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情空》陌路归康

1、命中注定

　　盛夏绵长，小镇姗姗。
　　2011年，第一次见到周着昂，记得他套着白色衬衫，被风抱了满怀，跑过了我的身边。
　　那一天是体考，道理讲他也是我的敌人，来自一中初中部的强力对手，但不觉间视线早早转移给他。
　　有一种感觉像是叫做熟悉感涌上心头，我看着他的背影，消瘦的身姿与记忆中模糊的笑容重叠。
　　难得有吸引我的人，过去因为冷淡的性格，对谁一贯保留了随意的态度，但其实自己本人算不上拔尖。
　　等到上场时，我庆幸自己和他一组，1000米长跑，我紧紧跟在他身后，迈开了腿，一步一酸，但他离我那么近，我舍不得分开，越过终点，我居然是第一梯队第二名，本身，我本想应付过去。
　　抬眼看去劲还没散的他，霞红晕染了身上的各个关节，隔壁、膝盖以及耳垂。
　　我走过去。
　　“同学，可以交个朋友吗？”
　　他扣好矿泉水盖子，挑眉:“你谁啊？刚刚跑1000也是，明明跑得过我你让你mother呢？TM还一直盯我后脑勺，咋滴，你看上我喇？”
　　嗯，气势不小，我当时很想笑了，但我实在害怕扯出一点点弯度就会被他一拳打毁容。
　　我面不改色朝他讨好:“你厉害，我。跑不过。”
　　小同学皱起脸，送了我一个国际手势，笑着说:“后会无期，”转身走了，我听见他囔囔着，“神经病……”
　　我连忙追了过去，拉住他胳膊:“我叫许命，一山中学的初三生，可能有些冒犯，但是真的很想认识你。”
　　“……”他甩开我的手，“周着昂，昂扬的昂，以后见不见得到听天由命，联系方式我不加陌生人。”
　　周着昂这次真的走了，步子很大，奔向了一中集合区。
　　体考结束后，我很长时间没有再见过周着昂，直至六月的热浪不知不觉袭来，中考大捷的热烈激情到来，我终于再见了他。
　　头发剃短了，板正的板寸，工作人员看完考证，他和其他人一起进了考场，我忍着躁动的心，这是命中注定的第二次相见。
　　我们一定还有很多个命中注定。
　　必须是好的故事!!
　　上午考完，跑出考场，我抱着妹妹送的向日葵四处张望。
　　“怎么样嘛，快点说，别看了。”妈妈扯着我。
　　那个圆圆的脑袋出现了:“妈，我去找下朋友，你和似水先走吧。”
　　似水藏在妈妈后面，登着大眼睛看我，刚刚送花好像也是这样，她小心翼翼说:“哥哥再见。”
　　我笑着挥挥手。
　　“周着昂!”我连跑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他似乎小声吃疼了一声，侧头看我，淡淡回应:“嗯。”
　　他瘦了好多，眼下也有了乌青，备考期间一定很累。
　　我找着话题:“中午你吃什么？我请你。”
　　周着昂抬抬头，指向这条小路的一侧:“第一笼”汤包。”
　　“鸭血粉丝？”我斜视悄悄看他。
　　“都行，”他想了想又说，“你可别说我压榨你，这是你自愿的。”
　　我掏出刚从妈妈那拿的零钱，点了一碗馄饨一碗鸭血粉丝，我笑着占了个座:“是啊，无偿为您服务。”
　　周着昂小声切，坐在了我的对面，拿出手机打字。
　　不一会儿打了个电话:“喂。”
　　“嗯，考完了。我自己走了，你不用来找我了……。别假惺惺了，不就是怕阿奶骂吗？你按时打钱就行了，我不会说。我不需要你陪，你让我恶心。”
　　他打了很久的电话，一直以平静的语气说恼怒的话，他紧锁眉头，桌边的鸭血粉丝仍冒着热气。
　　周着昂把手机丢在桌上，挠了挠头，埋下头吃粉丝。
　　“老板加个小碗。”我朝小哥叫了一声。
　　小哥送过来一个小瓷碗，我拿一次性勺子挖出一些没动口的馄饨，推给他:“尝尝？小时候我妈总是包，放在家里囤着，虾米、紫菜配这个特别鲜。”
　　他抬眸看我，仿佛想从我眼中挖出阴谋，我盯着他笑，夏日的暑气给他染色，红通通的脸颊，但因为肤色呈小麦色，到不突兀。
　　“你倒是挺有眼力见，不问我为什么没人接没人玩，也不问我电话那头是谁。”他揽过馄饨，挖了一勺进嘴。
　　我把手放到桌上，撑着脸:“因为我还只是你口中的‘陌生人’，等我和你到了你愿意和我说隐私的时候到了，我就会问你，然后等你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
　　周着昂应该是看出我的意思，就是没加我联系方式，我记仇了，他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我这时发现，他右边的脸颊有一个酒窝，酒窝凹陷时，他的那颗淡淡的痣变得深色。
　　“今天是我们第二次见面。”
　　“嗯，对。：”
　　“如果有了第三次偶然的缘分，我相信你会是我的知音。”
　　我不拒绝他的说法，毕竟从我抓住他的胳膊那一刻起，我们就已敲定。
　　“好。”我笑完了眼，看着他吃着馄饨，我想我以后也要学做馄饨，让那股暖意可以让他感受。
　　等中考试结束那天，我找他吃了三天午饭。
　　考完那天傍晚家里人来考场接我，这次继父也来了，他抱着妹妹和妈妈在车旁等我。
　　“孟叔叔。”我朝他打了声招呼。
　　孟温玉点点头，把妹妹放下来:“孟似水，叫哥哥。”
　　“哥哥。”孟似水乖乖听话。
　　“嗯。”
　　一时场面有点尴尬，每一次见面都是这样，本来没有继父我们三者关系还算和睦，虽说没话聊，但不至于冰凉。
　　上了车后，除了妈妈许清还在找话题外，没人多嘴。
　　“妈，不回家吗，我累了。”我看着窗外风景不像是回家的记忆，便问她。
　　妹妹小声说:“哥哥，妈妈说今天考完试要庆祝一下，爸爸也是临时回来的，过几天他就要回去了。”
　　这么听来，还是为了我才回的家，我微微皱眉:“只是中考而已，妈，没必要耽误工作。”
　　孟温玉侧目看我:“我自己要回来的，中考是你人生很重要的一部分，我很愿意与大家同乐。”
　　“是呀，你孟叔叔特意回来的，定了之前你想吃的餐厅包厢。”妈妈接话。
　　我摇摇头:“嗯，谢谢孟叔叔。”
　　吃完饭，妹妹睡着了，妈妈让我抱在怀里，我抱着软软的小孩子，她平日很怕我，现在乖乖的像个兔子。
　　妈妈说我们很像兄妹。
　　半夜，大家都已经入睡，一片安静。
　　我从房间出来想要接一杯水，不料孟温玉没有睡，他坐在沙发上拿着笔记本电脑。
　　“孟叔叔。”出于礼貌，还是叫了一声。
　　他轻生应答，我刚想拿着杯子回屋，他突然叫住我:“许命，过来坐，叔叔有件事想要和你说。”
　　我坐到沙发旁边的躺椅上，正襟危坐，问:“您说。”
　　他沉默良久，拿出手机翻了一会，递给我:“你看一下。”
　　我接过去，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他与我亲生父亲的聊天记录。
　　我明白了，郭忠兵他作为一个不合格的父亲、丈夫，他怎么可能不纠缠，即使他没有了母亲的联系方式，他却找到了孟温玉。
　　他称母亲为“biao子”，称我叫“野种”。
　　孟温玉对他的纠缠始终一句话:“你和他们已经没有法律建立的关系，别忘想。”
　　这五年间，原来他一直在找我们。
　　“……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处理？”我看完了聊天记录，郭忠兵现在的意思是他不要那个“biao子”了，但儿子还回来，话里话外好像是得了不育。
　　我竟然松了口气，血缘上的爱大过了利益，母亲可以安稳度日，我被郭忠兵带回去也不会那么可怕。
　　但孟温玉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他摇摇头:“我并不认为把你送回去是好的事情，你自己也清楚，我想让你躲远一些，高中读市区的南中吧，离我们这远，你爸抓不到，我给你安排好了，住校。”
　　我定定看着他:“我成绩不达标怎么办？”
　　“你我还不清楚吗？就是不行，我也有办法，你不用担心。”他合上笔记本，“这些天好好玩，不要和你妈妈说这件事……她会担心。”
　　“……嗯，我明白。”
　　他抱着笔记本离开了，我握着玻璃杯壁，磨了磨，垂头笑了笑，忍不住酸涩。
　　是一种命运被控制的无措，一种少年意气无从绽放的落寞。
　　失意之马，何时复春风。
　　。
　　二日一早，我从床上醒来，眯着眼睛思考。
　　目前来讲，我是个没有把握权利的家庭边缘人物，而这个家里我唯一最容易接近的就是我的血缘至亲——母亲。
　　我自是不可能告诉她现在的状况，我爱她，纵使千刀万剐，也不会再让她露出曾经的泪。
　　只是我需要一些时间离开她，试着挣一挣翅膀。
　　出去过一段时间散散心吧。
　　随后，我起身准备做早餐。
　　早上八点，到了母亲和孟似水的起床时间，我把早餐端出来，她正在桌前温柔地给妹妹扎辫子。
　　“哥哥早上好。”孟似水揉了揉眼睛，嫩嫩的嗓音。
　　“早啊，似水。”我坐到她旁边，看着许清小心细腻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间拨动，我想起过去，从孟似水出生起，我看向孟似水的眼神都有着看过去的影子。
　　许清朝我笑了笑，她扎完孟似水的两个麻花辫，捏了捏她的脸，坐到了她的边上。
　　我正想说自己心里的想法，孟温玉走出了卧室，他已经着装好一套西服，闲庭信步走向大门:“我走了，助理准备好早餐在车上了。”
　　“…好。别忘了今天晚上的行程让小范推掉。”许清停顿几秒才说话，小范是孟温玉的助理，大名范匀，和孟温玉是同龄人，逢年过节常常过来玩，好像是家里没近亲了。
　　孟温玉扯了扯领带，嘴角像是上扬，对母亲的关心似乎感到温馨:“好，晚上见。”
　　他走后，我先问:“妈，晚上有什么事吗？”
　　妈妈点点头:“爷爷奶奶知道你考完，叫咱们一家过去吃个饭。”
　　两位老人算不上重视或喜爱我，毕竟不是流着他们血液的孙子，但并没有厌恶，只是无视，不过他们很喜爱母亲。
　　我应好，含了一口三明治，慢吞吞咽下去。
　　“妈，我想去徐城过一个月，就当陪陪外婆行吗？”我还是问她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你做什么决定，妈妈都支持你，钱够吗？我到时候叫你表姐接你吧。”
　　我点点头，摸了摸孟似水的头:“似水这个暑假好好陪妈妈哦。”
　　“嗯嗯，似水很乖的，不会惹妈妈生气。”孟似水弯弯的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喝了一口牛奶，她美丽的面庞像是被我的事情而打扰到，变得有些忧愁:“什么时候去？”
　　“下周吧，我收拾收拾。”
　　她看着我，眼睛有真切的不舍:“我给你买高铁票，你到了市中心再坐大巴去宁县。”
　　“放心，我也16啦。”
　　妈妈终于笑了，她天生就该享福:“是啊，我拥有你17年了。”
　　孟似水舔了舔嘴角的牛奶:“妈妈也拥有我5年啦!!”
　　我们三人笑成一团。
　　我咽下最后一口牛奶，望向窗外的绿叶风吹的律动，蓦然瘪下了嘴。
　　我很清楚很清楚，昨夜间的犹豫和抗议是因为周着昂，我想认证他是儿时爽朗的笑容的拥有者，因为太像了。
　　酒窝、单眼皮以及鼻梁上两个竖立并排的、淡淡的黑色小痣。
　　可是他不是记忆里的开朗活泼，他像是缺水的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