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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嫉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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嫉妒是花,在你没意识到之前,她已经在你的心里扎根了,在眼泪的灌溉下,开出了有毒的花。
伤害别人的同时,刺伤的是自己。
不知不觉中,天空已经开始飘起了雪,缓缓的飘洒下来,像家门前的柳絮,纷纷扬扬的随风。
伸出手掌,看着雪花在自己的温度下融化,成为一滴小小的水珠,最后消失在指缝,允毓微微笑了。优谷的冬天很冷,却冷不过哥哥的眼睛。
血儿由于上次掉入水中,着凉生了一场病,现在还躺在床上休息。允毓满意的笑了,连他自己也没发现。
是的,上次是他找“血儿姐姐”谈心,又恰巧“不小心”把她推进了池塘,已是深秋,水凉的透骨,飞涟把她抱起来时,她已经昏迷了。
苍白到透明的肌肤,双唇已是乌紫,漆黑的头发湿湿的贴着她的脸,紧簇的双眉显示她现在很痛苦。
有那么一瞬,允毓闪过一丝怜惜,可仅是那么一闪而已。和他抢哥哥的人,都该死。
飞涟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擦身而过的时候,传来他低低的笑声:“别让我抓住你。”
允毓轻轻的哆嗦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装作懊恼自责的样子,眼角稍稍瞟了一眼哥哥。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站着,不知想着什么。
哥哥依然是个冷淡的人,就算血儿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他对她都漠不关心,允毓满意的笑了笑,只有他,才是哥哥身边唯一的亲人。
本来只是想稍稍教训一下血儿,让她离哥哥远一点,同时发现哥哥毫不在意这两个青梅竹马的人,允毓心里松了口气。谁也不能和他抢哥哥,现时现地,身边的亲人只有他了。
晚上睡不着披衣起床,月色明亮,唯有散散步了,不知不觉竟踱到了血儿的院子。远远看到一个黑影站在那里,暗暗吃了一惊,那个身影很熟悉。
是哥哥。
他站在那里,背挺的和标枪一样直。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直的看着前面——是血儿的窗户,半晌,缓缓的低下了头,黑暗中漂浮着他低低的叹息“血儿,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允毓悲哀的看着哥哥离去,武功高强如他,以此刻的心境也没有发现弟弟的在旁。原来终其一生,也不可能替代血儿和飞涟在哥哥心中的地位。
既然不能替代,那么只有毁灭了。
血儿最近身体一直不太好,总是有些头晕目眩,躺了多天后,为了不让飞涟非忍担心,勉强起来吃饭。
不是以往的白皙,而是惨白,白到没有血色,深黑的眼睛没有了神采,软软的靠着墙,努力咽下粥,却因身体不适略略皱着柳眉。当非忍走进来时,甚至没有看她一眼,笔直的坐在飞涟旁边,拿起碗吃了起来。
血儿刚刚露出的笑容一下子隐去了,泪水已快要盈出眼眶。允毓略微得意的轻笑了一下,不经意想起那个夜晚,血儿窗前站着的非忍,又不悦的皱了皱眉头,所有人的举动,落入飞涟的眼中。
“非忍,你今天不太高兴啊?”飞涟微笑着,挟了一筷子菜在自己碗里。
“……”非忍重重的咬了一口菜,忽略他的话。
“有什么事可以说出来嘛,大家商量商量。”继续挟菜。
“……”更重的咬了一口菜。好疼!咬到筷子了……
“最近你心事很重。”说话之余,飞涟不忘飞舞着筷子。
“我没什么心事。”冷淡的开口,打断他的询问。
“可是,”飞涟撑着脑袋,微笑着说,“你的筷子拿倒了。”
“……”冷冷的扫了他一眼,放下碗筷走了。
“飞涟哥哥,”血儿虚弱的叫他,“你何苦要气他走呢。”
“我倒要看看,”飞涟危险的眯起了眼睛,“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一旁的允毓突然打了个冷战,他心里很明白,血儿也许可以用小计量对付,而眼前的飞涟,是惹不得的。
接下来血儿总出小状况,被子里有针害她被扎,针上还有跟本不致命但让人麻痹的毒。要么就是她喜欢的小鸟小兽死了,尸体在她门口。改天她的饭菜不知怎么总被人搞得惨不忍睹,有些蛇虫混杂其中,血儿几天都没有胃口。有时她画的画也被毁掉,扔在院子里。血儿忙于应付,憔悴了很多。
非忍自从允毓来了,好像不知怎么关怀弟弟,反而更冷漠,经常一个人习武,摆脱允毓跟着。血儿顾忌他们是亲兄弟,也不吐苦水,只是自己忍受。
飞涟约了非忍在醉忘亭喝酒,非忍什么也没有说,冷冷的收起剑走了。允毓心痛的发现哥哥其实很高兴,依旧冷若冰霜,可是往日冰冷乌黑的眼睛却泛起难以察觉的柔和。
醉忘亭设在谷口的矮坡上,飞涟在那里摆了酒,一旁是一片白兰花,是依着一种奇特的阵法栽的,还是他们小时候和师父一起弄得。阵法是飞涟在一本不知哪来得书上找到,血儿改后排好的,为了防止有人入谷,白兰花开的层层叠叠,遮住了谷口,进去了很难走到底,不只是阵法奇特,那里还养着飞涟的蛇和其他毒虫。天知道他用什么方法把那些东西养在那儿。
飞涟收敛了调笑的神情,一反常态很温和,没开始喝酒,他先说:“非忍,我一直拿着玉笛,可你好像还不知道我真的会吹。我先吹给你听,怕以后我没有好兴致吹,你也没有耐心听了。你就舞剑给我看吧,我也没怎么关注过你的武功。”飞涟也没管非忍是不是同意,拿了笛,悠悠吹起来,空灵清幽,显得飞涟头一回失了邪气和锐气,略略忧郁。非忍开始只是听,后来就开始舞剑,由急到缓,也头一回舒展了眉头,散了冷气,显得温柔。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哥哥,允毓在一旁已经被忽略了,仿佛被抛弃的小孩一样,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脸颊滚落,血缘,还是敌不过十几年的感情。
默默的走了,竟然走到了哥哥的院子。第一次仔细打量这里,不似血儿房间的雅致,飞涟屋子的华美,非忍的屋子很干净,仿佛不欢迎别人到来,只是一张桌子和一张椅子,硬硬的木板床,像哥哥一样的生冷。
静静的坐着,不知不觉天已微黑。门轻轻的开了,夕阳下拉长的影子略略显得不真实。
非忍走的有点摇晃,却依旧小心的抱着莫倾璃,勉强走到桌子前,猛地看清了屋子里的人,立即站得笔直,冷冷的开口:“你来干什么?”
看着一向冷漠自制的哥哥喝的微醺,允毓觉得一股怒气冲向自己的脑子,想也不想的脱口自己平时如论都不敢说的话:“哥哥你到底在想什么!我才是你唯一的亲弟弟啊!”
非忍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轻轻的开口:“除了我们有同一个娘,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吗,允毓呆呆的跌坐到椅子上,虽然早就知道在哥哥心目中自己什么都不是,可听到话亲口从他嘴里出来,还是有种站不住的感觉。
“你在恨什么呢?”允毓抬起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你的亲人只剩下我了。”
非忍手撑着桌子,有些醉态的说,“都死了。”
“我爹也死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如果说恨,是你爹抢走了娘才对,我爹只不过是把自己的妻子抢回来!可你……可你杀了惊雷堂所有的人!”允毓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音颤抖着喊了出来。
“你知道什么,”非忍靠着墙坐着,青色的衣服看上去像蒙上了一层灰,声音沙哑,显得有些疲惫,“十五年前的事,你知道多少呢。”
十五年前一场腥风血雨,如今早已烟消云散。后辈新秀谈起那时的惨况,争论不休。
对于自己从无经历的事,人们总能豪气万千的谈论。
欧家亡了,武当、少林死了无数弟子,前辈对此嘘吁感慨,谈到无云顾家突然噤声,顾家是如何变成废墟的,光是欧子易一己之力吗。
非忍冷冷的笑了。
一夜之间,母亲被抢走了,父亲被杀死在自己眼前,十五年来每个雪夜挥之不去的梦魇。
不顾一切的练习“无云逆剑”,十五岁出谷当了猎头人,暗地里查找当年那些道貌岸然的名门正派,假借相助的名义,一口气灭了无云顾家的名门正派。
心中的执念支撑着非忍,完成对父亲的承诺,为顾家报仇,一个都不要放过。惊雷堂当年做的十分隐秘,很久以后,非忍才查出他们插过一手。真相是什么,非忍不想知道,只想完成承诺,就远远的离开这个武林。
不过真相,总是来得突然。
当年的始作蛹者竟是自己的师父,从小收养他长大的师父——神偷端木天。
那时的神偷,偷技绝伦,轻功一流,年轻气盛,无人不偷。听说武林盟主欧子易的夫人贝壳是位冷美人,不喜与人交谈,好奇之下潜入欧府,美人是没看到,倒被他拿走了一枚举世无双的玉佩。本来也没什么,可好死不死的,这玉佩偏偏是欧子易和他夫人的定情之物,一直交由夫人保管。这欧盟主历经世事,向来多疑。他的娘子在欧家不甚得势,嫉妒之人便开始风言风语的传,说夫人定是将那玉佩送与情人。
光说也罢了,欧盟主的姨母还趁机陷害,以报没把女儿嫁给欧子易之恨,在欧夫人房里放了男人衣服。欧盟主质问夫人,言重色厉,夫人性格刚烈,一气之下自刎弃世。结果是欧盟主查出并非夫人所为,痛失爱妻,竟心智大乱,杀了姨母不说,誓杀偷玉佩者。
端木天见来势汹汹,不敢正对,怕被查出,想出计策,嫁祸给武林的知名豪杰,想欧子易会有顾忌而收手。可欧子易红了眼,见谁都杀,想来也是真心爱慕妻子,悔恨交加,已经半疯。于是江湖上一时血雨腥风。
欧子易果然有手段,连妄图和解恩怨的武当和少林弟子也死伤不少。清风的弟子皆死于此难,才有了后来的无忌。无云顾家是武林第一庄,也是最早被嫁祸的一个,结果全庄被灭。
“师父,”十八岁的非忍站在他的墓前,冷冷的说,“你早就知道我是顾家的后人,是不是。从我开始练无云逆剑开始,你就应该知道了。”
青灰的石碑泛着正午的阳光,竟没有一丝温度。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赶我走,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冰冷的声音渐渐瓦解,“甚至躲到地下去,连恨你的机会都不给我……”
温热的液体滴在冰冷的石碑上,莫名的苦涩在石碑上化开,非忍在那里一直站到黄昏。
有些事情是放不下的,比如说仇恨,又比如说感情。
血儿,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七岁的非忍跟着端木师徒去优谷安居。途中,遇到了欧子易。
两年的飘泊使这位昔日的武林盟主不复当年的风采,神形憔悴,头发散乱,苦苦追踪他们三个一直到一个破庙里。
纸终究还是抱不住火的。
尽管神偷用了迷药,在招势上占了些便宜可到了拼内力就不支了。对方以性命相拼,神偷可赌不起。
非忍在一旁冷冷的看着他们对拚,不顾身边飞涟的拉扯,慢慢的走上去,对上欧子易那张两年来做梦都想杀死的脸,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静静的说:“叔叔,你的玉佩掉了。”
欧子易浑身一震,电光火石之间,已被端木天的内力震成重伤,他满心皆是恨与不甘,临死前表情狰狞咬牙切齿的说:“我的后人哪怕还剩一个,也会来找你。永远……咳……不会完的!”这临死遗言成了神偷摆脱不了的终身恶梦。
端木天抱来了欧子易唯一的女儿,血儿,一个五岁的未知人事的女孩,只是为了防止她复仇,想让她一直生活在谷里,远离世事,永远不知道当年的血债。由于自己一个手快、一个差念,造成的永无弥补的血债。
允毓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从母亲临死前开始,真相像是套索一般,一个连着一个,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真相,总是来得突然。非忍苦涩的声音沉浮在空气里。
“如果,血儿将来知道了,”非忍顿了一顿,恢复了以往得冷清,“知道是我杀了他父亲。我希望,她可以毫无顾虑的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