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夏》上江圩

2、雨落 “那说好了

　　第二天我醒的很早，被冻醒的，快入秋了啊。
　　下雨了，没怎么意外，但总对昨晚的聊天很在意。
　　风卷着云，在远处凝成雨，很糟糕，怎么偏偏今天下雨，妈妈不知道还会不会来。

　　正巧手机铃声响起，屏幕上的“妈妈”显得格外刺眼，我就知道。
　　“福福，对不起啊。今天下雨，明年我再来看你。”柔和的声音唤醒着我的灵魂，却像是拉进了一个更深的洞穴里。

　　很久，我没有说话，静静听着说谎的女人编不像样的借口。
　　“别生妈妈的气，妈妈也很想你，但是下着雨，家里那位又不肯送我，你体谅体谅妈妈啊。”

　　编，接着编。

　　三年了，每年都是这个借口，要真想见我，打车也来了。
　　其实我早该清醒，要真的还爱我，不会选择一个喜欢下雨的晚夏，不会找借口搪塞。
　　从她有了新家庭的那一刻，她就不是我一个人的妈妈了。

　　我挂断电话，不想继续听她千篇一律的谎言。
　　三年了，每一年我都期待着她能来，哪怕只是一面，也好。

　　我拿起手机看时间，第一眼却不是数字。
　　周一：祝你今后每一天都快乐。

　　我划开屏幕，半分不解问：什么意思？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红色感叹号，瞳孔放大，空气像被冻住的冰，想呼吸却只有凉气，心口像断掉的软碳，只剩下黑色粉末。

　　我想了想昨晚反常的对话，和她反复提醒我今天一定要去画室。
　　好像这几天她都很冷淡，我也因为妈妈的事没有注意过。

　　我发了疯似的给她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候再拨。sorry…”
　　反反复复——

　　渐渐的，我不知道伫立了多久，也不知道打了多少次电话，只是很麻木，到头来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窗户裹不住的风，还是吹到了我的脸上，没有夏天的凉意，变成了秋里的习风，很冷，又像寂静的冬。
　　理智慢慢找回，我慢悠悠的穿上外套，手习惯性的插兜，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周颐放在我口袋的薄荷糖。
　　她还是那么细心，即使不在身边，还是有她熟悉的味道。

　　走出门，感觉不到风的温度了，也感觉不到雨打在身上，只是站在街道上，看着撑伞过往匆匆的大人为了生计忙碌着。
　　我还在思考着要去哪里。

　　去周颐家抓住她的领子问她为什么拉黑我？还是去妈妈家闹事？又或者把破坏家庭的男人拖着揍一顿？
　　好像都是我现在应该做的……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个都要离开我？

　　现在唯一能挽留的却只有周颐。

　　我买了把周颐最喜欢的白色的伞，一个人撑着慢慢走向她家。
　　这条路我不陌生，八岁那年就走了，过了这么长时间，一切都没变——熟悉的地摊大娘，熟悉的吆喝声，还有门口的那棵长青树。

　　我在想怎么开口，内心编织着完美的话语，却被突然包裹的薄荷味冲击，大脑宕机，数据坏了。
　　不是要和我绝交？为什么又要抱我？

　　热量不断传递，直到我听到了那有力的心跳声，才敢确定这不是幻想。

　　我慢慢做出反应，却发现周颐手上提着行李，她的家人也在后面。

　　“对不起，林如赋，我要走了。”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不温柔。

　　为什么要道歉，我今天不来是不是打算不告而别，玩偶像剧吗？

　　“周颐，你……”明明有很多想问的，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堵在喉咙里。
　　“我以后也不打算画画了，爸妈因为工作要搬到别的城市了。在这里能认识你，是我莫大的幸运。”

　　“画也不学了？你不是很喜欢？”我说着牵强的挽留词，想用画画激起她留下的欲望，却如同水花一样。
　　“我没有天赋，只是单纯热爱没有用，打算一门心思学习了。”

　　明明我们都清楚，就算浪费时间画画，也不会影响你的成绩，你要优秀还是会发亮。

　　你就像那个女人一样，谎话连篇。

　　明明喜欢，明明热爱，却还故作坚强的撒谎，你觉得我会信吗？
　　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在不舍。

　　撒谎的人有她自己的道理吧，没必要拆穿一个假意的谎言。

　　真没用，唯一能留的人留不住。

　　我以为带着你最喜欢的伞就能留住你，却没想到，你在意的根本不是伞。

　　“林如赋，你要等我，等我们共同登上各自领域的高峰，到那时我会回来，再也不分开。”
　　“你有画画的天赋，带着我的热爱走下去。”

　　很久，我的没说话，我没有表示同意，也没说拒绝，只是在想怎么才能留住你。

　　“能不能…不走？”最后的理智被磨灭，只剩下本能。

　　周颐的脸一愣，第一次，我在她脸上看到了慌乱的表情，应该犹豫了很久吧，才缓缓开口：“我必须走。”

　　必须走。

　　好。

　　“那说好了，我等你。”
　　“明年这个季节，在这里。”

　　周颐细腻的眼睛还是红了，我也是。

　　雨越下越大，我看着周颐离开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她好像扭头对我说了什么，不过被雨声冲刷了。

　　世界很静，山海只间，只剩下念想了。
　　同一天，我失去了两个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