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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从某种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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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母亲真的不会腻吗?不停的游走在男人之间,试图将他们拉进温柔乡,以□□为代价来换取一段脆弱的婚姻,寻求一个漏雨漏风的避难所,这真的值得吗?
黎畅坐在意式轻奢大理石餐桌前,看着周围北欧风情的装修布景,心里不禁嘲夸起来。
出卖色相换来的避难所也不完全是漏风漏雨,至少这次的这位,母亲肯定打心底觉得满意吧。
佣人推来了餐车,在主人的示意下开始慢慢端上餐桌,都是黎畅见都没见过的菜品。
宋文居于首位,俨然有一家之主的风范,他不动筷子,桌子上没人敢动;他不讲话,桌子上没人敢讲话。
看起来干练利落,明明皱纹早早的爬遍了这位资深企业家的脸,却不显得苍老。这正是秦慧珍的第三任丈夫,同时也是黎畅的第三任继父。
“斯昂,叫人。”宋文突然对旁边的少年说道。
黎畅观察他很久了,从刚一进门开始。他一直都是冷着一张脸,好像对他们的事情漠不关心一样,一直在逗地上的猫。那猫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懒懒的打了几个哈欠,对来自人类主人的逗弄感到很疲劳。
原主人会用各种手段羞辱插足别人家庭的小三以及小三的孩子,会在他的父亲知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哪怕知道也会默许的他情况下,不让他们娘俩捞到一点好处的发难,最后将他们扫地出门。前两次就是如此,黎畅已经习惯了。
要听话,无论何时都要听话。羞辱还是践踏,忍耐就好了,这都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这是母亲教给他的道理。
宋斯昂很听他爸的话,机械似的站起来,对着秦慧珍说了一句“阿姨好”。
秦慧珍听了嘴里如同抹了蜜似的,连连让宋斯昂不要客气,说着什么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阿姨以后一定会尽继母的职责,和你父亲一起好好照顾你的。黎畅听的直反胃。这就是母亲。
宋斯昂看向黎畅,没有说话。黎畅被他看的头皮发麻,却又不敢有所动作。
“这是你阿姨的儿子,叫?”宋文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这个便宜继子的名字,直接将问题抛给了黎畅本人。黎畅做出很乖巧的样子,很认真的介绍了自己:“黎畅。黎明的黎,舒畅的畅。”
宋文深敛眼皮,而后又问:“黎绛平的儿子?”
黎畅虽没见过生父,但对这个名字可一点都不陌生。他点头说:“是的,宋叔叔。”
秦慧珍这时也接话,故作惋惜说:“平哥出事时,我就已经怀上了这孩子。”
“我和你父亲,你母亲,都是旧相识,来了新家后不用拘束,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要不是宋文这一问,黎畅压根就不愿意提自己的名字,他巴不得这家人都不认识他。
况且他也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小孩了,大人们说的什么是真心话,什么是客套话,在他耳中都会有一个所谓清晰的界限。
宋斯昂对于黎畅的自我介绍点了点头,意思是他知道了。
“你回来你妈知道吗?”宋文问的是宋斯昂。
宋斯昂回答的倒老实:“不知道。本来这就是学校的交换生计划,没必要告诉她。”
“嗯,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要有分寸。”
“知道了。”
“你秦阿姨的儿子不日之后就转到你学校了,你多照顾照顾他。”宋文是这样吩咐下去的,宋斯昂先是抬眼扫了黎畅一轮,这才回答:“以什么身份照顾?”
黎畅差点被意面噎了一下,倒像是有些期待着宋斯昂的回答。早在秦慧珍与宋文暗度陈仓那会,他便知道自己的下一任继兄是何方神圣了。知道归知道,正式见面这还是第一次。
宋文倒是圆滑,知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说到:“哥哥照顾弟弟,我想这对你来说不算难。”
“第一次,可以尝试。”
晚饭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很快就度过了,这期间几乎没有人跟黎畅搭话,他也不主动参与到母亲与继父的对话之间。母亲与继父是谈话是小心翼翼的,唯恐说错什么话。这就代表了以后在这个新家,黎畅也必须谨小慎微的生活了。
宋斯昂倒也赏面子,一直陪到了晚宴结束,看来这就是有钱人家孩子的教养。不像自己上一个继兄,虽不敢明面上对继母如何,却暗地里不知让自己吃了多少苦头。
房子虽大,可终归不是自己家,黎畅觉得很压抑,他没有任何安全感。他特意避过了宋文和秦慧珍,绕到了二楼的露天阳台处,打算吹吹风,想想怎样跟秦慧珍开口提住校的事情。
黎畅看着寒夜里寥寥可数的几颗星,不免想到如同海上孤舟的自己。母亲可以称得上是那种从头发丝到脚指尖都充满魅力的女人,有男人肯为她花钱,有男人肯为她卖命,而自己只是她带在身边的一个拖油瓶,说不准要是没有自己,秦慧珍的生活能过得更好。
“能麻烦你往边上让一下吗?”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黎畅的思绪。黎畅回头看去,是宋斯昂。黎畅以为他是来找茬的,立马装的满脸歉意,像做了错事要认错的小孩,道完歉拔腿就要往门口走,“不好意思啊,我这就走。”
宋斯昂没再说话也没拦他,只是从玻璃门的另一侧进来,在一处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蹲下凝望着起什么来。他轻柔的发丝被风吹起,黑曜石一般的瞳孔直勾勾盯着眼前那藏匿在黑夜中的泛白花苞。
黎畅进来那么久,竟没发现这儿居然有株这样的植物,更甚他还发现这里竟还有一台专为拍摄这植物而架设的相机。于是他好奇地问:“这是在拍什么?”
宋斯昂低沉的嗓音如黑夜里的一阵风:“昙花。”
黎畅并没有在宋斯昂身上感受到针对与疏离,能认真感受到的只有他对眼前事物的珍视。黎畅按惯例继续试探这位继兄心性究竟怎么样,于是以退为进:“我睡不着,也可以站在这儿看看吗?”
宋斯昂仍旧没有将半分注意分给他:“可以,只要你不挡着镜头。”
黎畅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宋斯昂过来提醒他让开是让他别挡镜头的意思,并不是所谓的找茬。
“好。”黎畅点点头。
忽然有阵疾风刮过,月亮悄悄藏进了云层里,泛白花苞的花茎被吹得微微颤动,又稍稍有了崭露头角的迹象。
宋斯昂看了眼相机上显示的时间,对蹲守在花苞前缩成一团的黎畅说:“完全盛开大概还需要两个小时,你要不先进去休息?一会开始盛开的时候,我叫你。”
黎畅并无睡意,也不想将自己放在那个陌生的房间:“没关系,我可以等。”
宋斯昂将相机参数重新设置了一下后,拿起摇椅上原本为自己准备的毛毯扔在黎畅头上,说道:“那好吧,我去休息,你一会叫下我?”
黎畅扯下头上的毛毯,转过头愤愤望着宋斯昂:“原来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
“谁让你正好在这儿呢。”宋斯昂难得一见地露出了笑容,倒像是被黎畅的气音逗笑了,“我坐了一天的飞机从大洋彼岸飞回来迎接你们母子,到现在还没合过眼,你花两个小时帮我守着昙花开,应该也不算过分。”
宋斯昂在理所以黎畅讲不过他,他将毯子披在身上后又转回去盯着那花蕾,心里暗想原来天下所有的继兄都一个样,只是这个说得恰巧委婉了些。黎畅说道:“那这样就算两清了。”
“你觉得以我们现在这种关系,以后还能有两清这么一说吗?”宋斯昂像述说一件平常事一样说着这一事实,“如果蹲累了的话,那边有椅子可以坐。”
宋斯昂手指的地方是一把看上去上了年岁的藤椅,藤椅上放着一盏月亮式的小夜灯,黎畅记得刚刚往这边看过来的时候,这里并没有灯。
宋斯昂离开后,黎畅一直蹲在那处发呆,倒也没仔细盯着花蕾盛开,只是一直在放空思绪。直到别墅里一盏又一盏灯熄灭,人语也不再回荡在风里,没有人发现他不在房间里,也没有人发现露天阳台的小花园里还亮着一盏小夜灯。
这或许是属于孤灯的常态,这样的滋味他体验了无数次,也无数次的释然了这样的结果。
黎畅腿蹲麻后还是换到了藤椅处,在这里的视角其实远比蹲在跟前看的还要好,在跟前看到的只是即将新生的花蕾,而从藤椅的方向朝那处看,竟可以将这株昙花从根到茎,从枝桠到叶脉都尽收眼底。
黎畅整个人缩进藤椅,再裹上毯子,虽还是能感觉到夜间那丝凉风,却也能得到些宽慰。鹅黄色的花苞无声地裂开了一个缺口,吐出一股浓郁的香气,四散溅溢,直到它的花骨朵完全舒展开,如一帧被定格的胶片,记录在黎畅眼中。
他撇开毛毯快步冲出阳台跑到走廊尽头那道门前,门缝里还隐隐渗出暖棕色的光,黎畅觉得宋斯昂说要来休息是假,想骗他在上面吹冷风才是真,因此敲门时不免带上了几分手劲儿。
门过了半晌才开,他不明白装睡的人到底在磨蹭些什么。直到宋斯昂睡眼惺忪得站在他面前,他才勉强打消了刚刚那个先入为主的念头。黎畅在夜里坐的太久,说话的声音不免带上了鼻音:“花开了,想看的话快去。”
宋斯昂其实比他预想地要更在乎这朵花的开放,过去的时候脚下仿佛生风。等他们再重新回到小花园的时候,藏在云层里的月亮跑了出来,银白色的雾纱铺洒在微润的地面,更衬着美景了。
月白风清,时间在此刻悄然盛开。
宋斯昂注视着这一瞬绽放的美丽,曜石般的瞳孔都生了光辉。他看的这样着迷,黎畅站在他身旁,不觉感慨这样的人,究竟是过于感性和浪漫,还是对现实过于的满足。会为等一朵花开,而浪费掉一个夜晚,他有些想不明白。
黎畅故意压低了声音,因为他不指望专注于此的宋斯昂会回答他的疑问:“你经常会花一整晚的时间来记录一朵花的盛开吗?”
“这是第一次。”宋斯昂转回到相机处来,检查延时相机捕捉到的盛放画面,“有意义的总在第一次,不在经常。”
黎畅觉得自己并没有想错,感性这个词与宋斯昂这个人的匹配度还挺高。
正当他觉得宋斯昂会把剩下的一切交给相机从而再回到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时,宋斯昂在此刻却做了一件出乎黎畅意料的事——他竟将那株守了一夜的昙花摘了下来。
黎畅不可置信地瞪着他,说道:“你摘它干嘛?”
“我留它干嘛?”宋斯昂将摘下来的昙花花蕾随手扔在藤椅中,然后去收他那套工作了大半夜的拍摄设备,反问道。
黎畅想把那朵花捡过来,却又没有任何理由,迈不动一步。他在这一瞬间突然有些看不透宋斯昂,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懂过。他仍想问到底:“那你等这一夜,不是相当于没有任何意义吗?”
“我并不觉得。”宋斯昂边收拾边回答他,“我觉得今晚的意义正好就在于我刚刚摘下它的这一刻。”
黎畅觉得宋斯昂身上的感性变成了一种神经质。
宋斯昂收拾好后离开小花园时,还不忘提走那盏小夜灯,只是回头时看见黎畅将被扔在藤椅上的花捡起来又重新将它埋葬回土壤里的时候,有几分诧异。他走时留下了一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凋零才是残忍的。”
黎畅当时不解宋斯昂这句话的含义,直到多年以后,他又重回故地之时,才明白一切皆有迹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