本正经的解释:“那不一样,蜜饯是母亲给二姐姐的,桂花糖是我给二姐姐的。”
顾云棠抬手捏起油皮纸里的桂花糖:“好,那二姐姐再吃一颗桂花糖,谢谢棣儿的糖。”
顾云棣还在换牙,林溪琴对顾云棣的甜食方面把控的很严格。这颗桂花糖是顾云棣节省下来给她的,她不想拂了幼弟的一番心意。
顾云棣开心的问:“二姐姐,桂花糖甜不甜?”
顾云棠轻轻点头。
她的嘴巴里都是桂花糖的香甜味。
林溪琴看向身旁站着的顾云棣,哄道:“棣儿,看过你二姐姐就出去玩吧,你二姐姐还病着,需要多休息。”
顾云棣还不想这么快走,但他不能影响二姐姐养病,就扁扁嘴巴说道:“好吧。”
顾云棣看向顾云棠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二姐姐,等你病好了,我再找你玩。”
顾云棠笑着答应:“好。”
待顾云棣走了,林溪琴方道:“你父亲听说你病了也是忧心,等他黄昏时分下值便来看你。”
顾云棠表情变得严肃,毫不犹豫的拒绝:“不!”
林溪琴一愣。
顾云棠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强烈,生怕母亲追问什么,又垂下眸子,酝酿着话语解释:“女儿已然好多了,父亲当差辛苦,母亲请父亲放心就是,若是父亲因看望女儿沾染上病气,那就不好了。”
顾远山对母亲总归是真心的,这些年母亲操持侯府,教养她与幼弟也是辛劳,她若将昨夜偷听的实情告诉母亲,那母亲该如何自处。
她看清了顾家母子,便够了。
林溪琴点头:“也好。”
她一直在棠儿身边守着,她听见棠儿昏迷时口中的呢喃,想必是梦到了她的亲父,所以从梦境中醒来才会下意识的芥蒂继父。
林溪琴掩下思绪,抬手端过双杏捧来的粥碗:“棠儿,你都一日未吃东西了,喝点米粥吧。”
——
另一边,顾云椒带着丫鬟红芍在锦棠院外徘徊。
因是林溪琴下了命令,给顾云棠瞧病的大夫嘴巴严的很,打听不到顾云棠生病的实情,锦棠院的下人亦是忠心,半个字也不愿多说。
顾云椒只好打着看望顾云棠的名义亲自来探听虚实,可到了锦棠院外,顾云椒却没有勇气进去,上次被苗妈妈盯着在膳房煎参汤,烟熏火燎的呛的她直流泪咳嗽,万一这次,林溪琴再找借口罚她怎么办。
就在顾云椒准备回去,等林溪琴离开锦棠院再来看热闹时,顾云棣从锦棠院出来了。
顾云椒来了主意,迎上去唤道:“棣儿。”
顾云棣仰着脑袋问道:“大姐姐,你也是来看望二姐姐的吗?”
“对呀。”顾云椒说着,抬手将顾云棣拉到墙角。
顾云椒低头问道:“棣儿,红芍提着的食盒里有糖糕,棣儿想吃吗?”
顾云棣看了一眼红芍手里拎着的红木食盒,答道:“我不吃,大姐姐是给二姐姐送的。”
“棣儿真乖,你二姐姐你一个人哪里能吃完一碟子的糖糕。”顾云椒说着,回头看向红芍。
红芍忙将红木食盒打开。
顾云椒将一碟子糖糕从食盒里端出来,拿起一块递给面前的顾云棣:“你吃一块,也无妨的。”
顾云棣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顾云椒手里的糖糕,咽了咽口水:“可是母亲不许我吃太多甜食的。”
听闻二姐姐生病,他就将桂花糖省下来给二姐姐吃了,他今日就没有甜食吃了。
“你不说,我不说,母亲不会知道的。”顾云椒看出来顾云棣想吃,就将手里的糖糕送到顾云棣嘴边。
顾云棣经过内心的挣扎,终究还是抬手接过那块张口就会咬到的糖糕:“谢谢大姐姐。”
顾云椒见顾云棣开始吃糖糕,便开口询问:“棣儿,你二姐姐是真的病了吗?”
顾云棣嘴里咀嚼着糖糕,含糊不清的回答道:“嗯,二姐姐的屋子都是苦药汤的味道。”
顾云椒听到顾云棠是真的生病了,整个人都高兴起来,嘴角一弯,笑道:“这才哪到哪啊,等她嫁到了萧家,病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呸!”
顾云棣皱着眉头,直接将嘴里的糖糕吐在地上,把手里未吃完的半块糖糕也扔在了地上:“这糖糕坏了,我不吃了。”
话落,顾云棣直接跑走了。
顾云椒一脸疑惑:“糖糕坏了?”
拎着食盒的红芍言道:“姑娘,糖糕可是刚做得的。”
顾云椒抬手从碟子里拿起一块糖糕,咬了一口后喃喃自语:“这糖糕明明没坏啊。”
顾云椒反应过来后,抬起头,气呼呼的冲着顾云棣远去的背影说道:“好你个顾云棣,拐弯抹角骂我是坏人!”
到底是从林溪琴肚子里生出来的,虽然与她这个大姐姐同是顾家血脉,心却向着顾云棠那个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