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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的眼睛和我之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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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一路恍恍惚惚的,从机场出来,回家放下行李后,看着电视柜后面那个许久未打开过的卧室门,他不想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继续呆下去。
一路风尘仆仆,没顾得上重新梳洗,他便从家里急匆匆走了出来。
大街上,喧嚣的人声其实算得上嘈杂,可无限并没有觉得糟心,他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安稳感。
他其实是喜静的,上千年的光阴辗转,曾经的朋友散的散,死的死,再热闹的性格都会被磨平。他早已习惯一个人的独处。
可今天不一样。
无限找了个热闹的街口,随便点了两道菜,看着窗外的天空,有一口没一口慢吞吞地吃着。
等他回过神时,落日熔金的美景已然消失不见,代替的是桂花浮玉的夜凉如洗。
一只油光水亮的小黑猫不知何时趴在了他脚边。虽然眼睛颜色和小黑不太一样,但在他身边那副慵懒的模样,和小黑如出一辙。
无限有些吃惊,想要伸手摸一摸小黑猫的脑袋。
小黑猫很是粘人,伸了个懒腰,和眼前的陌生人轻柔地蹭了蹭。待无限收回手后,又轻盈地原地起跳,直接蹦到了无限的怀里。
过了好一会儿,店家才发现自家的小猫正窝在客人的怀里,颇为自在地享受客人的抚摸。
店家连忙放下手中的账本跑了过来,和无限连连道歉,并端上了一杯鸡尾酒作为补偿,说是自己研制的新品。
十几年的练习,无限早就养就了一身熟练的撸猫本领,小黑猫在无限怀里已经舒服地打起了小呼噜。
无限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将他唤醒,笑着还给了店家。小黑猫依依不舍地回望了他一眼,才跳回店家怀里。
收回手的那一刻,无限摩挲着手指,莫名想起小黑高一寒假期末考没考好,自责地半个月都在熬夜苦读,被他强行拉出来放松。
小黑一路上都兴致缺缺,路过篮球场时,碰巧遇上小黑的几个同学喊他一起打篮球,无限一把便把小黑推了过去。
小黑果不其然有些心动,却还是回头看着无限,无限赶紧摆摆手,小黑这才跑进了篮球场。
可小黑在去非洲进机场安检之前,却并没有回头看上他一眼。
这么多天了,无限不是不肯承认自己的怅惘,也不是不肯承认自己的慌张,只是这样的感情太久没见,实在是有些陌生。
从前,总是他领着小黑向前走的。小黑跌跌撞撞,但还是努力跟上了他的脚步,无限也时不时会停下来等等小黑。
无限希望他们总是走在一起的。
如今小黑长大了,少年意气,很是潇洒。大千世界,无限繁华,都等着他去探索。
无限想,在小黑心里,自己可能已经跟不上他的脚步了。
并非埋怨,少年是最美的年华,小黑实在没理由停下脚步等他。虽然无限自认他的能力足够,并不需要小黑的等待。
但同时不可否认的是,客观上,他确实和小黑相差了上千岁。
年龄,年龄,无限喃喃道。这些天他总是在怀念,在不停地想他们过去的十几年。可年轻人是不会沉溺于过往的,他们总是兴致勃勃地向往着他们有无数可能的精彩未来。
无限自觉有些自怨自艾,想要停下这些混乱的念头,还是没忍住一直一路想到了家里。
推开家门,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正坐在沙发正中央——是小黑。
无限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是自己太过于想念以至于产生了幻觉,他径直走了过去,坐在小黑旁边。
“昨天,我听馆长说,师父想要我……留在非洲,是吗?”小黑艰难地先开了口,低着头,没看无限。
小黑知道自己有多冲动,仅仅为了无限的一句话,便连夜从非洲买机票回来,想当面问问无限。
这一举动很不成熟,和他去非洲锻炼的本意几乎是背道而驰。但他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连面对排行榜前十的敌人都没感受过的恐慌,像洪水一般涌了上来。
无限愣了几秒钟,才意识到小黑为什么会出现在家里。他明白自己和小黑这是被馆长坑了一把,无奈地笑了。
“小黑,我没有希望你留在非洲,是你的馆长希望。我只是支持你自己的选择,你想留在哪里工作都可以,想回来上大学了,也可以。”
无限话里话外都很是尊重自己,有这样一个开明的师父明明是自己的幸运,可小黑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他在非洲这几年,趁着休假,忙里偷闲,背着同事们跑回来好几回,就为了趁无限睡着看无限几眼。可除了每年无限会飞到非洲来和他一起过年之外,他从没在额外的时间等来无限的探望。
师父永远是微笑的、妥帖的、稳定的。犹豫的、折磨的、辗转反侧的,几年来好像都只有他自己。
师父一直是那轮遥远的明月,无私地向地面挥洒着光亮。自己勤勤恳恳向上建着梯子试图靠近月亮,可忙了很久却发现,即使他未来有一天真的达到了月亮的高度,也无法影响月亮分毫。一切都将是徒劳。
小黑很无力,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反而涌了上来 : “那如果我留在了非洲,你会带那只猫回家吗?”
无限一时间被问住了,怎么想不出身边除了小黑之外还有什么猫。他想起小黑在他刚进门时皱着眉闻了几下,意识到小黑可能问的是他晚上吃饭时抱过的那只小猫。
“小黑,师父已经有你了,不需要再养一只小猫。”
“那如果是更厉害的猫呢?更有天赋的猫呢?”话音未落,小黑便又追问了起来。
“小黑……”无限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无奈和不解,他完全不明白小黑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小黑,你要知道,我不是因为你有修炼天赋才收你为徒,陪你长大的。小黑,你就是你,独一无二的你,任何人都无法代替。”
“即使我留在非洲吗?”小黑沉默了一会儿,抬起了头,盯着无限的眼睛,固执地将最初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小黑……你不论怎么样,不论在哪里,你都是小黑啊。”
无限发觉自己被小黑今天莫名其妙的问题绕的有些晕晕乎乎的。他揉了揉太阳穴,意识到自己刚才喝的那杯鸡尾酒,虽然味道确实不错,酒精度数却可能并不低。
小黑的目光直勾勾的,如同炬火般热烈,无限不知为何有些心虚,自以为十分自然地躲开了对视,他看见小黑的肩膀上擦了些灰尘,便想帮小黑拍掉。
小黑却下意识躲开了无限的手,无限尴尬地举着手,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
酒精愈发上头了,无限觉得自己的眼睛也随之有些酸涩,他不明白自己和小黑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 “小黑,如果师父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
无限眼中的红血丝刺痛了小黑,小黑没见过这般小心翼翼的师父。他开口止住了无限的话头 : “师父,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我有话要对你说。”
“你说。”
“……我喜欢你。”表白的话语其实没有想象中难说出口,小黑长叹了一口气,“师父,我喜欢你。”
“师父也喜欢你啊,小黑。”
无限看着小黑严肃的表情,以为有什么大事。他屏气凝神地听完小黑的回答,松了一口气,笑眯眯地回望着小黑。
小黑看着无限清澈的眼神,明白无限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小黑沉默了很久。
“……不是的,师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喜欢。
“很早,大约是高一,我其实就意识到了我喜欢你,我很认真地反复思考这种喜欢的性质。
“可我却日复一日地更加肯定,我对你的喜欢,是想要拥抱你的那种喜欢,是想要亲吻你的那种喜欢,是想要和你同床共枕的那种喜欢,是……想要将你占为己有的那种喜欢。”
小黑盯着无限震惊的目光,强迫自己把所有肮脏的大逆不道的心思全都摆了出来。
“这样的喜欢,你,还能接受吗?”
一分钟?两分钟?还是已经十分钟了?无声的寂静似乎持续了很久,无限的目光一直维持着茫然的状态,小黑也硬着头皮一直强迫自己盯着无限。
小黑自知局面再无可挽回,反倒觉得就这么一直安静下去也挺好。
“砰——”刹那间,无数根粗壮的藤条突然从两边的阳台涌了进来,裹挟着碎玻璃片,直冲冲地往小黑和无限身上捆。
小黑怎么也没料到自己忍了好几年才表的白会迎来这样的场景,他不由得愣住了。好在非洲的这几年积累的战斗经验,让他在一秒钟的呆滞之后便做出了最快的反应。
他本以为自己和无限这几年并没有并肩作战,多少会有些生疏,可他们一招一式间,只需一个眼神。由于小黑实力的大幅提升,他们甚至打出了比之前更完美的配合。
小黑和无限一路跟着藤蔓追到了公园,赫然发现一群妖精正手持武器欣然等待他们的到来。
小黑定睛一看,正是非洲黑市悬赏榜上的第三、第五、第八和几个曾经被他抓过的妖精的家属,当即明白是自己这几年接了太多案子,得罪太多人的结果。
小黑冲无限摇了摇头,率先冲了上去,无限心领神会,趁着小黑的掩护,在背后悄悄向会馆放出了求救信号。
面对着一群亡命之徒层出不穷的攻击,小黑和无限纵有再强的实力,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寡不敌众。
伤处越来越多,小黑被一根带线的冰箭射中了小腿,随即便被犀牛妖通过线一把拽到了身边,瞬间用厚厚的冰封了起来。
小黑艳红的鲜血在冰里蔓延开来,他忍着剧痛冲破了冰层,却又被一只豹妖立刻用刀刃抵住了喉咙。
小黑谨慎地一动不敢动,抬头却看见无限身后的远方有几个快速挪动的黑点,明白是几位执行者即将赶到。
小黑想要示意无限别紧张,却发现喉咙又被豹妖划破了一分,只好放弃。
十几年来,这是小黑第二次看见无限动怒。
无限的眉头紧皱着,眼里是化不开的焦急,身边空气中的金属元素也被无限的愤怒引发着不停地颤抖。
无限的表情,和当年在空间里,一边向他飞奔,一边冲着风息大喊,试图制止风息夺取他的异能的表情重叠。
第一次是因为自己,第二次还是因为自己。
一名执行者悄悄绕到了身后,出其不意地废了豹妖持刀的手,将小黑运到了远处的一棵桂花树下,让小黑放心,他们会速战速决。
小黑靠在树上,试图盯着无限的身影,可随着血越流越多,眼前也开始变得昏花。
明明身处战场,千钧一发,他却开起了小差,感到一丝释怀。
是他把路走偏了,其实喜欢又怎么样,不喜欢又怎么样呢?他和无限都有着成百上千年的寿命,他有什么可着急的。
就算无限对他永远都没有那方面的心思,他也不应当低估无限对他师徒情的浓度——那明明是全世界最浓厚的爱。
他还是太幼稚了,陷入感情后便当局者迷,作茧自缚。就像他当年在机场,明明不是不知道无限对于他的离开有多难过。
小黑不知何时陷入了昏睡,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妖精医院的病床里,小腿已经打好了石膏。
无限正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出神地盯着窗外的爬山虎,肩膀上和手臂上都缠着绷带,头发也乱糟糟的。
像是小时候他第一次遇上下大雪,他不顾无限的叮嘱,趁着无限出门执行任务,跑到楼下草丛里堆雪人,把自己折腾得高烧不断。?
无限回家后没有训斥他,而是坐在一旁,安静地在医院守了他整整三天。
小黑动了动手指,无限发现小黑醒来,赶忙伸手探了探小黑额头的温度,这才将小黑扶着坐了起来。
无限打开桌上的保温桶,端出一碗鸡汤,递给小黑 : “你渴不渴?渴的话,要不要喝点润润喉咙?是你最喜欢的那家店。”
“对不起,师父。”小黑接过那碗汤,看着无限身上的纱布,有些自责。
“对不起什么?小黑,你想说你连累我了吗?报复你是他们的错,你身为执行者,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情。
“如果要算这么清楚的话,这么多年,也是我连累你比较多吧。你忘了你腰上那个伤疤怎么来的了?”?
无限笑着摸了摸小黑的头顶。
“不止是这个,还有在家里我说的那些话,我……”小黑鼓起勇气,仰着头将鸡汤一饮而尽,把碗放回了床头柜上。
“我本来想等你身体好一些再和你讨论这件事的。”无限有些吃惊,打断了小黑,“不过你现在就想说的话,也可以,我知道,你等这个答案已经等太久了。”
“我也喜欢你,小黑。
“这个答案,小黑,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所以,这不是顾及你伤势未愈给的安慰。
“这么多天,甚至是这几年,不是只有你在惶恐不安,我也是。我甚至反思过,是不是我对你的控制欲太强,把握不好师徒之间相处的分寸。”
无限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 :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是不是。
“而你所说的你想做的事情,小黑,你不应该用这种厌恶自己的语气。你长大了,这是很正常的需求。
“至于我,如果是你,是你对我做这些事情,我……并不排斥。”
小黑显然已经被无限的话彻底砸晕了,完全给不出任何反应。无限拉起了小黑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安慰地拍了拍。
“但是师父也不能骗你,小黑。我目前还分不清我对你的喜欢到底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你想要的那种爱情。
“我活了上千年,但是,从没有过一个人像你一样如此深入地根植在我的生活里。我确实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理清我的思绪,可以吗?”
无限伸手理了理小黑挡住眼睛的一缕头发,温柔地望着小黑震惊得一眨一眨的眼睛。
“……分不清就分不清了,师父。”??
从天而降的喜悦几乎砸晕了小黑,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明明得到了想要的回应,小黑却忽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无限,他捂住了脸。
“我喜欢你,并不代表我不想当你的徒弟,师父。你永远都是我最尊敬的师父,最知心的朋友。我们之间的关系并非那么单薄。”
小黑抹了把眼泪,破涕为笑,又重新坐了起来,直接向前搂住了无限,将头埋在了无限肩膀上,蹭得无限的衣服满是眼泪。
“师父,咱们又不是在演什么八点档剧情,不用这么苦情。”
“……好。”无限也笑了,抬手轻轻拍了拍小黑的背,也搂了上去。
无限的怀抱再一次被填满,一如小黑五岁时放弃了会馆安稳的生活,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大喊着“师父”,坚定地跑向他。
那时,他正悄悄地掂着怀里的小猫颇有几分沉甸甸的重量,却忽然感觉胸口的布料传来一阵湿润感。无限低头看,发现是小黑正偷偷摸摸地用自己的衣服擦眼泪。
长大了也还是这么爱哭,可真是一点没变,无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