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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酒声欢闲入雪销~ ...

  •   冷,冰寒,周围一片凄迷之色。
      但是分明有说话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张起洁白的幕布——猝不及防看到一度令他悲喜的人围坐在身边。
      数十寒暑,几度风雨,没想到也能摆起这般热闹的筵席。
      爹,爹旁边是娘,娘旁边是折之、橘香、风师兄、淡烟、流沫、展屏……他,他旁边是……
      光芒打在“他”的眼角,把“他”深黑的瞳孔衬托得波光粼粼。
      “他”一抬眼看到自己,眼里就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
      “想什么呢?”泠泠如水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蓝衣女子推开天窗,让阳光将冰室照得晶莹透亮。
      晨光在每一个角落舞动,照亮他脸上不健康的白。
      “……这片阳光,我认识,”溦涯指着从天窗漏下的日光,“我在帮你向它打招呼,”他向虚空招招手,“……啊,它说很高兴认识你。”
      蓝玉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意:“年龄怎么越变越小了?”
      “哎,变小多好,不用回去了,”溦涯看了看四周,“舍不得啊……一年下来都有感情了。”
      “变小的家伙——”一个蓝衣男子拿着长包裹走来,“冰飖叫我给你的——你要是敢丢那就先丢了你。”
      溦涯双手接过,“这是——”
      解开布裹,里面却是一把铮然宝剑。
      溦涯轻轻抚过剑身,晶莹剔透,寒气逼人。
      “冰飖先生的爱剑玉柄龙吟,委实受之有愧——”溦涯叹道,郑重地裹好,“我收下了。”
      蓝玉一旁托腮笑道:“行啊你。”
      白鹤从怀里拿出第二件包裹:“我还是给点实惠的吧,拿去路上吃,吃完了雪山也就出了。”
      “谢谢,”溦涯双手接过,打开,里面却是各种干粮,“……还是如此体贴,看来这几天我不会有饿死的危险。”
      “你们快走吧,估计已经有人在外面等了,”蓝玉微笑道,“……至于我,便不去了。”
      溦涯想起什么,摸摸颈上的银链,把它掏了出来。
      银链很长,挂着两片白色的羽毛,飘逸轻灵。
      “差点忘了,这链子还——”
      “不用,当初给你就没想让你还,”蓝玉淡淡道,“……便带着吧。这链子有灵性,要是身体好,链子便银亮亮的——出行在外也有个照料。”
      “看——现在就银亮亮的!”溦涯把链子放了回去,笑笑。
      蓝玉淡淡一笑:“那就好……”
      告别了蓝玉后,溦涯和白鹤走了出去。

      伏凌山千年积雪,晴光普照。
      外面已经站着一对姊妹花,见到溦涯出来都迎上前来。笑得很媚。
      “哪家仙郎下凡去啊?”
      溦涯抬首万里晴光,嬉笑道:“仙郎没有,倒有两个仙女。”
      萱雪掩嘴一笑:“哎哎,你这嘴儿……”
      “溦涯哥,什么时候回来?”。
      溦涯笑道:“有机会一定回来。”
      与众伏凌子弟一一话别,溦涯抱拳:“到时候该走了。诸位有时间到洛阳找我玩啊——十几个空房间,设备又齐全,一定不会无聊。”
      “伏凌山上上下下几百人,你那房子装得下吗?”明辉戏谑道。
      “只要你们不介意打地铺,”溦涯笑着保证,看了一眼众人,“……替我向冰飖先生和暮雪大夫告别,他们的情义……在下永生难忘。”
      “我们先告辞了。”寒山向各位告辞。
      众人默默望着两人远去。
      “送的时候没感觉,现在还真有点难过呢。”
      “这下伏凌山可就冷清多了。”
      两人还没有走多远,雪山上突然响起清凌凌的琴声。
      琴曲在雪山中荡出悠扬的回音,淙淙铮铮,清清冷冷。
      溦涯停住脚步,手握上了后背的玉柄龙吟,剑身轻鸣,仿佛与琴声应和。
      于是淡淡一笑,对着北方万丈冰崖,深深俯首。

      伏凌山,天空如海,仿若遗世。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就到这吧。”溦涯看着西斜的白日。
      寒山点点头,止住了脚步:“那便祝你一路顺风,寻到至亲。”
      “承你吉言,但愿如此,”溦涯笑道,“若有在下可以帮忙的事,尽可到洛阳洛园找我。”
      “山高水长,自有相见之时。”寒山向他抱拳,溦涯回礼:“那就此别过。”
      晴光照在他的脸上,温暖和煦。
      笑起来鹿一样的眼睛,在背光侧时却化成了狭长深邃的凤眼,瞳孔如墨色的潭水,无法克制被吸引。

      不知行了多久,四周已是一片茫茫。
      天空却开始飘起白雪,昭示着一场风雪即将来临。
      旅途开始变得寂寞无趣时,天空传来了一声柔和的鸟叫。
      溦涯抬起眼。
      傍晚,余辉灼灼,洒落伏凌山一片金黄。
      白色的大鸟在天上盘旋,最后稳稳落在溦涯肩膀上。
      罕见的白鸟,上身如白鹭,尖嘴利爪,而尾羽却如孔雀,细长地垂落。爪子上系着红绳,象征所属——看上去便像只白色的凤凰。
      “珊姬,最近可是越来越难见到你了,”溦涯侧眼看着白鸟垂下美丽中藏着凶狠的头,“……可有故人的消息?”
      白鸟摇摇头,发出柔和的低鸣。
      溦涯眼神黯了黯,抚摸着大鸟柔顺的白毛:“没关系,这次我跟你一起去找,会找得到的。”
      白鸟突然振翅飞了起来,翅风吹拂起溦涯的发。它在前面盘旋着,鸣叫。
      远处,正通向茫茫之原。
      溦涯看着天角聚集起来的乌云。
      看来要赶在暴风雪之前下山了……

      暴风雪毫无预兆刮了起来!
      狂风呼啸,鹅毛大雪裹挟着向伏凌山袭击。
      溦涯裹紧斗篷,踉踉跄跄在雪地里行走,莫名其妙地,身子斜了一下。
      雪像狗把他咬住了,溦涯跌倒在雪地里。侧头看见旁边一块枯树,正想伸手扶着它起身,然而伸出手,抓住的却是空气。
      雪花落满扑空的手,溦涯在飞雪中再次辨认了一下方位,才扶着枯树吃力站了起来,拍了拍雪,调整了行囊,一深一浅向远方走去。
      白鸟在前方焦急柔和的鸣叫着,溦涯循着声音向前方走去。
      走着走着,打到脸上的雪花开始变小变轻。溦涯用力拍了拍身上的雪,此刻他已经走出了伏凌山,堆满积雪的道路通往一个小村庄。溦涯走了几步,却在雪地上发现了一个车盖。
      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风雪把马车吹到这里,又被厚雪掩埋。
      溦涯扒开雪,敲了敲车壁,声音冻的直哆嗦:“里面有人吗?”
      里面一点声响也没有。
      透过半开的车窗,隐约可以看见有个人影抱膝坐着。
      溦涯喊了几声都没有回应,看了看四周,离村子还有段距离,于是便蹲下来挖开旁的雪。
      渐渐的半截马车露了出来。
      溦涯摸到了车门,小心推开——
      车内的地面被雪掩埋,一个少年低头抱膝坐着,戒备地看向溦涯。
      “你没事吧?”
      溦涯见他不做声:“你的车被雪埋了,我正巧经过这里。里面很危险,我拉你出来?”
      说着便向他伸出手。
      少年突然抽出把匕首,斩向他的手,恶狠狠地说:“出去!”
      “……”
      少年的刀向前面顶了顶。
      溦涯微微颔首,撑手向上一跳,离开了雪坑。
      少年许久没有出来。
      溦涯向下看了一眼,门口仍露着刀尖。
      少年双手握着刀,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全身发抖。
      一个声音从上面传来。
      “车子上有棵树,小心上面的雪砸下来。”
      少年咽了口水。
      “我走了。”
      等了好久外面没有传来新的响声。
      少年看看活动了下手,外面便有雪簌簌落下,落在坑底。
      少年慌忙爬了出去。
      因为长时间没有动,手脚都僵硬了。
      当他踉跄着爬出去时,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树。
      天气放晴,山河易形,大地一片白。
      坑边还放着一个小包裹,少年用脚把布抖开,里面放着些干粮。
      少年把包裹踢到坑下,拍了拍身上的雪,摸了摸怀中的东西,确认无误,辨清方向,趁天还没有全黑向附近的村落赶去。

      村子里亮灯的房屋不多,最明亮的莫属村里唯一的旅舍了。
      白鸟扑打着翅膀没入了夜色,溦涯推开门走入旅舍。
      旅舍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村民,店小二倚在柱子上和老板娘打情骂俏,一个老年人坐在柜台后一碗一碗喝酒。
      见他进来,老板娘和店小二看了他一眼,溦涯顿了顿,走了进去。
      门“吱呀”一声在他后面关上。
      溦涯坐到柜台前。
      “要喝酒?”老人抬眼看了看他。
      溦涯笑道:“可不是?”
      他看了一眼桌上开封的酒壶和空碗。
      “来几杯?”
      “来碗。”溦涯指着老人喝的酒碗道。
      老人眯起眼睛笑:“年轻人,扛不扛得住哟?”
      “勉勉强强吧。”溦涯接过碗。
      老人一笑,端起碗来一饮而尽。溦涯倒转碗口给他看碗底。
      “这烧刀子好啊。”
      “怎么说?”
      “喝高了不上头,轻轻一晃,绝对挂杯。”
      “哈!那是!你可会看酒花?”
      “会的不多,惭愧。倒是听说碧清堆细花者顶高。”
      “花粗而疏者次之——”
      “无花而浑者下之。”
      两人撞了撞酒碗。
      三杯两盏下肚,两人时饮时笑,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门“吱呀”一开,又有人走了进来。
      溦涯斜斜督去一眼,却是刚才在雪地里遇见的少年!
      他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进来低着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走到柜台前,径直打了尖,低着头走上楼梯。
      “刚才说到哪了——”老人转过头,笑着说。
      “就说藏酒的名家,那可不能少了酒仙李,他家那窖子的酒客不是盖的。”
      老人眼里一亮:“你认识李醪?”
      “认识,跟他抢过一壶醉花雕。”
      老人一拍手:“你是不是叫凤、凤……!”
      “凤溦涯。”
      “对了!就是这个名字,老李跟我说过。”
      溦涯有些吃惊,随后笑道:“那么阁下是——”
      “你猜?”老人狡猾一笑。
      溦涯端详着老人,试探着问,“……或许,你就是酒仙李常挂在口中的大胃袋,尹先生?”
      老人哈哈大笑:“小子,好眼光。不错,在下大名尹不愧。”
      “不愧?”溦涯重复了一遍,“尹不愧,尹不愧——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
      老人似是对这个名字满意:“正是,正是!”
      “果然气吞山河,”溦涯晃了晃酒杯,吟道,“天若不爱酒,天应无酒仙,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老人给溦涯倒满了酒, “但得此中趣,勿与醒者传……哈哈,勿与醒者传,溦涯小兄弟,咱干了这一杯!”

      话到三更,尹不愧亲自带溦涯上了楼:“今晚你就在这休息吧,要是听到什么响动别介意,房子老了而已。”
      溦涯笑着颔首,尹不愧盯着他瞧:“行啊你,怎么看不出醉的?”
      “……”溦涯只是点头。
      尹不愧笑了,把他推了进去:“好吧,我就不为难你这个后生了。”
      一进门,溦涯就倒在床上,用手撑了撑太阳穴又坐了起来。
      他远看了外面的落雪,寂寥的夜空好一会,眼神逐渐清晰坚定起来,走到门前贴在门上听了听,然后轻轻一扣上了锁。
      转过身时,白鸟已经停在床边,抖落身上的雪花。
      溦涯走过去,桌上有笔纸。他拿起一张宣纸,白鸟抬起头看着他,似乎在期待什么。
      “要不要写呢?”他笑着问白鸟,放在眼前,窗外雪的反光照亮了纸,露出在上面溅开的雪水和粗劣的纸面,“……算了吧。”
      白鸟飞走了,溦涯背后的玉柄龙吟发出轻微的鸣叫,仿佛危险近在眼前。
      “醉倒的人……”溦涯对着硬邦邦的床倒了下去,胡乱地拉过被子,“……是这样吧。”
      他闭上眼,连衣都不脱直接睡下。
      埋在被子里的手却紧紧抓住了玉柄龙吟剑。

      半夜,溦涯是被雪落的声音弄醒的。
      窗外下起了细小的雪,虽然微小,但是因为树上本就积压了一层厚雪,此刻就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轰然崩塌。
      走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走到自己门前时,停顿了一下。
      溦涯抓紧了剑,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一片黑雾。
      有人小声说话,像是喘气一般的细语。
      溦涯从床上走下,轻轻走近了门。
      门外停伫的脚步却又开始走动,向着一旁走去。
      溦涯刚把手放在门上,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听起来像是那个少年。
      溦涯等了一会,那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然后是一连串压抑而疯狂的响动。
      溦涯点亮了火折,推开门走了出去。刚一出去,立马有一个人影从楼梯上向他走了过来,溦涯只模糊地看到他脸上满是血迹,手中的火折就被来者掐灭,顺势被人按回房中。
      嘎达一声,门上锁了。
      溦涯没有说话,来者也无言,在黑暗中对视了片刻,直到那奇怪的响动渐渐向楼下移去。
      “不愧前辈……”溦涯点亮了火折,照亮尹不愧鲜血淋漓的脸。
      尹不愧盯着他,眼中掺着种打量凶狠复杂,最后溦涯向后退了一步,冷静地说:“……洗洗吧。”
      溦涯走到水盆前洗了洗脸巾。
      “这血不是我的。”
      玉柄龙吟在低鸣。
      “不过,他们今晚会放过你的,”尹不愧低声道,“毕竟,你是老李的朋友。”
      “……是这样,”溦涯把脸巾递给尹不愧,笑道,“那真是多谢不愧前辈了。”
      尹不愧打量着溦涯。
      “想想也是,不这样可不就没钱打酒了吗?”溦涯笑道。
      尹不愧的眼睛眯起来:“是啊,这年头酒钱贵啊。”
      “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吧。”溦涯沉吟道。
      “是啊,要是撞上难缠的客人,死的就是我们的人了。”
      “那个客人很难缠?”
      “是啊,你看我脸上一滩血,劲儿可真大。”
      “不过他也只是一个孩子罢了。”
      “是啊,一个人一声不响的,不是等人宰吗。”
      “是晚上来住宿的那个?”
      “是啊。”
      溦涯停顿了下:“这个,听起来可有点不妙啊。”
      尹不愧脸上一惊:“怎么?”
      “那个孩子反抗的时候,是不是出了匕首?”
      “是啊。你怎么知道?”
      “匕首上是不是还闪过红色的亮光?”
      “是啊,你怎么……”
      “那是红榴在夜里的反光。红榴是镶嵌在狼匕上的宝石。”
      “狼匕是什么?”
      “狼匕是……”溦涯停顿了一下,“在我记忆中,应该是镜楼护法楚天的武器吧……”
      尹不愧眼睛闪过一道冷光,紧紧盯着溦涯。
      溦涯浅笑着转过身:“也许是我记错了。”
      “……倒好像听过这般说法,”尹不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楚天之匕上有红色狼眼,于幽昧中发红光。”
      溦涯的手指在桌上划圈:“要是真的这样可就麻烦了啊。”
      “是啊……”尹不愧低声道。
      “现在最要紧的,应该是去确认那孩子的身份。”
      “是——”尹不愧转身走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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