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月》公子尘兮掌上灯

8、第8章

　　陆帛，这位年轻将军可以说是今天给我留下印象非常深刻的一位了，不可否认，他的年轻俊美是我短短人生中所罕见的，若我是一个普通十七岁少女，此刻大概也是怀着憧憬与荡漾、抑或是怀着小鹿乱撞的忐忑春心——可惜，自从师傅离开后我一个弱女子在世间生活，早已习惯对身边万事万物存了满满的戒备，加上先前听荷的那一番话，我明白首先不论陆帛本人性情是否良善，单说立场，既然我已投入萧稷的阵营，那么单就陆帛属于明显与萧稷对立的摄政王萧渡阵营，我就该远着他些……

　　只是……

　　此刻我扭头看了看被陆帛拍响的房门，想着他刚刚说话间带着些急促与掩饰不住的焦虑感不似作假，若是坚持不开门…不会直接被他气急了破门而入吧……

　　我莫名打了个寒噤，急忙扬声道：“请、请陆将军稍候片刻，容小女子稍作准备。”

　　敲门声稍霁，我不敢拖延，忙收拾了药箱开了门。

　　陆帛依旧穿着白日的银铠，鬓发整洁，看起来虽然入夜却没有一丝要休息的意思。见我开了门，目光平静地从我身上掠过，倒也没有寻常男子半夜敲开她人闺房的窘迫，只是看到我身侧背着的药箱时，目光微微凝固。

　　“陆将军，敢问病人是哪一位？此刻在哪儿？”我觑着他的神情，小心翼翼开口道。

　　“请冼姑娘随我来。”陆帛单手一伸，在前方带路。

　　好歹算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这客栈我也算路过几次，了解大概的房屋构造，陆帛带着我一路穿廊过道，眼看已经离人能住的地方越来越远，往黑漆漆的后院越走越近。。难道，是知道白天我的药方有问题，在萧稷面前忍耐着没有爆发，此刻要趁夜杀我灭口不成？！

　　我不由心下一沉，袖中手指忍不住摩挲两下我藏在指尖的毒药，此毒无色无味，发作也迅速且致命，乃是我的独家配方，连云莺那妮子都未曾攻克过，也是我最常用的防身武器，作为保命的最后一道防线来应对可能会出现的意外。

　　我担心的事情终究没有发生，直到走到马厩前，陆帛停住了脚步，道：“就在里面。”

　　我也顾不上松口气，面色呆楞了一会儿，有些犹豫道：“陆将军您说的病人……竟是一匹马么？”

　　“是，”陆帛面不改色点点头，平静的目光扫向我，问，“姑娘可能医否？”

　　“能能能！能医！”我生怕我再多说半个不字就要被他顷刻间拔剑杀死在此处，连忙殷勤点头。

　　那是一匹用丰神俊朗了来形容都不为过的骏马，全身皮毛黝黑发亮，哪怕在夜色中也倒映出油亮的光泽，眉心一块菱形的雪白破色，昭示着它是一匹拥有着难得一见千里马血脉的神驹，此刻或许是身体不适，毫无精神气地恹恹趴卧在地，只在抬头看到陆帛来了时，眼神中才算有了些许光泽，硕大的马头尽力探过来，费尽全身力气地在陆帛身上蹭了蹭，随后就无力地垂了下去，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玄影，你受苦了。”陆帛心疼地快步走上前，轻轻摸着马头，安抚了几声，随后转过身焦急看向我，我明白他的意思，从马厩墙壁上取下数盏油灯，一齐放在马的周身。过去我刚开始学医时，并不敢直接在人身上实践，也是要么拿师傅养的鸡鸭鹅来练手法，要么就去免费帮村民们治治他们家无精打采的耕牛、酷爱睡觉的骡马之类的，因此，帮兽类治病，我也是有着几分经验在身上的。

　　玄影的周身除了左前腿被白纱布紧紧包裹外，没有其他明显伤口，经过询问陆帛，他说这是数日前在击退一批刺客时，玄影受的伤，因为本身伤口不深，所以也只是做了些普通的止血包扎，连日来伤口也并没有渗血溃烂，可玄影就是一日日地虚弱了下去，时至今日，几乎站不起来，若是再过两日只怕是马命不保。

　　“先前的医师们都如何说？”我问道。

　　陆帛道：“来看过的随行兽医与御医均怀疑是那箭上淬了毒，可那箭当时被保存了下来，经过反复化验，并未发现其上有毒药痕迹，玄影的血也是正常色泽。”

　　我点了点头，道：“既如此，还是要先从这唯一的突破口来找寻问题。”

　　陆帛面色凝重点点头，率先动手解开玄影左前腿上缠绕的纱布。我细细观察那伤口，确实不深，甚至几乎马上就要愈合了，结的痂都快要长好了。我伸手在那伤口上轻轻按压，顺着马腿上的血管一路梭巡向上，最后到了马头处，我并指揉了揉，玄影立刻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我心下瞬间一沉，倒不是这病于我来说有多棘手，而是——太巧了吧？！又是蛊？！平时数年间不见得能遇见一次的蛊毒，今日一下遇见两次？不会……是陆帛已经知道了萧稷身上有蛊，故意此刻再拿一种蛊来试探我到底懂不懂蛊吧……

　　我一边心里升腾起巨大的警戒，一边用余光悄悄打量陆帛，见他白天不动如山的神情此刻焦急万分，他对这马的关心显然非同一般，想来，应当也不会舍得拿它做局来故意试我，况且，我见这马身上的伤口确实已经结痂，内里的蛊虫也生长得有几日了，应当不是作伪。

　　在陆帛充满希冀的目光下，我闭上眼叹了口气，道：“要救玄影，还请将军去取一碗水、一块两斤左右的五花肉，外加一个火盆来此。”

　　陆帛的眼睛几乎一瞬间有了光亮，白天看着极其沉稳的一个人此刻点了一下头，立马站起身往客栈院里取我要的东西了，且效率颇高，半盏茶功夫，东西都已送到。

　　等东西都聚齐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肉和火盆，又见我反手从药箱中取出两张黄色符纸，突然有些犹豫地开口问道：“冼姑娘你这是……要祭祀请神么？”

　　我听到他的话差点手一抖，把手中的纸直接泡进水碗中，顿时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他把我当成什么了？巫女还是神婆？

　　接下来我不再理他，将黄色符纸用火盆中火焰燎燃，落下的灰用水碗接住，陆帛在我的指点下扣开玄影的嘴，将那混了纸灰的水倒入它的口中，几乎是入嘴见效，玄影硕大的马身开始不住地颤抖痉挛，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急着要出来，我迅速反手用我平时进行切割手术的银质匕首在玄影已经结了痂的马腿伤口处剌了一道半尺左右的口子，随后用找陆帛借的剑串起那块肥的流油的五花肉，放在伤口边，只听一阵悉悉簌簌声，一股浓稠的黑色血液从伤口中涌出，有自我意识般奔向那块五花肉，瞬间黑色血液将其裹满，待到黑色血液流的差不多了，后面涌出的皆为鲜红色血液，我立刻挑起那块已经看不出原形的五花肉扔进火盆，火盆中的炭火几乎是接触肉的瞬间就爆发出一阵令人耳根发麻的虫豸尖叫声，同时一阵惹人作呕的腥臭气味传来，火盆中顿时只剩下火花哔钹声。

　　我手脚麻利地从药箱掏出止血药粉，快速洒在马腿上，同时用干净的纱布一圈一圈包裹住伤口，做完这一切后，我重新摸了摸玄影的马头处，感受着里面蛊虫已经被清除干净，忍不住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辛苦冼姑娘，敢问……”陆帛上前看着依旧躺在地上的玄影，担心地欲言又止。

　　我收拾着自己的药箱，一边回他道：“已经没事了，现在还有些虚弱，先用精粮好生喂养两天，将养□□力，不出几日就能恢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