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何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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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世间情为何物？
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壮汉，张居正觉得自己很难说分清他是在哭何照，还是何念，还是他何进。
他当初在辽王府安探子，初入翰林，没人会觉得他如此大胆。虽说从老朱家打下江山以来，哪个大臣，亲王府里没还几个探子。但这些探子要么是皇帝家的，要么是共事的官僚麾下。总之，背后的老板都是坐在一个棋盘前。张居正？那是连看棋都要在后边垫着脚呢。
只是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在那样一个无足轻重的时间关注了一个无足轻重的闲散王爷。
大明朝的每个人都很忙。大人们忙着斗争，小人们忙着生活。
朱宪诫这个人轻浮浪荡，江陵府上上下下谁不清楚，辽王殿下最喜欢环戏。挑的全是那些个唇不过一寸的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让她们张着口，离八丈远，跪着，头仰朝天，他则把花串成的铜环扔进姑娘口中。叼住花环的姑娘就能贴身服侍他，从此荣华富贵触手可及。差点的，脸被花刺拉伤，也可以成为辽王府的扫撒婢女，照样衣食不缺。最差的是仰着头被自己口水呛死的。
张居正与朱宪诫周旋久。旁的人不晓得，张居正可是心里一清二楚，这哪是游戏呢？只不过把他朱宪诫探出来的二心人活活耗死罢了。
朱宪诫这个人少时被王府压的狠了，谁都不信，谁都不爱。
张居正年少与他同窗，他很早就识字，认识朱宪诫时，他几乎认完了全天下的字，可他却识不得朱宪诫的心。直至他背后的烙下烙印，直至祖父去世，在张居正心里，他才算认识了他。
可笑吧，认识一个人废了如此多的代价。
当初安插探子，费了张居正一番好功夫，张居正在匆忙中甚至觉得自己是欠他朱宪诫的。
陈红就是那是被游七带到张居正眼前的。
陈红的娘原是朱宪诫的奶娘，当年，朱宪诫起了色心，当堂污辱她，被辽王妃撞见。王妃斥责其淫曼狐媚，让人乱棍打死。朱宪诫担心丑事天听，派他的小厮们又将朱红全家的性命夺了去。陈红自小过继给了婶姨，逃过一劫。游七同他说时，张居正还担心因着过继一事，陈红心生芥蒂，不愿应承。谁承想陈红见着他，一听见要算朱宪诫的帐，就跪在他的脚边，扶着他的膝喊老爷。
张居正心安理得地将陈红送进了辽王府。
陈红进了王府就没了音信，直至母亲给他来信，陈红的信件也随之而来，她说，辽王爱上了一个女人。
“当初我在翰林，母亲来信，告诉我所幸孩子还活着，她同我商量，如那女子不幸被朱宪诫折磨致死，要我把他收作义子。”
张居正给何进解了绳子，将他扶起身，游七端了热水同毛布进来，张居正递给他，让他擦擦脸。
何进没有动，依旧只是呆呆地盯着那张信纸。
张居正叹了口气，把毛布又递给游七，接着道“当时，我得到消息，朱宪诫对于他当街抢来的女子甚是喜爱，予求予与，可那个姑娘是个倔性子，了无生志，一心求死。”
不知是谁的手一把握住了何进的心脏，何进痛得喘不来气。他终于舍得把眼睛从信纸上挪开。他看着眼前的人艰涩开口，“所以你就以孩子为要挟，让她给你收集情报？”
张居正垂下了眼睛，“辽王小心谨慎，除了她，没人能近他的身。我也无可奈何。”
何进的眼泪又涌出来，游七看不过眼，安慰道：“好汉，你也别这么伤心，日子还是要过的，赶明个咱哥俩上春风楼快活去，什么样的好姑娘没有呢？亏你也还上过战场。”
何进甩开游七的胳膊，“少拿你那腌臜来比我，来比我们！”
“诶，你这个人不要好赖不识。”游七气地把毛布扔进盆里。“我问你，可是我们逼她去死的吗？老夫人把你母亲接到府里好吃好喝供养着，大人动用暗探提醒她不要轻举妄动 ，你家的小孩甚至要按在我家大人名下，你说说，我们家哪里对不起你了？”
“你们是在帮何照还是在拿捏她，你们心里最清楚。你说念儿被害到底是不是你算计的？”何进的眼睛像狮子一样锁着张居正，果然是上过战场的人，张居正竟察觉了几丝杀意，如此明目张胆的杀意，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张居正叹了口气，平静地开口：“何念死在朱宪诫手里，何照与他不共戴天，我自然乐见其成。更何况……”更何况何照爱上了他，张居正顿了顿，看着眼前男人沧桑潦倒的模样，接着说：“但实非君子所为。我不想阻是一回事，我不能阻又是另一回事，张府有府丁，也有妇孺，王爷之驾，何人可阻？”
娘在张家，孩子也在张家，张居正又何必自断其臂，自毁其牌？除非，何进不敢细究内心的猜测，他忽然觉得自己很累了，心里太苦，喉咙里又太甜，走的时候该向将军讨壶马酒喝的，他忘了。
将军那时问他那般急着做什么？他是怎么说的？何进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才想起，他说媳妇娘在家等着。
何进再也抑制不住，哇的吐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