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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倒霉与幸运的某一天 我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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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四岁的时候,我父亲的同乡朋友送了两只小狗,看不出品种,有黯淡的棕色皮毛,四只脚上有白毛,我知道手脚白色的猫叫“踏雪”,手脚白色的狗应该叫什么我就不大清楚了。
按照我父亲和同乡的意思,这两条狗养在家里那个窄窄的阳台上,等养肥一些就宰了吃,我听到他们的打算时吓坏了,抱着两只小狗坐在地上大哭,好像自己要被宰掉吃一样。我母亲安稳我,在这两条狗死之前我们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相处呢,有了回忆就有了向前的希望。这段安慰话其实是我编来骗自己的,因为母亲实际上的安稳是两巴掌,对她来说,家里有客人的情况下坐在地上大哭,实在是丢人的事情。
这两巴掌和我父亲看着狗无情的眼睛,让我怨极了。两巴掌,两条狗,对他们两个人的恨,三股记忆拧在一起成了一条让我日夜不宁的绳索,每到夜晚辗转反侧,我都幻想自己像个英雄似地拿着刀,把我的父母杀死在睡梦中。
恶魔总是这样盘旋在家庭中,我的幻想随着狗长大愈发强烈。
与渴望通过自杀引起父母那些悔恨懊恼的同学不同,我继承了我父亲的基因,他又继承了我爷爷的基因,我们姓罗的这家人是天生坏天生珍爱自己的,拳头只向着别人绝对不向着自己。
所以你问我恨不恨我母亲,我恨,但你问我可不可怜她,我也可怜她。无知的时候和我父亲在一起,生下的女儿骨子里又和她爹一个德性,甚至长得都有十分像。
所以我十四岁放学的某一天,最后几节自习因为想着漫画没怎么做作业,回去被检查作业必然要挨骂。小测的成绩又出来了,十分差。狗已经长大许多,我的心惶恐不安。
而正好天又阴测测的,我盯着天空,像过去许多次一样幻想:如果明天世界末日就好了。
也许我被可怜被眷顾了一回,世界末日还真来了。
在我许下这个愿望的那天凌晨,从加勒比地区蔓延至全世界的丧尸病毒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袭击了地球上一半的人类,于是学校放假,许多工厂关闭,机场和码头也停了。
不过我那时候还很难察觉发生了什么,无论因为什么原因放假,放假对我是天大的好事,而且假期通知突然,老师连作业都没来得及布置。我就在家里教两条狗定点尿尿,争取有一天可以精准尿我父亲的酒杯里。
我放假我父母的工作却还未暂停,他们脾气更差忧愁也更多了,我抱着狗每天傍晚出门与伙伴玩,晚上又悄悄用我妈买给我学英语碟片的dvd看电视剧,那个月里我从他们房间里偷碟片,看完了几部不知道严谨性的历史剧,以及一部我看不懂名字的色情电影。
在我感到人生幸福的时候,总会有点意外发生,我现在都记得,那天是二零一九年四月八日,我和朋友约定带小狗到她家去,她家里人和蔼,也喜欢狗,我想着如果我把两条狗偷偷送到她家,那我父亲是不是就没办法杀掉它们呢?
怀着期待,我把两条小狗和我送它们的玩具装在矿泉水的纸箱里,向朋友家走去,一路上不见什么人,那天很暖和,是我记忆里最让人温暖和怀念的一天。
我走到一个上坡的路口时,有些忘记朋友家的方向,门卫室的门卫早已不见踪影。一个后来被大家称为“丧尸”,似人非人,将死未死的生物,摇摇晃晃向我走近。我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当这个走路奇怪的瘦大叔是演员或者生病,两条小狗尖叫起来,显得很不安。
于是同样的不安也涌上了我的心头,我想转身逃跑,可是想着跑回去说不定会撞见父亲,他看到我带狗出去说不定会把我臭骂一顿。一个奇怪的人和父亲的怒吼,我更惧怕也更厌恶后者,所以我加快脚步想要赶紧远离那个人。
就在我低下头加快脚步,越过那个奇怪的人的阴影时,一种让人浑身汗毛竖起手脚发凉的气息瞬间袭来,在我身为人类的最后,我看到的是发灰模糊的残影,遥远的天空,和那两条小狗的哀哀叫声。
之后的事情我多是听别人讲的,被那个国内承认的“零号病人”咬了以后,我成了倒霉又幸运的“一号病人”,倒霉的地方在于我也变成了丧尸,幸运的地方是刚开始丧尸这种生物比较少,我死的很完整,有一定研究价值,没被第一时间丢进火里烧死。
我的父母在得到抚恤金后仍然很伤心,我知道他们对我有爱,不可能不伤心,但我也知道他们没到非我不可的程度,这样不上不下,搞得我们全家人都非常分裂。
我的朋友也伤心,但我没再见过她,也许她也死了变成丧尸了。
我的小狗一直围着我打转,我死的时候它们也守着我的尸体,这一点我很感动,它们最后的下场如何我不清楚,我再也没找到过那样有着黯淡棕色皮毛,手脚都是白色的小狗。
等我作为丧尸有意识的时候,一下子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我作为丧尸这个生物最开始的记忆,从一片荒漠开始,那是一个感受不到冷暖和情绪的夜晚,我躺在血泊和断肢中睁开眼睛,看到天上那些明亮的光辉汇聚在一起,拼凑成我见过的最灿烂的星空。因为不眨眼眼睛也不会疲惫,我一动不动躺在原地观赏星星,直到早上到来,我才意识到我对时间流逝也失去了恐惧。
太阳晒在我身体上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些微不适,于是我努力从血泊中爬起来,环顾周围环境的时候,就像不小心降落到另一个星球,我茫然又无措。那些断肢颜色发灰,满是青紫的血管,看一眼就没食欲。
食欲?
我想我什么我会出现食欲这个词,努力回忆过去吃过的食物,我意外发现对现在的我来说,比起食物,厨师看上去更可口一点。
即使我天生比一般人坏许多,这时候也觉得自己的念头很奇怪,而另一种本能又撕扯着我,向我辩白对人类产生食欲是正常行为。
我被各种念头折磨,四周又都是荒漠,脚下的沙子十分松软,仿佛每走一步都会把腿陷进去。
在断肢中我找到了打火机和几枚看上去是黄金的钱币,虽然身上没衣服,但我已经没有羞耻这种东西的概念了,一摸头发,幸好还有头发呢。
通过抛硬币我决定自己要去的方向,闪闪发亮的金币落下,我紧紧攥着打火机和那几枚金币,向远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