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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质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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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桓微沿着漆黑冰冷的阶梯而下,在地牢的最深处看到了自己的几位皇兄。
二皇子桓瑜见有人来,略略抬起头来,他的身旁倚靠着十四皇子,那个十二岁的孩子只是在自己哥哥的膝头静静睡着,脸色苍白。二皇子桓瑜看着桓微,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小九,皇兄在里面。若有机会就自己逃吧。”
赵桓微微微一怔:“我没事。二哥,你也好好保重自己。”
赵桓瑜笑了笑,叹了口气:“我原忘了,兄弟之间纵使再厌恶,也会在危难中相互庇佑……终究是我迷失太久。”
赵桓微点点头:“好好照顾自己和十四弟,他还小。”
太子桓瑾被囚禁在地牢最深处,赵桓微刚要走上前,交错的铁锁链挡住去路。
“是桓微么?”喑哑的声音从水的深处传来。
“皇兄……”看到水下的牢笼幽深不见底,那个在手心被宠溺坏了的孩子仿佛一夜长大:“桓微特来辞行。明日我将出使大燕为质,保大宋一隅偏安,百姓万全。”
“糊涂!你知不知道亡国质子的下场!”
只道得势时高不胜寒,谁知一夕跌落便也是粉身碎骨。亡国贱俘,生死都不由己。尊严亦不复得。
赵桓微轻轻摇摇头,说道:“我自幼多病不好习武,读书虽多却不喜朝堂。现在也该是我为国家做点事情的时候了……”
终究没说出口,有些事情,原是身不由己。
相对无言。任谁都明白,此去经年,恐此生再无法相见。
翌日,赵桓微一身素白锦缎,手持象笏,出使为质。
大燕鸣金收兵。
燕国三太子班师回朝。而质子的马车则由一队专门的士兵护卫随后而行。
途经洛水,瘴气氤氲,赵桓微大病,遂养病于途中。二十余日稍好,月余到燕。
燕国地处北疆,时冬。
碍于礼数,燕按王之礼节迎大宋九皇子到来。然而名为出使,实为人质,乃是众人都心知肚明之事。赵桓微是质子出使,自然随行带了不少朝贡的金银和绫罗以示诚意。所到之日,如数朝贡。
朝堂上见过燕国诸臣,赵桓微换一身玉白缎鹅黄纹便衣,头系大红络缨头冠参加晚宴。他深知中原和漠北饮食衣着有很大不同,可见了燕国人衣着也着实吃了一惊!
宴上,正中坐着燕王慕容齐,灰色的发髻藏在黑色狐皮帽下面,一身青灰暗纹锦袍,领口袖口处皆是丝滑的狼皮点缀。左边列坐大王子慕容泓翼,生的高大威武,身穿五彩蟒缎长袍,脑后粗黑色的发辫坠一条火狐尾,杯中一杯猩红烈酒,正喝得欢畅。右首三王子慕容泓恪一袭墨色锦袍,一张完整银狐皮搭在一侧肩头,狐的眼鼻处依稀可辨。
居下皆是大燕朝的文官武将,衣着皆有兽皮点缀,只是比之皆显逊色。
慕容齐见赵桓微进殿,脸上露出笑意,微微抬手,说道:“大宋皇子好相貌!这等人中龙凤出使敝国,真乃蓬荜生辉!哈哈!”
慕容齐这漠北老狐狸太多戾气,口蜜腹剑,眼中没有笑意只有贪婪。
赵桓微拱手还礼,淡淡答道:“国事为上,桓微只为尽绵薄之力。”
慕容齐让赵桓微上座,置酒,慕容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请!”
桓微笑笑,手持雕花银杯,轻扬颔首,杯中酒空。
慕容齐大笑,脸上的皱纹变得更多更深:“痛快!不愧为中原大国的王子!”
桓微也只是淡淡的说道:“过奖。”
北疆的血酒性本烈,掺入狼血,更腥烈异常。赵桓微本不善饮酒,渐渐的,喝得微醺,脸色泛起潮红,竟也会轻轻笑出声来,湿漉漉的眼眸中闪过光亮,睫毛也微微颤动起来。
一旁一直饮酒不语的慕容泓恪抬起头,目光一瞬落在赵桓微身上,了然的神情一闪,片刻后起身离去。
夜过半,赵桓微才被侍者送到天园。这是早已为赵桓微准备好的住处。屋内摆设装饰,竟和故国赵桓微居所一模一样,幽幽檀香,也是似曾相识。
赵桓微初是一惊,心念一转竟是七分了然。
眉角微蹙轻轻一叹。若所猜不假,他遇见的,是怎样一个暴戾又痴情的男人!
屏退左右侍者,赵桓微走出屋子。天园是很偏的一处宫殿,江南风情的青瓦飞甍的小阁子,门外有一道水廊,廊外却是不折不扣的草原景致。
夜色幽暗的湖水,摇摇摆摆的不是亭亭碧荷却是纤长摇曳的芦苇,时过冬至,枯黄的杆上挺立着雪白的芦苇絮在夜色中依稀可辨。
赵桓微站在廊边,白皙的手指轻轻叩着木纹的栏杆,断断续续吟着:“上马人抚残醉,晓风吹未醒。映水曲、翠瓦朱檐,垂杨里、乍见津亭。……当时曾题败壁,蛛丝罩,淡墨苔晕青。念去来、岁月如流,徘徊久、叹息愁思盈……”
北方冷冽的风吹乱了原本的整齐的发髻。“赵桓微啊赵桓微,天作孽尤可为,自作孽不可活。”他叹了口气,回到屋里。
遥远处,有人立马而侍,暗夜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