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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贝克街的空屋(下) 鸢尾花组织 ...

  •   很难想象,当年一个连自己摔坏别人吉他都只会嘲笑“你这吉他质量真差”的小胖子,经过了这么多年,居然已经能够做到凭借自己对一个人的深入了解,百分之百相信那个人的无辜。

      一时间,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但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相信他的判断,即便他相信的是我内心中最怀疑的人。

      “走,去审讯室。”我夺道而走,挂起一阵风,低头看了眼表,现在是雾都时间下午五点整。

      ——距离案发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

      半小时后,“审讯室”中。

      审讯的人已经换了一波,面对警察的连番询问,佩德罗·巴斯克维尔保持了一位见惯风浪的老商人应有的风度,面上虽然严肃,但并未出现恼怒的神色。

      “佩德罗·巴斯克维尔,根据你的供述,这支半自动式狙击步枪AS50,是你的私人持有枪械是吗?”

      “是的大人,我拥有持枪证明。”

      “你最近有对枪械进行保养吗?”

      “我昨晚才做过那件事。”

      “那为什么枪械上并没有你的指纹?”

      “我拿丝绸仔仔细细地擦拭过,保证了它表面的光洁。我觉得我可能是将指纹也擦掉了。”

      “你为何要将枪械上弹?”

      “依照我本来的设想,我现在应该在深林中去打猎。”

      “为什么要提前一晚上弹呢?”

      老商人似乎被噎住了,半响才说出一句:“个人习惯。”

      面对前面的物证人证,佩德罗·巴斯克维尔的回应,将老商人的精明狡猾展现的淋漓尽致。

      可最后那个“个人习惯”,却再次将他推上了风口浪尖。

      “他的枪一般放在哪里?”张司珩问道。

      “别墅二楼,他自己的房间里有一个展示柜,一般都在里面。”

      “那怎么会被人看到他在保养枪械?”

      “他除了那支枪,其他的东西全部都在一楼大厅,被人看到很正常。”

      黎瑞维现在完全将帮助佩德罗·巴斯克维尔洗脱嫌疑的期望,寄托到了张司珩身上,现在对张司珩的提问那是有问必答。

      “关于依然范特西的第一首歌,现在有什么想法么?”

      “不清楚。”张司珩靠着斑驳的墙,一点不介意蹭上灰,“但我有种直觉,解决了这个案件,那个暗号的答案也不会远了。”

      接下来的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肖清音现在基本确定这个案件与他关联性不大;佩德罗·巴斯克维尔又死活不肯开口,滴水不漏;痕检科与法医的解剖结果也并未给案件提供什么新的有力线索。

      黎瑞维念叨着那几个人名和关键词,较为帅气的脸颊在极细微地颤抖,看得出来他仍然在担心那位老商人。

      “虽然我已经打点好了格雷格森他们,但我还是害怕巴斯克维尔先生会怎么样……”

      “不断想这些无谓的事情只会浪费时间,到不如赶快想想破局之道。别忘了老祖宗的教训:穷则思变。”张司珩皱起眉头,脸色凝重。

      黎瑞维仍然不住念叨着那些词汇,想要总结关联出一个结论,嘀咕道:“真混蛋这个狗仔记者,自己死了还把雾都本来就不清澈的水搞得浑浊不堪!还有那个艾琳·艾琳娜也是,找谁不好,非得找那个狗仔秦汉才,还死了,出轨有你这么出的吗!?还把自己老公扯进来一起受罪!”

      听着听着,张司珩突然转身抓住黎瑞维肩膀不住摇晃:“你刚刚说的那句话重复一便!”

      “还……还把自己老公……”

      “不是这句!往前!”

      “出轨有你这么……”

      “再往前!”

      “艾琳·艾琳娜为什么非得找秦汉才,还死了……”

      张司珩的喘息突然粗重了起来:“因为……是艾琳·艾琳娜故意把秦汉才引向窗台的……”

      话音落地,所有人的脑子都仿佛被炸了一般,一阵嗡鸣。

      在贝克街221B时的场景重现眼前,艾琳·艾琳娜主动走向窗边,秦汉才慢步跟上,坐上椅子。

      “快去通知格雷格森警长!紧急提审艾琳·艾琳娜!”张司珩向黎瑞维下达指令,又拉上我赶忙走去。

      “带我去找他们的痕检科和法医!还有经侦和技侦!”

      五分钟后,亚瑟·金带着一沓资料走向正在休息的我们,说道:“您是怎么发觉的,张先生?”

      张司珩笑而不语,接过资料。答非所问地问道:“你们对外宣布的案情如何?”

      亚瑟·金虽不理解这种行为,但迫于上司给的指令,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只是说贝克街里发生了凶杀案,其他的一概没公布。局里的领导害怕引起社会恐慌,所以让我们尽量对案情保密。”

      张司珩听完依旧保持着微笑,不置可否。

      鸢尾花剧院,正是艾琳·艾琳娜和肖清音供职的地方,根据经侦调查出的信息,佩德罗·巴斯克维尔正是其中的一名股东。

      让我意外的是,我还看到一个熟悉的公司名——启光集团,这是我家老头子名下的公司。

      “老不死的,胃口倒是越来越大了。”在我跟他单方面断联之前,他尚未踏足跨国生意投资,现在居然已经精细到了这种地步。

      虽然他不一定是位合格的父亲,但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个优秀的商人。

      话说回来,根据这份文件,佩德罗·巴斯克维尔和艾琳·艾琳娜的关联性就可以确定了。

      根据血液DNA样本检验,秦汉才与他仍然在世的父亲不存在血缘关系

      ——领养,还是拐卖?

      我突然想到了一种细思极恐的可能,但没想到下一刻就得到印证——

      “秦汉才是私生子,佩德罗·巴斯克维尔的私生子。”

      张司珩抽出那份DNA样本对比结果,那极高的相似度沉默地给出事实。

      我也感到相当震惊,问出了跟亚瑟·金同样的问题:“你是怎么发觉的?”

      张司珩很是自豪地笑了下:“呵呵,我说过了哦。华生,你是在看,而我是在观察——我们进佩德罗·巴斯克维尔的房间的时候,那套西服还记得吗?

      “那套衣服的尺寸根本不合那位老商人的身,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这是一位老父亲给儿子的礼物。”

      莫名的沉默与震惊在我们三人间蔓延。

      “就算如此,你又怎么肯定这个私生子就是秦汉才?”

      “表情、神态,”张司珩伸出手指戳了戳我的脸颊,又指了指我的嘴巴,“和话语。”

      我和亚瑟·金恍然大悟:明明这个老商人如此警惕,惜字如金,但是在谈论到秦汉才时,脸上的神色却不再那么严肃,连说的话都长了不少——这是每一位父亲都会有的不愿说出口的关心和骄傲。

      亚瑟·金明白了这件事之后,又对另一件事表达了疑惑:“张先生,为什么我问你的时候你不回答,杨先生问的时候你就解答得那么详细了呢?”

      张司珩微微皱眉,说道:“其一,侦探破案总得留着点神秘感,开局就揭示谜底那就太无趣了。你也是不识趣,这一点就比不上杨医生那样,到关键点才抛出橄榄枝,恰到好处;

      “其二,我喜欢的是他,又不是你,我凭什么要给你解答?”

      我“噗”地一下将刚喝进去润口的水全吐了出来,喷到了亚瑟·金的衣服上,弄得他很是狼狈。

      向他道歉后,我放好水瓶,转身就“啪!”的一声,一个红红的巴掌印就出现在了张司珩脸上。

      他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贴过来:“嘿嘿,杨医生,我知道你的意思——打是亲骂是爱嘛~”

      听的我浑身一激灵,转身又是一个巴掌就扇了上去:“你再说这种混账话,小心我把你的嘴给撕了!”

      张司珩见目的达成,边见好就收,重新看起了资料,仿佛刚刚的调戏从未发生。

      我现在莫名有种后悔把邀请函给他的冲动。

      “黎瑞维联合警方将附近封锁了是吧?”

      “是。”我拿起资料下的地图,圈了个范围给他。

      “好,我四处看看去。”说着,张司珩拍拍屁股起身,紧了紧风衣:“接下来你们可以去让技侦恢复一下那位老商人手机里的各种信息,以及有空的话可以提审一下艾琳·艾琳娜,看看是谁让她带路的。还有,硝烟反应也可以做一下。”

      说完,他便急匆匆地跑向路口。

      “我们先进行哪一项?”亚瑟·金问道。

      “都不,”我拿出资料里那张佩德罗·巴斯克维尔的持枪证明复印件,“找跟那把枪相关的线索!掘地三尺都要把那杆AS50藏的东西给挖出来!”

      雾都的警力大部分被抽调过来,搜索行动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雾都市局这架庞大的机器有条不紊地运转,数不清的搜查令被送到贝克街来。

      皇天不负有心人——即使是伊丽莎白女皇——雾都刑侦队的捷报终于传来,线索两条街外一间诊所里找到了。

      戏剧性的是,那杆被黎瑞维的人在某个下水道找到的AS50,居然一开始被拆开之后藏进了小提琴盒。

      “这可不是在拍电影啊,怎么会有这么方便影视化的一幕呢?”

      根据诊所老板交代,这盒子是一位满脸络腮胡的男士带来的,走之前留下一句话:这东西寄放在这,过会来拿。

      诊所内有一个不懂事小朋友手多打开了箱子看了一眼,吓得店主直接就近处理了。

      “为什么不报警?”我看着那份速记,很是不理解。

      难道这群“歪果仁”的法律意识就这么差?

      “已经派人盯住了。”亚瑟·金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然后伏在我的耳边说道:“这群洋鬼子就想着独善其身,恨不得把所有坏东西跟自己撇的一干二净,能找到已经是难得了。”

      “我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你们的犯罪率这么高了。”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张先生交代我们的事我们也办了。”亚瑟·金赶紧把话题扯回来,“硝烟反应我们已经做了,没有任何人有反应;

      “提审艾琳·艾琳娜未得到任何实质性进展,一切供述与肖清音所说相同,而来贝克街也是秦汉才的意思。艾琳·艾琳娜自己也说,秦汉才那家伙总是在旁敲侧击有关肖清音的事。

      “至于佩德罗·巴斯克维尔的通讯记录,同样没有任何实质性内容。”

      “嗯,知道了。”我揉了揉眼角,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带我去找你们那位法医。”

      警笛呼啸,警灯闪烁,一路呼啸地警车仅用了十分钟便到达了雾都市局。

      走进解剖室,先前那位法医正满头大汗地检查着创口,旁边的实习法医——在法医眼里其实就是个助理——正忙不迭地记录着师父说的话。

      “你来的正好,过来看看这创口,蛮有意思的。”那位法医一见到我便马上招呼我过去。

      穿戴好所有必要物品,我俯身看了看他所指的地方——创口呈现的完全不像是被子弹造成了贯穿伤的模样。

      “不可能啊,我可是在旁边看着他被打穿脑袋的……即使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将脑组织撕裂成这样啊……”

      “这确实不是脑组织被撕裂的创口,更准确地说,不止是被子弹贯穿的创口。”

      我脑子里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赶紧扯下口罩到秦汉才已经被剖开的后颅处,隐隐约约地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不可能吧……子弹发射时上百度的高温,怎么会有残留呢?”只有我自己发觉到了,我的尾音中夹着一丝很难察觉的颤抖。

      “杨法医,你要清楚,你现在身在雾都。”那位法医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如海般幽蓝的晶体,“雾都里有一句著名的话你应该听说过的:‘排除掉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不论多么不可思议,那都是真相’。”

      那颗挖出来的子弹,是表面镀铜的,而现在表面镀的铜大部分已经消失。

      而那幽蓝色的细小晶体,

      赫然是硫酸铜……!

      “居然是硫酸铜吗?下手可够狠的。”电话里传来张司珩的调侃。

      “别开玩笑了,你认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坐在飞驰回贝克街的警车上,眼角不停地跳,撞击着正在通话的手机。

      这个凶手实在是太丧心病狂了。

      “我觉得吧,两种可能。”电话那边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其一,就是凶手确实对于秦汉才恨之入骨,恨不得割其皮,啖其肉;

      “其二,就是这个丧心病狂的行为,是对目击者或者其他人的一种……”

      “砰——!”的一声巨响,我的视线突然天翻地覆,安全带陡然绷紧,勒的我生疼。

      时间仿佛被设置了不知道多少倍速的慢放,一切的情景我看得相当真切。

      猛烈的冲击感蔓延至全车,车窗玻璃在巨响之初就已经化为纷飞的雪晶,洒向了车内。

      我的耳膜被硬生生震得发疼,耳朵里竟汩汩地流出血来。

      脸颊脖颈各处通过神经传来痛感,一股鲜甜铁锈味的感觉在喉咙里咳起——

      手机里张司珩传来的声音逐渐模糊,我这才意识到出车祸了。

      打着各种信号的警车在路口被车撞了,被一个闯红灯的小洋鬼子撞了。

      高速行驶的警车被高速闯红灯的轿车从左侧撞过来,斜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最后四脚朝天地撞向路边商铺,才堪堪停了下来。

      坐在副驾驶的我被车门挤压的极其难受,脑子中“嗡嗡”响着,意识逐渐模糊。

      不远处,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人看到此景,赶忙向贝克街方向跑去。

      额头上有一道血缓缓流淌,触碰到了头顶那些满是玻璃渣子的伤口,疼的我头晕目眩。

      远方不知何处再次传来警笛,手上的手机再次传来震感,但对于我已无济于事。

      带着满脑袋的疑惑,我的意识消失,沉沉地昏迷了过去。

      朦胧中,小时候的景象走马灯般略过眼前——

      华丽的别墅大门被拍的啪啪作响,不住地颤抖。一个稚嫩的声音传了进来:“杨涵尚!开门!”

      吵闹的敲门声和稚嫩的喊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成熟严厉却又充满溺爱的男声:“黎瑞维!你个臭小子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重,别把人家的门敲坏了!你赔得起吗!”

      “略——”黎瑞维不屑的稚嫩童声再次响起,“我是赔不起,可这不代表老爸你没钱啊!”

      “臭小子。”那个男声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客厅柔暖的灯光打在那舒适的真皮沙发上,一个眉眼清秀的小男孩正略显笨拙地弹奏着吉他。听到门外的熙熙攘攘,他赶紧放下吉他,朝门口走去。

      刚迈出两步,身体却猛的停了下来,然后怔怔地望向身后楼梯顶上的那一片幽暗。

      廊灯忽然亮起,将小男孩吓了一激灵。一个算得上魁梧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楼梯顶端,青丝夹带着华发,脸上那和蔼慈祥的表情令小男孩感到亲切又陌生。

      “涵尚,你的好朋友来了,为什么不去开门呢?你不想和他玩吗?”

      那个显得有些呆滞的小男孩,正是小时候的我。

      温文尔雅的声音传到小小的我的耳朵里却仿佛轰天惊雷,他马上走向门口,露出一个堪称快乐的笑容。

      “杨涵尚!哥们等你开门等多久了知道吗!?”小黎瑞维那胖嘟嘟的身影快速奔至小小的我的身前,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逐渐憋红的脸表达了他快喘不过气的无奈,以及对小黎瑞维到来的高兴。

      “小孩子们玩着,爸爸跟你杨叔叔上去聊点事情,有事叫管家爷爷,知道没?”

      小黎瑞维这才松开双手,扮了个鬼脸说道:“知道啦!”

      可算脱离钳制的小小的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扪心自问后感觉自己方才确实是到鬼门关走了一趟。

      “喝点水吧。”一个水杯递到了他面前,他忙不迭地接过,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谢谢你。”小小的我总算缓了过来,将水杯递还给原主。

      突然,他愣住了——

      面前这个陌生的小男孩长着一张帅气的脸庞,英气逼人,被那一双桃花眼灼灼地盯着的小小的我不由得感到一阵心慌。

      “他是谁?”小小的我转身问小黎瑞维。

      “哦,他是最近才搬来的我们小区,前两天看到他就一起玩上了。”小黎瑞维将小小的我从地上扶起,“今天我爸带我过来的时候顺便见到了他,就一起顺路过来玩了。”

      “这样吗?”小小的我大大方方地向那个小男孩伸出手,“我叫杨涵尚,你是谁?”

      那个小男孩,愣了一下,随即握住那小小的手掌,:“嘿嘿,你猜猜呗杨大公子?我爹是张义明,跟你爸爸还挺熟的。”

      “张义明……?那个两个月前调过来的大法官?我怎么会知道他儿子叫什么。”

      那个小男孩的玩笑心似乎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说道:“好啦不逗你了,我叫……”

      又是一阵猛烈的摇晃感传来,梦境突然破裂,然后消失。

      “杨涵尚!醒醒!杨涵尚!是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杨涵尚!我还等着你一起破案呢!醒醒!”

      “杨涵尚!求求你!别丢下我!醒醒……”

      堪称刺耳的咆哮逐渐呜咽下去,抽泣声不绝于耳。

      此时我的意识已经回归了脑海,但眼前一片虚无,浑身都使不上力气。

      “在那鬼哭狼嚎的是谁啊?真吵……”我心里想道,“不过,这种真正被人关心的感觉,真是不错啊。”

      离开小队之后,有多久没体会过了呢?

      我也说不清了。

      时间缓缓流逝,我也终于能够稍微拿回一部分身体掌控权。

      我轻轻地咳了一声,喉咙那股微甜铁锈的感觉依然存在,听起来甚是沙哑。

      但这轻微的异动被旁边呜咽着的那人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手掌传来一阵痛感——是他的手突然抓紧。

      “杨涵尚!杨医生!睁开眼睛,看看我!”一只手突然开始不断拍打我的脸颊。

      身体依然虚弱,但被这么“欺凌”也确实是忍不了了,用尽力气才憋出了一句:“住手……疼!”

      那人听后才猛的停止了一切动作,然后一语惊醒梦中人一般大声呼喊:“Doctor!Doctor!”

      对哦,我在雾都,刚刚好像经历了车祸。

      那这人难道是……

      张司珩?

      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阵检查过后,可算是安静了下来。

      约半小时后,我才终于正式接管了这具虚弱的躯壳。

      与此同时,黎瑞维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杨涵尚!你可算是醒了!我给你带了些粥啊汤啊和其他吃食,吩咐家里厨子精心调配的,赶紧吃点,病号可不能耽搁了身体……”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这么婆婆妈妈的了?”我虚弱地开口,嗓音断断续续。

      “还不是因为担心你!哥们听到你出车祸可是慌的不行,四处给你忙着。这间单人VIP病房配置相当的好,想做什么直接按床头铃就行,我给你安排了人。还有……”黎瑞维还想发表的长篇大论被突然打断。

      “不用,病人需要清净,我来照顾他就好。”张司珩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

      “可是!”

      “没有可是!”

      “你……你不了解护理!”

      “但我了解杨涵尚!”

      房间内陷入一种充满火药味的沉默。

      “黎瑞维…你就依了他吧…把你的人撤走。”我从未见过张司珩如此的执拗,看来这件事上他是势在必得。

      “可是!”

      “没有可是!”我想了想,他毕竟是在为我忙前忙后,我理应客气些:“有什么事我给你打电话,你再给我安排,好么?”

      黎瑞维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相当滑稽,但这个房间之内却没人心中有喜感。

      终于,他忍气吞声地退了一步,叹了口气:“行!看在你是我最好的哥们的份上,我答应你。”

      “但我的让步绝对不是因为他!”黎瑞维怒气冲冲地看向张司珩,又说道:“右臂因为举起来听电话所以很幸运地避免了强烈撞击,只是擦伤;但你的左臂可是实实在在的骨折了,石膏打了可别乱动!还有,你现在有点轻微脑震荡,多些休息!”

      “行,呵呵,知道了。”房间内的气氛可算轻松了一点,“哥们谢谢你,黎瑞维。”

      “哥们之间不用说谢谢的。”虽然他嘴上这么说着,却眉飞色舞地走出了房间。

      病房内只剩下我和张司珩两人,我虚弱地抬眼看向他,问道:“你很害怕么?”

      “害怕什么?”

      “害怕…我醒不了。”

      “我是怕你醒不了会耽误破案而已……”他的语气渐渐软了下去。

      “那你为什么鬼哭狼嚎地喊着让我别离开你?”我嘴角微翘。

      张司珩:“……”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我缓缓拉起他搭在床沿的手:“欸,看着我。”

      他转过头,脸上居然带着一丝腼腆。

      我不由得灰心一笑,说道:“也谢谢你,张大侦探。”

      他怔住了,诧异的双眸与我四目相对,含情脉脉。

      “福尔摩斯可不会是他的朋友陷入险境。”他自责道,“哪怕在莱辛巴赫瀑布也是,他特意让华生走了的……”

      “这不是本格推理小说,也没人能遇见未来……

      “但更重要的是,我不是华生,你也不是福尔摩斯,你比他更优秀。”

      “真的?”

      “真的,起码在我心里。”

      “……”张司珩短暂的沉默了一下,“谢谢你,医生。

      “对我来说,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不必,福尔摩斯和华生,不正是一路互相扶持,互相救赎过来的么?”

      说完,我们两都不由得笑了起来。笑的快活,舒心。

      只是我那虚弱地身体却禁不住这种快乐,不合时宜地咳嗽了起来。

      之后,张司珩小心翼翼地将黎瑞维带来的东西喂给我吃掉。倒是相当温馨。

      有那么一瞬间,我倒是想要永远保持这样,安逸。

      我相信,张司珩也是这样想的。

      吃完饭,我们俩百无聊赖地闲聊了起来——原因是我们的张大侦探认为我身为病号不应该过多接触电子产品,所以将手机电脑平板电视全部封禁,手边又没有书籍可读,只能跟他聊天。

      真怀疑他是故意的。

      但聊着聊着我发现,有两个内容他绝不愿意交流:

      一个是有关案件的问题,每次我旁敲侧击地询问案件,总是会被他义正言辞地拒绝。

      这我理解,身为病号的我不应该太过动脑。

      另一个则是有关他的家里人和小时候,他对于这些总是闭口不谈。每每涉及于此,他总是会非常巧妙的将话题引开。

      这就耐人寻味了。

      不过不论是□□还是精神,我的承受能力都难以支撑我往下思考这件事,于是就这样翻篇了。

      华灯初上,略显昏黄地灯光,透过斑驳的树叶,照进病房内。

      “现在几点了?”

      “雾都时间七点多。”

      “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了。”

      “嗯。”

      “跟我说说调查情况吧。”

      “不行,病号不宜过度用脑。”

      我知道他肯定不会允许,也没接着纠缠下去。于是转身下床,打算走动走动。

      得亏我的身体在经过那两年的磨炼之后,身体各方面机能都有了大幅提高,就连恢复速度都快了许多。

      张司珩见状忙想上来阻止,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扶住了我。

      “我还没有那么虚。”

      “我知道。但我不放心。”

      下楼在院内逛了几圈,大致确定了布局。三楼是单间病房,二楼是群居病房,一楼是各个科室和诊疗室。

      楼梯的每个拐角和每一架电梯都安装了摄像头,完全不用担心病人出事会看不到。

      医生、护士和护工的宿舍在住院楼隔壁有一栋单独的公寓。每天晚上的值班表贴在墙上,除了护士站固定有一名医生与两名护士外,还有每晚三批的护士巡夜,保证了病人疗养环境的安静与安全。

      监控室也设在一楼,旁边的值班表写着早上两班轮,一晚三班倒,从十二点开始,三点漏点各换一班,保证值班员的清醒。

      不得不说,黎瑞维这个投资手笔确实不小,但成效也相当明显。这里地处雾都城郊,远离工业区,空气清新,环境宜人,是个很不错的高端疗养院。

      当然,价钱很不宜人就是了。

      不过这毕竟是“万恶的资产阶级”的产业,在现代社会主义大背景下,我这种老百姓当然可以肆意享用。说实话,花黎瑞维的钱我一点都不心疼,反正又不用我还。

      指针渐渐在表盘上夹出一个直角,大本钟浑厚的钟声遥传而至,如醍醐灌顶,心旷神怡。

      “杨先生,黎董事特别嘱咐,让您早些休息。现在已经九点了,您也该睡觉了。”一个年级看着不大的小护士轻轻提醒。

      不容我多说什么,张司珩已经擎制着我回到了病房。

      背后那小护士眼神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其中有震惊,有不解,甚至还有……兴奋?

      张司珩小心翼翼地将我扶上床躺好,还相当细致地将门窗关紧,拉上窗帘。

      盖好被子,他默默牵起我的手,沉默了约五分钟的光景:“受罪了,是我的失误,我没想到那个凶手居然会胆大到回来动手。”

      “……不怪你。别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这里又不是部队——不,部队里也不提倡这样。”

      房间中再次陷入沉默,鬼使神差地,我们居然开始互相打量对方,从身高身形到身材比例。

      最后停留到对方脸上。

      一股莫名的暧昧开始蔓延,我开始感觉奇怪,但并没有马上抽身而出。为什么?

      突然的,张司珩如小鸡啄米般在我手上亲了好几口,吓得我赶紧将手抽回。

      “你神经病啊!?”

      “对不起……你睫毛真好看……不,你的脸很好看。”

      “你在发什么羊癫疯?滚!”

      “滚去哪?我可没地方睡。”

      “你……”我的话语突然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去了。

      一层冷汗浸湿了我后背的衣服,一个疯狂的想法跳上我的心头,右眼皮止不住狂跳。

      “挤一挤呗?杨医生?”张司珩直接将疑问句完成了设问句,话还没说完就开始往不宽敞的病床上爬,使得我本就不多的位置雪上加霜。

      “你个混蛋!滚啊!我手还打着石膏呢!别上来!”院里几乎寂静,为了不打扰其他人,我也只能小声地驱赶。

      “别挣扎啊,你迟早要习惯的呀。”究竟是什么人能够撑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对着一个病号讲出这种虎狼之词啊!“再说了,你身体的回复速度相当地快,骨折又不是很严重,你现在那边的手可是不怎么疼了。”

      “咳咳,杨先生,您睡了吗?”敲门声传来,居然是亚瑟·金!真是沙漠见绿洲,久旱见甘霖!

      张司珩极其不满地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对一刻千金的春宵被打扰这件事相当不高兴。

      但他没忘记自己身为护工的指责,还是自己去开了门。

      “杨医生,这么晚了打扰你真是不……”亚瑟·金嘴皮子飞快,话讲了一半才发现开门的是张司珩,“好意思哈……

      “张先生!你怎么在这!”

      “别大声嚷嚷!”说着,张司珩捂住了亚瑟·金的嘴,拉进了房间。

      “什么事!半夜三更地来打扰人!”张司珩双目瞪圆,浑如燕人张翼德。

      “这才九点半不到,怎么就半夜三更了……”亚瑟·金喃喃道,“是这样的,车祸原因我们找到了,那辆跑车的刹车油泄露了,这才超速闯了红灯。根据路边监控,我们很快锁定了一名剪断了那跑车油管的嫌疑人,你猜猜怎么着?”

      说到车祸,我才想起来眼前这位刑警可是跟我一起出事的,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恢复工作了。

      “先别说这个,你身上的伤情如何?”

      “托你的福,就是左边胳膊伤着了点,破了点皮,其他倒是没有什么大碍。”

      嘶,这倒是确实。毕竟这边的车驾驶座在右边,那跑车撞的又是我所在的副驾驶,也就是说我替他挡下了大部分的伤害。

      “没事就好。那个家伙是不是长了一脸的络腮胡?是不是跟诊所老板描述的很像?”

      “杨医生,这轻微脑震荡是给你震得更聪明了吗?”这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房间里就只有亚瑟·金一个人尴尬的笑声。

      “我昏迷之前,看到了他——他往贝克街跑了。”

      亚瑟·金眼睛突然一亮,犹如在暗夜中闪耀的星火,我知道这种感受,这是刑侦这一行的人们在濒临绝境的地步下,突然找到线索的模样。

      看来我和张司珩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雾都警官已经将手头的线索尽己所能地查到了尽头,不过看那厚厚的资料,就知道成效不大

      ——要是破案了,最多就是两三张纸的口供加案情通报,这么一大沓资料拿来,说明调查又进入了死路,需要对当前调查结果和线索进行汇总分析,奠定新的调查方向。

      看来,这个任务是落到我头上了。

      “没事了就赶紧滚!别在这打扰病号休息!”张司珩粗暴地赶走了亚瑟·金。

      不是兄弟!你挣扎一下啊!怎么走的这么听话?!你倒是为我考虑一下啊!

      但这些话我绝不可能说出来,只能无奈地看向亚瑟·金,期待他回头。然而没有。

      “啪嗒——”房门落锁的声音在病房里回响,好像地狱魔鬼的狞笑。

      “咳咳!”张司珩走过来,一把抢走我手上的资料,“病号就该好好睡觉,不要在睡前过度用脑。”

      他那富有磁性的声音在这种情况下变得疯狂,我的眼皮和心脏强烈地跳动——他的身子渐渐低俯下来。

      预想中的无赖的画面却并未出现,张司珩轻轻地在我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吻,然后起身拿起资料:“好好睡觉,我来。”走之前还顺手薅了下我的头。

      本来就困,被他折腾这一下我更困了,于是迅速地沉沉睡去,想要找回那个梦境,去听听那位法官的儿子究竟叫什么名字。

      然而梦里只有今天的调查场景,和张司珩方才那疯狂的举动。

      一夜无话

      ——个屁啊!

      半夜三更地时候,我突然被人摇醒,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躺在张司珩的怀里!

      “你个混蛋什么时候上来的?!雾都的春天来的这么早吗就?你个禽兽……”我的抗议被他捂住嘴巴,强行打断。

      “嘘——!别吵。”说着,他把脸埋进我的头发,深吸了几口,“起床,该去查案了。”

      “你就是这么对病号的?”

      “你这时候就把自己当病号了?”

      “是。你觉得你大清早六点不到把一个病号吵醒这道德么?”

      “不道德,但我们要干的事本来就不道德,也不差这一点了。”

      “你想干嘛?”

      “嘿嘿,化身肖申克。”

      于是,张司珩帮我很是怪异地换上了衣服,然后趁着监控室保安换班的时间差“逃”出了疗养院。

      不对,我不是病号吗?为什么要跟着他受罪?

      “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走?”

      “因为黎瑞维肯定不给。”

      “案子重要还是我这个病号身体健康重要?”

      “嘿嘿,都重要,都要解决。”说着,张司珩快速转身扑来。

      我下意识地躲避,下蹲,扫腿。扑通一声,张司珩与大地亲切接吻。

      “噗——”张司珩吐了吐满嘴的灰,“医生,哪里学的啊?”

      “夏威夷。”

      “真的假的?”

      “跟优幸学的,你说呢?”

      半小时后,东方天际缓缓吐出一抹鱼肚白。照亮了雾都的晨雾。

      这雾是水雾,光线不断在悬浮的细小露珠间不断折射,无数唯美的光晕萦绕,一步一景,幻如仙境。

      再次回到贝克街,大侦探伫立于雾中,深邃的眼神紧盯着茫茫之中的某一点,仿佛在谜团中找到了突破口。

      沉默在雾中的贝克街,不断地向外发散出肃穆、神秘与孤寂。在这里,任何人都可能是嫌疑人,令人感觉岌岌自危。

      向不远处看去,LED灯正昏昏地亮着,白茫茫的中央是一片鲜红的十字——仿国际红十字会标识。

      “这么早开门营业?不像雾都人的作风啊。”

      “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果不是恨不得赚完雾都医疗行业的钱,那就是为了做些不可告人的事。”

      “病号,该你出马了。”张司珩阴测测地笑了一下。

      “谢天谢地,可算遇到了开门的诊所!”张司珩相当高兴地用英语说道。这倒是第一次听他说英语,虽然带着点“Chinglish”(中式英语)(好吧其实这是我乱编的单词)的口音,但十分流利,听起来很舒适。

      不知道该说是意料之外还是掌控之中。

      诊所内居然已经有了三个人。除开一个医生,居然还有两个病人。

      听到张司珩的叫喊,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身上看齐——但得亏他是个不要脸的家伙。只见他着急地望向医生,用英文喊到:“医生!求求你帮我的爱人看一下,他骨折的手突然开始剧痛!”

      扮演病号的本病号本来演着苍白而流汗的脸色,听闻张司珩这一句趁机占便宜的混账话,居然被气的红润了一点,但随即又强行苍白下去,口中不住呻吟。

      诊所内三人都投来关切的目光,但不知道哪道是善意的关怀,哪道是虚伪的藐视。

      “这位先生的病情已经问完了,我待会会为他打点滴。我可以优先为您处理,但不知道那位先生意下如何。”医生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大褂,然后将手边那个有些许破损的着色拿破仑雕塑扔掉。

      “我可以等会,就是个流感而已,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既然这位先生这么严重,那就让他先来接受救助吧。”那位神色平静的中年人操着一口沙哑的嗓音,鼻子红红的,说的话让人心里暖暖的。

      谢过之后,那名医生中规中矩地照例询问,利用还没还给大学教授的外科知识,成功给他糊弄了一个不算很严重且症状相同的病状。

      在这期间,我完美演绎了一名痛不欲生的病患,汗如雨下;而张司珩则饰演了一位相当合格地家属,目光灼灼地看着问询,又忍不住紧张地四处张看。

      告别而辞,踏出诊所门的那一刻,我们二人脸色恢复如常,眼神交流之下,交换了讯息。

      医生的手很干净,除了固定的几个部分有手茧外,其他部位有着正常手的肉感。

      诊所内部暂时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毕竟一览无遗,没有什么能够藏得住。

      除了一把手枪,我们实在是找不到也想不到任何这位医生与凶手有关联的证据——不,这把手枪应该是医生私人的,这样就连证据都算不上。

      走出没多远,诊所的声音便被浓浓的晨雾给阻断开来,再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声响。

      “现在的思路是什么?”

      “守株待兔。”

      微凉的风夹带着寒意,从泰晤士河呼啸而来,吹淡了弥漫着的浓雾。

      诊所门可罗雀,安静异常。一股极细微的铁锈味传来,我不得不感叹雾都的改变是如此的大,以前的雾霾居然变得水蒸气这么浓。

      突然,张司珩疯一般地向诊所跑去,眼神中充满慌乱。

      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我飞快地追上张司珩。

      傻傻地愣在了门口,看到了举枪自杀的医生,尸体倒在椅子上,鲜红的血在地板上流淌。

      张司珩方想踏进去查看,我立马一把拉住,呵道:“你先赶紧走,雾准备散开了,在此之前只有我们到过这里!到时候被看到就真的解释不清了!”

      “你呢?”

      “别忘了除了病号的身份,我还是个法医!”

      张司珩很是不忿地“哼”了一声,跑开了。

      吊着石膏,左手被牵制,仅有右臂可用,操作起来相当困难。

      看着这一地的狼藉,我快速观察起房间内的摆设——后面的展示柜中间的位置显得相当显眼,格格不入。

      整面墙摆设的都是黑白色的,唯独中间的位置放了一个彩色的小雕塑——破损的拿破仑雕塑。

      “这个组织还真是……心狠手辣啊……”

      我清楚地记得,走之前,那个位置放着的雕塑,是一支鸢尾花。

      那封我从秦汉才软皮鞋跟的暗格处取出的纸条上的花纹,也是鸢尾花。

      甚至于——梁嶙相机中,照片中他妻子的手上的戒指花纹,托着钻石的鸢尾花。

      一条清晰又模糊的红绳开始缠绕包裹,困在网笼中间的,除我以外还有几个人影。

      拿走了医生手中的枪,留下一张字条,便趁雾尚未散,速速离开了。

      “希望用不上……”

      耀眼的阳光倾泻在地面上,很快将浓雾残留的痕迹抹除,天地间一片空明。

      雾都的人们也渐渐被晨光唤醒,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雾都这座工业化程度极高的城市,其齿轮开始缓缓转动。

      手机在不住发颤,我看了一眼来电信息——亚瑟·金,然后毫不犹豫地关机拔卡。

      “你确定要做的这么绝么?”我看向张司珩。

      只见他拿出一个小盒子装好了我们的两张电话卡:“好不容易有了你的联系方式,这可不能丢。”

      看得出来,他也不知到这么做到底可不可行。

      但兵行险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在不远处一栋高楼上看向贝克街方向,那座诊所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急着连续两次灭口,说明我们方向找对了,或者说,我们离真相已经很近了。”

      雾都的刑警们又开始忙碌了,查监控,路人询问,好大阵仗。

      一是为了找到凶手尽快破案;二是为了快速找到我们俩,赶紧使在雾都市局门口发疯的黎瑞维安静下来。

      “对不起了,异国他乡的同行们。”我心想到。

      为了保证一切取证的合规与满足张司珩那小小的虚荣心,我们还顺道把亚瑟·金神不知鬼不觉地拐走了。

      “杨先生!你这是在绑架!”被我反手扭住的亚瑟·金不断怒斥着,看得出来他相当不理解为什么他居然会反抗不了一个单手病号的钳制。

      “抱歉,但是……”张司珩拿走亚瑟·金的对讲机,说道:“接下来的我们的行动,应该会颠覆整个的调查。我想……雾都警察局应该不会有这种勇气来配合我们。”

      亚瑟·金不再说话,他其实也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一场豪赌。赌赢了,两条人命的案子功劳算他头上;赌输了,知情不报,前程不保。

      十分钟后,贝克街路口。

      仍然封锁的警戒线内相当安静,想来已经调查不出什么了,不必顾忌什么,我们走进了另一条街。

      走了一阵,眼前突然出现了佩德罗·巴斯克维尔的房子的另一面。

      只见张司珩轻车熟路地拿出铁丝,撬开了那栋房子的对门。“查过了,屋主不在雾都,长期无人居住。”

      走上了二楼,进了一间临街杂物房,窗台上阳光灿烂。

      抬眼望去,我和亚瑟·金双双怔住——老商人的房子被房门窗户全开通风,从这个窗户,恰好能够一条直线通往贝克街221B!

      原来张司珩那天探头出来是为了看这个!

      “亚瑟·金先生,我觉得你现在可以联络你的同僚过来了,做一下硝烟检测。”张司珩狠狠地装了一把,开心的嘴角比AK还难压。“别说我们在这。”

      说完,趁着亚瑟·金相当高兴地联络技术人员的时候,张司珩拉着我下了楼,想要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结果刚准备开门,就听见了外头的钥匙声。我心底暗叫不好,迅速扯开张司珩到隐秘的角落,盯着门口。

      房门吱一声被打开,五个全身披着黑色风衣的人迅速闯上二楼。

      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逞英雄去救亚瑟·金了,我和张司珩迅速向外跑去寻求帮助。

      “谁!?”亚瑟·金的声音从楼梯顶传来,想来是准备下来找我们。

      迅速把枪对峙,却冷不丁地被暗中一记手刃击晕。

      我看着这一幕,于心不忍,但就是这一秒的犹豫,却被那五个黑衣人发现了我们的踪迹:“站住!”

      站住?扯淡!傻子才站在原地跟你们嘴遁!这里又不是女频言情小说!

      脚下动作飞快,眼看就要冲到路口,福尔摩斯的雕塑已然在望。

      心跳突然停了半拍,之前磨炼出的本能下意识地拉着张司珩倒向一侧。

      “噗!噗!噗!”的好几声,地上石砾飞溅。“他娘的!还有消音器!”这下我是真的被气到了,连我在组织上管了那么多年的嘴都破了防。

      心上想着,脚上可不能停,子弹自然也不会停。有好几次,破风声就在我们耳畔呼啸而过,略得耳膜生疼。

      看到路边珠宝店的快捷报警装置,我毫不犹豫地捶了下去。一瞬间,警笛轰鸣。

      现在,能做的只有拖时间了。

      跑到福尔摩斯的雕像下,我与张司珩都有些体力不支,而后方的黑衣人也已经追了上来。

      “哟呵,上次见到福尔摩斯和华生这么狼狈,还是在《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呢。你说是吧,张司珩大侦探?”嘴上说着,但他的双眼却极其嘲讽地看向了我,眼角还有个鸢尾花的纹身。

      果然是他们!那个叛徒效忠的组织——鸢尾花!

      我的牙齿切切作响,恨不得将面前的五人剥其皮啖其肉!

      “看来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啊,杨医生。还是说该叫你……”

      “闭嘴!既然认识我,就应该知道我跟你们的组织,是死仇!”

      “那看来就是没得谈了?”为首那人轻蔑地笑了笑:“动手!那个侦探做掉,留着杨涵尚,‘盔甲骑士’对这位故友很是怀念啊。”

      张司珩双眼怒视对方,护着我不断腾挪后撤。“杨涵尚,待会情况不对,你就赶紧……”

      突然,他发出一声闷哼,愤怒的眼神中带着一分惊愕,昏倒在了地上。

      我收回将他劈晕的手刃,看向那些黑衣人的眼神陡然凌厉。

      “杨涵尚,杨大少爷,即使你打晕他我们也不会留住他这条命的。既然你了解‘西敏寺’的做事风格,你应该清楚这些事。”为首的男人略显苦闷地笑道:“有些人的命,是注定要被没收的……”

      “例如你们么?”说着,我先前收回到风衣内口袋的手,马上从中掏出了那把从诊所医生手上拿来的枪。

      黑洞洞的枪口骤然喷吐出火舌,连续五声枪响迸发,随即发出的是五声闷哼,五个黑衣人纷纷倒地。

      为首的男人一脸震惊,相当不解地盯着我,然后倒在了地上。

      看来就算这么久没练习,我的枪法还是没有差到哪去。

      我长吁一口气,然后将昏迷的张司珩翻了个面,找准角度,在他小腿上射了一枪——依旧是贯穿伤。

      看着他那昏迷之中仍然露出痛苦的脸色,我心脏猛的一紧,可……我也迫不得已……

      “别怪我,张司珩。我不希望你会被我牵扯进跟这个组织有关的任何事……”

      低声喃喃完,我同样找准了角度在自己的小腿上也射了一枪——很疼,真的很疼,疼的我险些也昏了过去。真是的,激不起肾上腺素加持,连这种疼都撑不住了,看来我真的弱了很多。

      但为了应付雾都警察的调查,我也只能这样了。

      单膝跪在地上,我看着张司珩那张昏迷中因疼痛而冒出冷汗的脸,不由得心疼了起来,竟鬼使神差地抓起他的手,浅浅地印了个吻上去。

      “谢谢你……

      “对不起……”

      “呃……啊咳……啊……”一阵挣扎的喊叫突然传来,吓得我马上举枪瞄准向那边。

      “真是……咳咳……令人感动啊,杨涵尚……”令我不可思议的是,那个为首的男人居然又站了起来!

      “怎么可能!你!”

      “怎么……咳咳……不可能了……?咳咳——”他很是轻蔑地笑了笑,然后指着我手中的枪讽刺道:“我没记错的话,这是诊所里面那个叛徒的MP380吧?一共只……咳咳……只有八发子弹……五枪打我们身上,两枪伪造自己身上的伤口,一枪用来伪造诊所那个叛徒的自杀,你现在可是……咳咳——弹尽粮绝!”说着,他居然还吐出了一口血。

      看来刚刚那颗子弹是打中什么硬货,保住了他的命,但好在造成了他内脏受损。

      我双眼微微一眯,继续拖延着:“所以呢?你可别忘了刚刚那几道枪声有多响亮,警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那就看看是警察来的快,还是我的枪快吧……”说着,他缓缓俯身,拿起刚刚飞掉的手枪:“我们的人也在周围,他们会赶在警察来之前带走你的。”

      他抓到自己的手枪,提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砰——!”的一声,却是那位为首黑衣男手中的枪就又飞了出去,手腕顺势飞出一条血线。

      “怎么可能!”他的眼中充满了愤怒与不解。

      “一个弹匣是只有八发子弹,但要是这把枪提前上了一次膛,这又如何呢?‘煤油灯’?

      “看多点柯南吧,虽然浅显,但不至于无知。这一招,来自《世纪末的魔术师》。

      “怎么满脸愤怒啊‘煤油灯’?之前我就说过了,你是我认识的组织成员中,最自以为是的。”

      我认识他,我当然认识他!

      五年前的行动,抓捕的目标就是他——鸢尾花组织里的三把手,代号‘煤油灯’。结果就在成功将他包围的时候,我当时最要好的战友,这颗钉子居然突然反水,劫走了眼前这个男人。

      “呵呵……你还是一样啊,算无遗策……”这句话在他口中说出,总有种嘲讽的意思。

      “做个交易吧,我留张司珩这条命,你放我走,”他看向我被自己打残的腿,继续说道:

      “一,你要找的凶手,尸体就在这,他因为秦汉才的报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这是个很好的仇杀动机。其次,证据就在那间屋子的一个抽屉,他破案的期望算是了了。还有就是,‘石楠烟斗’,这位老商人既关心自己的私生子,又害怕秦汉才会借此向他发难,所以这老头在我们的胁迫下,看着自己的骨肉在自己面前被杀……呵呵呵……商人……就是这么冷血啊!”笑完,“煤油灯”用嘴巴努了努张司珩,然后又扯了扯右手边那具尸体,:“看到了吗?络腮胡还在呢。”

      “二,我还真不觉得我现在打得过你,况且,那位小警官应该醒了,我可不喜欢被包围。我走之后会让组织的人撤,别担心。”

      我被震惊得说不出话——“石楠烟斗”这个代号指的原来是佩德罗·巴斯克维尔,在多年前的调查结果中,他在鸢尾花里可是主要投资人。

      思量一会,我放下手枪,算是答应了这个条件。

      他阴测测地笑了笑,起身离开。远处,刚刚跑出房子的亚瑟·金正好没看见“煤油灯”逃走的狼狈相。

      远远地看到我们出事,他便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你们没事吧?!”亚瑟·金奋力喊着,掏出手枪检查地上那四具尸体。

      “你看看像没事的样子么……赶紧联系黎瑞维!”我虚弱地喊到。

      我能保证脸上神色绝不会露出刚刚的一丝一毫,现在还不到表明身份的时候。

      半小时后,疗养院三楼。

      同样的病院,同样的病房,同样的病号,不同身体状况的病友。

      我在射击自己和张司珩的时候,特意挑选了角度,依然是贯穿伤,不至于动手术挑弹头。

      处理了一会,血总算是止住了。在亚瑟·金的帮助下,成功找到了那份关键证据,在此作用下,佩德罗·巴斯克维尔也俯首认罪。

      这样一来,物证人证口供俱全,案件的侦破算是告一段落了。

      又是华灯初上,张司珩终于醒了过来。

      他支撑着想要起身,却被我一把推了回去:“病号就好好休息,不要乱动!”

      “你不也是病号吗?”

      “我恢复速度比你快!”

      “咯吱”一声,病房门又被推开,黎瑞维提着食盒走了进来:“而且他伙食比你好!”

      张司珩:“……”

      当然,嘴上说着,配给他的伙食相较于一般人来说已经很好了。

      “我已经在你们这里装全屋监控了!别想再逃!”黎瑞维临走之前怒气冲冲地说。

      “厕所也有?认真的?”

      “呃……”黎瑞维搔了搔脑袋,“你给监控示意一下,给你五分钟。”

      “五分钟?你瞧不起谁呢?”我愈发无语地看向他:“别当哥们像你一样不行!”

      “啊啊啊啊……!你先忍一下嘛!你好了我亲自带你去找漂亮妹子!任君挑选行了吗?”

      “不成,忍不了。”

      当然,这一小段对话只是接下来两三周疗养期的前戏。

      张司珩受伤之后反而老实了不少,总感觉他在回味空屋枪杀案,连偶尔调戏我怼黎瑞维的心思都没有了。

      “从一开始,你就已经断定,凶手不可能是佩德罗·巴斯克维尔了?”我率先开口打破了可怕的沉默。

      “这话说的,你不也一样?”张司珩笑了笑。

      “前后拢共不超过俩小时,弹壳就算凉了,难道那呼啸的北风还能把火药痕迹给吹去了?”

      “人就不能装消焰器?”

      “你听到开枪声了?”

      “没有。”

      “那怎么可能在消音器上再套一个消焰器?某个大逃杀游戏都做不到。”

      张司珩不置可否,转移了话题:“你……还会射击?”

      我突然被噎住了,实在是想不到他明明被我手刃劈晕了,怎么可能还会知道这个?!

      “夏威夷学的,信么?”

      “少骗我,这里又不是某部著名日本少年推理番!”

      正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也强行改了话题:“你呢?你又是怎么看出问题的?”

      这么好的一个表现机会,张司珩肯定不会放过,于是他神秘兮兮地说道:“反追踪。一条雾都警方的尾巴,只是另一条,我实在是想不到,会是上次给梁嶙提供银环蛇的组织……”

      说完,他一脸苦笑,再次沉默下去。

      “老这么闷着,我都快感觉他们是不是带了个假张司珩回来治。”

      “杨涵尚……”

      “嗯?”

      “你说,我要是开一家事务所,你愿意来当我的华生么?”

      “嗯……”

      “点头,还是摇头?”

      “还是等你痊愈了再说吧。”

      “喂——!”

      灯光骤然熄灭,我们看不到彼此的表情。

      “当然愿意了……晚安,臭不要脸的大侦探……”我轻轻地说道,这个音量,他应该听不到。

      “晚安。”在这一声过后,便是张司珩那低沉的呼吸声了。

      远方传来大本钟浑厚的钟声,晚上十点了。

      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

      这一句诗倒是相当契合。

      看着他睡着的侧脸,眉目清朗,平静安宁,我也沉沉睡去。

      这一次,我好像又梦见了那个英气逼人的小男孩,用着他那一双灼灼桃花眼,满眼温柔地看着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贝克街的空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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