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夜太深 即 ...
-
即便已是夏末,汴州城的热浪依旧不肯散去,空气里裹着闷闷的热气,连风都带着几分慵懒。几个少年刚吃完饭,便一头扎进了傍晚前的日光里,疯疯闹闹地耗完了一整个下午。
赵文、王世新、郑嘉成向来最是闹腾,跑跳追逐间,T 恤早被汗水浸得半湿,贴在背上,却半点不在意。
唯有李清,大概是受了惊吓的缘故,整张脸白得有些明显,不管玩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安安静静地跟在一旁。
他们就这么散漫地晃到了傍晚。夕阳把天空染得温柔,晚霞一层层铺展开,像被随手晕开的颜料,好看得不像话。晚风终于肯温柔下来,轻轻拂过少年们发烫的脸颊,把一天的燥热与疲惫都吹散了。平日里被高强度学习压得喘不过气的日子,在这一刻悄悄松了绑,只剩下少年人独有的、简单又干净的快乐。
李清抬手拧开房门,屋内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连窗外的晚风都像是被隔绝在外。
他摸索着按下墙上的开关,暖黄的灯光瞬间漫满房间,驱散了大半寒意,他松了口气,顺势瘫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脑海里不由自主地翻涌着今天在密室里发生的一切。
老实说,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坚定的无神论者,反倒天生对这些玄乎的东西格外敏感——每年中元节,他总会莫名浑身发虚、提不起劲,做什么都恹恹的,像是被无形的情绪裹住了一般。
思绪像一团乱麻,在脑海里缠来缠去。他想起小时候那位老道士对他说的话,语气郑重,字字句句还清晰地印在耳边,可老道士教他的那几句咒语,他却很少用上,只有每到夜里辗转难眠、心里发慌的时候,才会小声念上几遍,给自己找点慰藉。
平日里,赵文总黏着他,形影不离,有那个热闹又莽撞的身影在身边,他从来不用去想这些让人不安的事。
可这会儿,密室里撞见的那个东西,又猛地撞进脑海——那股压迫感太过强烈,连他一直戴在身上、开过光的玉佩都没能拦住,那东西的力量,实在太可怕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定了些,可心底的不安还是挥之不去。他不确定,那个诡异的东西,是不是跟着自己回了家,是不是正藏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默默祈祷,只希望今天这一场惊魂经历,过后就彻底翻篇,再也不要遇到这样的怪事了。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电话铃声突然划破房间的寂静,格外突兀,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李清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接,屏幕亮起的瞬间,姥姥慈祥的笑脸映入眼帘,瞬间驱散了他心头的几分寒意。
“清清啊,”姥姥的声音温柔又关切,透过屏幕传过来,带着熟悉的暖意,“今天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呀?最近别太累,多歇着点,别老是往外跑,免得折腾自己。对了,姥姥在滨城碰到几个同门师姐妹,聊得投缘,可能要晚两天才能回去,你要是觉得身体不舒服,可千万别硬扛,立马给姥姥打电话,知道吗?”
李清看着屏幕上姥姥关切的眼神,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浅浅的笑意,整日的不安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抚平了。
他轻轻点头,声音软了些,一一应着姥姥的叮嘱,语气里满是乖巧。挂断电话,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可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阴冷与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打定主意,不再去想那些怪力乱神的糟心事,转身往楼上走,打算洗个热水澡,把一身的疲惫和不安都冲刷干净,好好放松一下。
此时,未被开发的青山后山沉在浓墨般的黑夜里,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自浓雾中疾步踏出,甫一落地,二人面上便凝着几分震惊,却又带着了然的神色望向四周 —— 眼前的山林看似与往日无异,可细瞧之下,周遭草木的枝桠间,都缭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
谢必安大步朝着前方走去,声音里难掩激动:“殿下,八百年了,您终于复活了!” 范无咎一言不发,紧随其后,素来沉敛的眼底也漾着不易察觉的波澜。
前方粗壮的树干上,一道虚影缓缓凝现。影中之人剑眉星目,瞳色深近纯黑,薄唇泛着几分苍白,一只手撑着头斜倚在树干上,另一只手中把玩着一个青色的玉葫芦,一头漆黑长发垂落,漫过枝干铺散开来。
“必安,无咎,好久不见。” 殷魁的声音清冽,带着刚苏醒的微哑,他轻身从树上跃下,语气看似平淡,却让素来沉稳的范无咎也难掩动容。二人齐齐躬身作揖,沉声应道:“殿下,好久不见。”
谢必安嘴角高高扬起,正欲开口细说,殷魁的话却已如连珠般掷来,语气里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当年蓬莱山一战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太初那老东西还活着吗?还有…… 我今日刚从地底苏醒,便察觉到了昭儿的气息,匆忙赶去寻他,可他如今…… 竟成了个少了一魄的凡人。”
谢必安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堵在喉咙里,无奈地苦笑一声:“殿下啊殿下,我说您怎会复活得这般快,原来是感应到了玄戈上仙。您先稍安,让我和无咎给您渡些法力,再慢慢细说前因后果。”
言罢,谢必安与范无咎一左一右立在殷魁身侧,各自伸出一手抵在他肩头。阵阵黑气自二人掌心萦绕而出,裹住殷魁的身躯,他那半透明的虚影,也渐渐凝实成了实体。
殷魁微微动了动手指,浓郁的黑气瞬间将他的手掌包裹,他轻喟一声,“有法力的感觉真好啊!”
谢必安抬指在空中轻点两下,一张圆桌与三把木椅凭空落在地上,三人各自落座。
周围依旧是乌漆嘛黑,但好在三位都不在人的范围里,无光也能正常视物。
谢必安率先开口,缓缓道来过往:“当年您受了太初那致命一击,魂飞魄散,我与无咎彼时自顾不暇,是玄戈上仙赶在您魂魄彻底消散前,将您的残魂封印在他随身的小葫芦里。他随即将葫芦抛给我,我拼力接住的瞬间,只听他传声让我二人带着葫芦速走,也正因这一瞬的分神,太初的剑径直刺穿了他的肩膀。”
听到此处,殷魁周身的气息骤然沉了下来,原本深黑的瞳仁里,丝丝红芒悄然漫上,指节不自觉地攥紧。
谢必安一顿,片刻后,接着开口,“我与无咎正欲上前相助,他却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 那眼神,我到今日都记着,悲痛、愤恨,还有燃尽一切的战意。我只得拉着无咎杀出重围,一路易容躲避,终于在人间寻到这处偏僻又聚灵气的山林,将您的葫芦安置在此,布下聚灵阵让您吸收日月精华,随后便赶回了蓬莱。可那时战事早已结束,遍地皆是血污,我抓过一个仙门弟子追问玄戈上仙的下落,他却说,玄戈上仙已魂飞魄散,与太初同归于尽了。”
“同归于尽?” 殷魁低声重复,心底的怒意与戾气瞬间翻涌而出,凛冽的罡风骤然席卷四周,吹得树木枝桠狂晃,树叶哗啦啦成片坠落。谢必安连忙高声喊道:“殿下,您先冷静!我话还没说完,况且您今日不也见到玄戈上仙了吗?他活得好好的!”
罡风呼啸了一两分钟才渐渐平息,离得最近的那棵大树竟被吹得枝叶尽落,成了光秃秃的模样,炎炎夏夜里,倒凭空添了几分凉意。
谢必安拍了拍肩头的落叶,又顺手拔下范无咎头上沾着的一片碎叶,殷魁才压下翻涌的情绪,嗓音带着隐忍的沙哑,沉声道:“后来呢?”
“后来?” 谢必安轻叹一声,“这一战,九幽之地伤亡惨重,天庭亦是如此。没过多久,天庭便选出了新的统领 —— 雷辰真君雷泽渊。从他上任的那一刻起,我便知,九幽与天庭之间,迟早免不了一战。我便一直留在九幽部署防务,无咎则数次潜入天庭打探消息。”
范无咎随即接过话头,声音依旧沉敛:“当时那仙门弟子的话,我与必安本就不信,只是九幽尚有残局亟待收拾,我们才暂且返回。没过几日,我悄悄去天庭寻星枢上仙求证,她却说,此事千真万确。玄戈上仙先前捡回的小龙,为护他冲上去撕咬太初,身受重伤,玄戈上仙为保小龙性命,将他打入三月人间,随后便拼尽毕生修为与太初死战,最后二人皆殒命于蓬莱。”
殷殷魁眉头紧蹙,指腹轻叩桌面,心底已然起疑:星枢上仙素来坦诚,为何要撒谎?
范无咎看他神色,便知他心中所想,继续道:“此事太过蹊跷,我们始终心存疑虑。”
谢必安适时插嘴,语气里满是不屑与笃定:“那太初老东西心机深沉,手段阴毒,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殒命。”
我们翻遍了地府的所有文书,寻遍了三界各处角落,都未曾找到玄戈上仙的踪迹。” 范无咎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此后三百年,九幽与天庭还算相安无事,可到了第三百一十二年,雷泽渊终究按捺不住,率天兵讨伐九幽。我与必安率九幽部众奋力抵抗,虽守住了九幽,却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天庭亦被我们重创。后来地府缺人手,张贴了黑白无常的任职告示,我们为了方便打探玄戈上仙的下落,也为了就近照看安置您残魂的葫芦,便接下了这差事,一干,就是数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