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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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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承嗣保持一个姿势睡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手臂麻了,但还是得出门去礼部,最后两日当值。
连着几日六皇子都带着一堆补品过来看望,好像是忽然寻到了理由,他在里面,庄承嗣不能进屋里去,直到大夫来复诊情况。
庄承嗣先进去与六皇子知会一声,走到内室门前,就听见萧奕沉重地一声叹息。
“相旬,你还不如回到我身边。”
庄承嗣僵在原处,听着萧奕说起他们之前患难与共。
他推开门,隔着屏风看见那一道人影转过来,像被打断了什么好事,不悦地问:“你来做什么?”
“大夫来了。”庄承嗣说道。
“孤知道了。”萧奕回首又与权鹤低语了几句,才起身走出来,庄承嗣请他到外室坐着,又将大夫领进去。
大夫看过,“没什么大碍了,好生修养着就是。”
庄承嗣与他退出来,细细地问可有什么忌口,还有几味补品能否一同用什么的,问了半个时辰之后,才答谢了大夫,叫商乔把人送回去。
萧奕冷眼看着,看他送大夫出这道门又折返回来,嗤笑一声:“孤可有传唤你进来?”
“殿下,臣也算得上这屋里的主人。”庄承嗣道。
“不过是仗着长辈的恩情才过门罢了。”萧奕不想与他费口舌,还要进去看看权鹤再走。
相旬是他的字,原来连阿旬也不是单单他一个人知道的。不过也是,他二人在异乡相依为命的十年,他一个仅仅相识半年的人如何能及。
宫里来了帖子,让权鹤进宫参加宫宴。想来是念及萧奕今年刚回,权鹤陪了他这么多年,他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便宣权鹤一道去。
只是权鹤这身子实在是出不了门,宫里又特意派了御医到府上诊脉,冬日里确实要养在房中,回宫述职之后,隔日圣上的赏赐便来了,顺便将新婚礼也一并送来。
权嘉荣在前院接下,亲自给送到倚兰园来,庄承嗣看着一箱箱往库房里搬的赏赐,面上毫无波澜。
“兄长近日可好?”权嘉荣也懒得做样子进屋去看权鹤,直接在外头问道。
庄承嗣这些天得了权夫人的话不用去前院跟他们一块儿吃,权鹤没什么胃口,没吃几口就要回去躺着了。
庄承嗣看他这幅模样,总觉得大夫的话不可信,这哪里像是没什么大碍的样子。
“大约是没法一同过年了。”庄承嗣说道。
“兄长身体重要,过年的客人有我接待就行。只是庄府那边可知晓情况,兄长看样子不能陪你回去拜年。”权嘉荣近来心情颇佳,多跟庄承嗣说了几句话才走。
庄府派了人来探望,进了门庄承嗣才知道是他大哥来了,忐忑地带他进去,好在权鹤没有在庄修远面前表现出对他的不快。
庄修远确实是替家里几位长辈来看看庄承嗣过的如何,院子是住的偏了些,不过是好在他问权鹤的话,对方都答得不错,甚至保证自己不会另娶他人。庄修远这下放心下来,回去与庄府的人一顿夸让他们都不必担心。
庄承嗣若是知道了这事,都想感慨他大哥不愧是与他嫡亲的兄弟,几句话就能哄得团团转。
转眼到了除夕夜,送走特意过来要和他们吃几口饭的权府几人,权鹤也放下筷子要回里屋,庄承嗣叫住他。
“你一会儿想放烟花吗?我让商乔买了些,城里的烟花花样挺多,还挺好看的。”庄承嗣心想买都买了,还有什么不敢问的。
“你披上厚披风在门口看我们放就行,总是待在屋子里也会闷吧?”
权鹤坐回来,等着他吃完,再到院子里跟几个小丫头放烟花,过年的氛围并没有因为他一个人而变得冷清,院中其他人近几日都兴高采烈的。
难得庄承嗣没有摆出少君的架子,围着新出的烟花筒,研究半天发现只是外观换了个模样,玩法还是与之前一样。
放了几筒之后,又在院子里各执一根烟花棒划圈圈,欢声笑语充斥周遭,权鹤静静地只看着那个高出一截的人。
只从落水之后,这人就变得小心翼翼,仿佛自己是被他推入水中似的,见他的笑,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庄承嗣兴奋地跑过来问他好看吗?
“若是你觉得实在无聊,就先进去罢。”喊完那句庄承嗣有点怂,又添了一句。
“好看。”权鹤抱着汤婆子,真心实意地说道。
庄承嗣闻言,让他们又放了几轮烟花,自己没有过去,趁着权鹤目光被烟花吸引,偷偷往他身边挪了几步。
与意中人同赏烟花,也实现了。
权鹤余光也跟着他,没有拆穿,这一定是他此生看过的最美的烟花。
夜里同寝时,权鹤思索了好几日,终于寻了机会与他开口:“你初二回去,可以多留几日。”
“这是何意?”
“来府里拜年的多是嘉荣的同僚,你与他们谈不来。”权鹤说道,他尚可不去,庄承嗣若是不去,难免要落人口实。
“好,若是没有你的肯首,我不会回来。”庄承嗣望着帐顶,心想这样也好,不跟他在一处,也不想着要过来见他了。
“先前之事,错不在你。”权鹤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他不想庄承嗣觉得自己是被嫌弃了。
反过来了啊。
“人人都言是个意外,不怨我没与你一道,难不成还要怨是你不小心吗?”庄承嗣反问道,那他宁愿觉得是自己的过失。
“是,我是故意的。”权鹤道。
庄承嗣猛然转过身来,眼底的震惊倒映在权鹤毫无波澜的眼眸中。
“你说什么?”庄承嗣的声音有些发抖。
“倘若你要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不如就当是我不想活了。”权鹤闭了闭眼,又道:“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你的错。”
“好,就当都过去了,你安然无恙,便好。”庄承嗣沉默了半响,也随着权鹤的话说道,随后翻身,面朝着床外边躺着。
权鹤想自己是不是也应该翻过去,似乎没有必要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如果现在就把真心话都告诉他,庄承嗣不会答应回庄府的。
回家也许能让他好过一些,权鹤这样想着,至少,大年初一不该提这件事的。
可是他不想庄承嗣回去之后也还因为这事影响心情。
初二回府,庄府的人出门相迎,当着权府抬礼的人面询问权鹤的近况,之后进门了才问庄承嗣这小半年来在权府的情况。
“我儿瘦了。”庄夫人一路拉着庄承嗣,进到前厅又站在他面前围着看他许久,才有些怅然地说。
“大过年的,娘见我回来,该高兴才是。”庄承嗣心里有些动容,可碍着大家伙都还在,不得不装着懂事开解她。
“高兴,来,小齐的压岁钱。”庄夫人摸出一个荷包给他。
淮齐是他的字,家里人有时候会直接喊他的小字,更多的时候还是叫他的名。
庄辛春凑过来,惊讶道:“二哥今年的荷包这么大?”
庄承嗣说几句吉利话,接过娘亲的荷包,又转了一圈挨个长辈说了一圈,回来时将荷包都拎在一起,放在庄辛春手上让她掂量,随后笑道:“来年春儿回门,也是这么个待遇。”
“二哥又取笑我。”庄辛春羞赧,躲到庄夫人身上,引得众人发笑。
庄承嗣自己回来,倒像是与往年过年一般的感觉,问起他权府的人如何,庄承嗣不愿他们忧心,都往好处说。
每日都会等他散值回来同席吃饭,权夫人是个面善的,时常提点权鹤要多多关心他,与小叔子也化解了前些年的小矛盾,权鹤更是事事与他交心。
听起来是和睦美满的,庄老夫人感慨权府的人都是极好的,虽她只在大婚那日见过权鹤一面,也能看得出来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
不过晚上一听庄承嗣说要留下来住些日子,饭桌上的人就齐刷刷变了脸色。
几个人无声对视几番,还是庄夫人开口问:“早先与我们藏了话?可是与小鹤闹了别扭?”
“没有的事,只是我想大家了,趁着这次回府,多住几日不行吗?”庄承嗣摇摇头,顶着一副笑脸问道。
“二弟又开玩笑了,哪有初二独自回门,还要在娘家住几日的,别人看了,还以为权府将你如何了,气得回了娘家。”庄修远在外头,听得最多这种风言风语,尤其是过节的时候,哪家娘子又赌气回娘家了。
庄承嗣也听过这样的话,他都没放在心上,别人家的家事,与他有什么干系?
可到了自家,大哥这话说的不错,可他难不成要说,是权鹤让自己多住几日的吗?那样岂不是更加落实了他与权鹤感情出现问题。
其实从未有过夫妻之实,又何来的闹别扭一说,只不过是他遭人嫌,被赶回来好能清净几日罢了。
见他坚持,晚宴上没有太给他难堪,还是让他今晚回他的院子里住,刚刚回去与院子里从前朝夕相处的下人们欢喜一番,庄夫人就赶过来拉他进屋说体己话了。
本来庄夫人就要再过来的,只是谈话内容从问问他在权府的细节变成了盘问他是不是真的与权鹤有什么误会。
庄承嗣知道娘亲是来探口风的,他说了,回去就要被爹大哥知晓,明日便要让大哥将他送回去,再如何如何帮他化解一下小两口之间的误会。
问题就在于没有误会,他这样回去,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而他也不能说,自己与对方约好了,十个月之后就和离,这下庄府的人更得坐不住了。
自家人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和离这件事,他只能先斩后奏,大不了之后连庄府也回不得,他回他的别院去住便是。
庄夫人再三确认他答应明日回去,才忧心忡忡地离开,前脚刚走,后脚庄辛春来了。
庄辛春一进门,挥退下人,就先声夺人哭诉自己是被大哥逼着过来问话的。
庄承嗣把瓜果盘朝她推了推,“大哥叫你问我什么?”
总不是和娘亲一样的问题吧?
“那我问了,不是我的意思,二哥若是不想说,胡扯就是。之后我转述,大哥生气也不能拿我如何,话又不是我说的。”庄辛春喋喋不休地说着。
庄承嗣失笑:“他要拿我是问可如何是好?”
“你明日回了权府,他哪里寻得到你。”庄辛春也默认他只能留下来一晚,明日总归要回那边的。
庄承嗣听了她这话,笑容淡了些,还是耐着性子问她要说什么。
“大哥觉得你与我从小玩到大,应该不会对我隐瞒,二哥与那位,如今感情如何?”庄辛春其实也想知道,一来庄承嗣是替她嫁过去的,二来是她与庄承嗣感情在府里头确实最深厚,庄承嗣幸不幸福,对她而言很重要。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庄承嗣问。
庄辛春伸手拿花生的动作停住,过了一会儿轻声说:“假话。”
“感情不好。”庄承嗣说了真话。
之后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庄辛春便先回去了,她与庄修远说,二哥和权公子的感情很好,不用他们担心。
而她在听到庄承嗣问她想听真话还是假话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答案,二哥需要一个借口,来心安理得地说出心里话。她以前受了委屈死活不肯明说时,庄承嗣就是用这个法子来问她的。
“既然春儿不愿说真话,那便说假话好了,二哥都不会当真的。”
之后她问:“二哥有喜欢他吗?”
“当然不喜欢,不都是为了你才嫁过去的吗。”
这是假话。
她又问:“他呢?”
“旁人的心思,我如何知晓,不然四妹替我问问?”
这是真话,只是他说的委婉,喜欢是藏不住的事情,若是说不知道,那就只能说是不够喜欢了。
“二哥,你后悔吗?”这句话是她想问的。
“不后悔。”庄承嗣几乎没有犹豫,末了又添了一句,“这是真的。”
“这句不是假话。”生怕她会不相信似的,庄承嗣又强调了一遍。
其实他是怕自己犹豫、怀疑,当初做的决定。一遍遍的肯定自己,遵循内心选择没有错,权鹤也没有错,可能就是他们不合适。
从前在别院时,他是阿旬的救命恩人,阿旬不拒绝他的亲近,有可能只是为了报恩,而他却误将那种报恩的行为,以为是他也动了心。
他是个极为敏感的人,身旁人对他的一举一动,他都观察得仔细,大哥对他的疏离、父亲娘亲的偏爱、四妹的依赖、权嘉荣对他虚伪又真心的关照。
权嘉荣倒是权府真心待他好的人了,因为他之于权嘉荣,是颗重要的棋子。权嘉荣多次在权夫人面前为他说话,不过就是想促进他与权鹤的感情罢了,这个确实与他不谋而合,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是一条战线上的。
只是权嘉荣的撮合是为了能限制权鹤,稳固权府的大权。
庄承嗣看得出来权鹤回来,并没有要争权的欲望,不然也不会安心在他别院养伤那么久,回到权府之后又认人摆布,甚至可以容忍权嘉荣在他院子里安排那么多人。
与其说是在韬光养晦,不如说看起来更像是……他放弃了。
他放弃了?
庄承嗣忽然抓住一个重要的点。
他放弃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