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哥 ...

  •   允毓有个哥哥,是二姨娘所生,穿着淡绿色的衣服,温和如柳的人。他对每个人都很好,总是微笑着,惊雷堂的人都很喜欢他,就连丫鬟仆妇都暗中夸二公子为人随和,彬彬有礼,不像别的纨绔子弟。但允毓总觉得二哥的笑容里少了些什么,每次二哥笑着问他:“允毓,吃饭了吗?”他总是含糊地回答,急急地跑了。

      后来,他才明白,二哥的眼睛,从来也不笑啊。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是父亲送给二哥的玉佩上刻的字。而二哥,正是像父亲期望的那样,温和如柳,翩翩公子。父亲的年岁渐渐大了,对惊雷堂的大小事务有些力不从心了。他一笔一划地指导着二哥接管惊雷堂,二哥也不辜负父亲的期望,年纪轻轻,做事却收放自如,无论是江湖上的人还是生意上的朋友,无不夸奖二公子。

      从二哥十六岁以来,上门的媒人已不计其数了,父亲皆以年岁尚幼推辞,到了十八岁,父亲只能说,男儿以事业为重。转眼间,二哥已经二十岁了,别家的公子此时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父亲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借口了,他常用悲哀的眼神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儿子,而二哥依然微笑着说:“父亲,孩儿还要好好治理惊雷堂呢,婚姻大事暂不作考虑。”他的眼睛没有笑,闪着冷漠的光。

      允毓有些害怕二哥,直觉告诉他,那是个能看透别人心思的人。不知为什么,二哥总喜欢找他来自己的院子,每次二哥叫他去时,他都不安地坐在角落里,看着二哥抚琴。

      二哥擅长抚琴,修长白皙的手指仿佛就是为了琴而生的。淡绿色衣衫的少年,在清冷的月光下,长长的影子冷冷地投在地上,美的不似凡人。他反复只弹一首曲子,允毓不知道曲子的名字,也没有胆子问二哥。他弹得很专注,完全忘了身边的人,初夏的夜晚,竟也让人觉得微寒了,池塘中的芙蕖已是荷包,等到全开时,二哥就要去大理做一笔生意了,据父亲说,是一笔大生意。

      允毓自顾想着心事,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曲已毕,等他反应过来,抬起头,发现二哥站在自己的面前,顿时吓了一跳,不留神摔下了石凳。二哥笑了,如春风一般,因为,这次他的眼睛也笑了。

      他把允毓拉了起来,却又背过身去,许久,才开口:“你觉得我母亲美吗?”允毓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二姨娘是很美的,和母亲的美不同。母亲的容貌清丽而温婉,柔和如白茶花,而二姨娘高贵典雅,雍容中的华贵气度,宛如牡丹,艳而不俗,娇而不媚。这是两种不同的美,又怎能作比较呢。

      允毓犹豫地答道:“美。”二哥猛地转过身来,抓住他的肩膀,狠狠地问他:“那为什么爹从来也不看我娘一眼,在他眼里,只有任斐!”允毓被吓呆了,虽然平时也怕二哥,但二哥从来不向任何人发火,现在的二哥如修罗一般恐怖,两眼冒着火光,温柔的面庞被愤恨扭曲了。允毓拼命挣扎,他觉得二哥快把他的肩捏碎了。

      感觉到允毓因惊恐而瑟瑟发抖的身体,允汶清醒了过来,放开了他,长叹了一口气,冷淡地说:“对不起,你可以走了。”

      允毓是个聪明的孩子,他明白母亲抢了父亲对二姨娘的恩宠,曾经,她才是父亲的最爱。唯一不理解的是,父亲,那样一个骄傲的男人,怎么会着迷地爱着母亲,她既没有二姨娘的艳丽,对父亲却又是冷冷淡淡,更何况,她曾经是别人的妻子。

      大人们的想法,果然是难以琢磨啊。

      池塘里的芙蕖一夜之间全开了,柔媚的粉色,婷婷袅袅,曾经是少女的羞涩,现在已像贵妇那般傲然挺立。允汶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出发去大理,骑上马的一瞬,二姨娘忍不住呜咽起来,起初是压在喉中的低噎,过了一会儿便转成了啜泣,大滴大滴的泪滴在地上,单薄而柔弱的身子在风中微微颤动,二哥犹豫了一下,还是调转了马头,抽了一鞭,逃也似的飞奔去了。

      父亲不耐烦地拉过了二姨娘,烦躁地说:“有什么好哭的,做生意,又不是不回来了。”这么一说,反而引起了二姨娘大声的号泣。

      母亲从头到尾,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远处,眼神飘忽,忽地微微笑了起来,甜美而干净,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二哥走了大约有月余,没有任何音讯。允毓依旧平静地生活着,闲来帮母亲料理料理白茶花,可他始终没有忘记那个晚上,二哥绝望而凶狠的脸。呵呵,真是可笑,连温和如柳的二哥也有痛苦的时候,那个总是微笑着,任何时候都游刃有余的二哥。

      每个晚上,二姨娘的屋子总会传出低低的啜泣,呜呜咽咽,若隐若现,扰的父亲好不心烦,但是,过了不久,那呜咽声就消失了,二姨娘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是,看人的目光有些迷茫,下人们都说二夫人是思念儿子过度,老是魂不守舍。允毓宁愿相信,二姨娘痴呆了,是父亲下的药。

      二哥还是如期回来了,不同的是,去时完好的人,回来时只剩半条命了。躺在床上的二哥看上去是如此脆弱,消瘦的两颊,深陷的眼睛,持续的高烧使得他整整一个月都在说胡话。大夫说,他身上只有一道伤口,正是那一道伤口,会要了他的命。薄而纤细的伤口,皮肉外泛,渗出血丝,外伤好养,可他的五脏六腑均被剑气震伤,恐怕是熬不过这个秋天了。

      允毓探望过几次二哥,他一直昏迷着,偶尔会发出几声呢喃,允毓清楚地听到,二哥有次惊恐地叫着“逆剑”,他料想定是这个“逆剑”刺了二哥那一剑,不过他并不打算告诉父亲。

      允毓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他不想二哥死,但又很害怕他活着,因为他一旦没事,发现二姨娘现在变成这样,一定会迁怒于母亲的。就这样怀着忐忑的矛盾,他等待着秋天的到来。

      他只是没想到,熬不过这个秋天的,竟是自己的母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