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兰草》卢錂藴

2、章节1—无言 1流放

　　1流放哈良
　　嘎，嘎，嘎。哈良外三区，坚硬的冻土，无人问津的冬季。老旧的家具在风中作响，呻吟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是打着冷颤的人，紧咬牙关时，后巢牙的碰撞声—咯吱，咯吱，在细弱的碰撞中咬断了期翼。暖黄色光源，仅仅从物理上区分了屋里和屋外，灯光投下的位置散落了一地的稿纸，左边一堆是今天和明天；右边一叠是开始之前，结束之后；最上面一层是时间里，句点后。一张一页，每一篇，每一个日期和标点。
　　详细的论述，论证着每一步的经过。详细到比真实还要鲜活，如今这腐烂的真实足以把他活埋。藏在时间的废墟中，散落成烟，随风消散。无从打捞。
　　周惑就坐在一片漆黑中，很难说清楚这是矮房洒下的阴影还是确有其人。窗外飘洒的雪花，屋内的暖光，也没有把他的脸照的更亮几分。只有他手里淡黄色的信封张着嘴在黑夜中微弱地喘息着。他拿起起信刀轻轻的打开信封，举起手左右翻看着半浮在空中的墨字，伸出食指把字拨的乱七八糟：会不会还有什么呢？寄信时郑伊在做什么呢？她是什么养的表情，她握笔的姿势还和从前一样么？上一次落雪还是在沣里。沣里，上一个冬天的事原来已经远的无从回忆了，只是城房，她在的地方，此时那里冬天冷不冷？她没说出口的话在表达着什么样的情绪…，翻动的信纸，沙沙作响。似乎是想在字里行间找出点什么来。但是吐出文字的信封，灰瘪瘪的躺在地上，化成一片不知鸟的羽毛，在空中消散。哪里会有多余的空位来装些别的什么呢？除了问候，又怎么敢有些什么呢？坐在角落里的黑影认命的摇摇头，像是要抖掉压在心头的浮尘。
　　窗外盗尸者的长趾，在坚硬的岩壁上滑动，发出断断续续的滋啦声。在月色中找到新尸体的同类，仰起脖子，对月长鸣嘶吼。像是庆祝永远不会衰老的生命。身后工作室的培养皿里蓝色的气泡，缓缓上升，覆盖在五足生物的躯体上，一层鳞光。伸手轻触下，耳边一对火麒麟般的尖角，微微颤动。对着书架中间的玻璃门里，摆着一排，不同形状的头骨，叹一口气。
　　是不是打开窗户就等于自由，可以回到以往的自由。黑暗中的人影晃动了几分，他起身打开窗户，撼天动地的雪花，杀进窗来，撕扯着他的衣袖，砸向他的心里。凑在他耳边声嘶力竭、手不刃血的梦话。睡着前，醒来后：他抬头，不躲闪，不惊恐，把寒风请进家中。
　　吱吱呀呀的椅子，他看着散落的稿纸想：就这样了么？人都会死，但我却成了被时间遗忘的怪物。和这些东西一样。

　　2城房区的囚禁
　　桌上冷掉的咖啡，脚下揉碎撕毁的纸团。左手边坏掉的手表。郑伊吸了一口气，粘上又撕开的淡黄色信封。躺在手里的稿纸，说了一声一切安好。她看着窗外：飞过的几只大雁，嬉闹玩耍的小孩，草地上遗忘的外套……许久未下雪的沣里。阳光撒下，城房区的建筑，每一排每一列都晶莹通透。从窗户往下看去，谁几点下班，楼下的人是否迟到，今天举家欢庆的是哪个？
　　谁都没有秘密，路过的人只是路过，匆忙中赶路，赶向一个没有明天的地方。一个名叫未来的沣里。郑伊抚过信纸，点着信纸中的每一个字，像是刚学识字的小孩，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的一撇一捺，曲解其中的含义，更怕读不懂字词背后的别有用心。
　　米色书桌前，被囚禁的人看着自己瘦弱白嫩的胳膊娜娜细语：到底还是老了。腕表秒针停下的位置，留下的只剩心跳。镜子里这个再也没有变过样貌的人，能说出口的，敢说出口的只有一句：勿念。
　　长条桌右边，整整齐齐排列了一筐的草稿本，她拿起最上面那本轻轻打开，拿起手中的钢笔画一条悠长的直线，这延绵不绝的顺着她的手指滑进血液中留在生命里，构成一个她，一个早就不在的她。镜中的影子看着对面的自己缓缓的变浅、变淡变透明。扬扬头，迈着步子走出来。看着桌面黑色皮面的本子里复杂的计算。
　　直线下一毫米一毫米的计算。长度，高度，宽度。一纵一横的相互交错。横七竖八地躺在纸张的正中央，躺在纵横捭阖的坟墓里。右下角密密麻麻的标注符号，比例尺、风速、太阳日照。毫米、厘米、万米。她看着加减乘除后的数字想：也许这不只是计量长宽的示意？
　　锈色台灯的光亮，被时间打散后，散落在桌上的光斑。是一片一段，回不去的过往，不停的转换，镜框边复杂的咒文，莹莹的微光，也许只是为了让生命不再单调？谁知道呢。
　　黑暗中抬头仰望的人，下意识的想寻觅着什么，可是第五道口，无月的夜晚，漫长的黑夜中把台灯当月亮的，又不止她一人。远方天涯歌女似乎又在歌唱了，青色的烟从眼睛里缓缓钻出来，闭上眼睛，身体无端的败落：要结束了么？终于要结束了。

　　3驱逐泱国
　　卵状椭圆形的榆树叶，在阳光中乘着风上下翻飞。座在长椅上人，伸长了脖子与天上的红云对望。风卷起细碎的金色草籽长长的吹了一口气，长长地叹息。汪清看着金色的草籽，被卷起的草籽也看着眼前消瘦的老人：深陷的眼窝，高耸的颧骨，像是被泱国春日的厉风剜掉了脸颊。风和草籽怎么都想象不到，此刻枯坐着的人，也曾年轻过。
　　手拿糖果的小孩，匆匆忙忙的路人，打闹的情侣。就连落在他脚边的微风…所有经过他的都会抬眸注视，张望中着扭头探查，探寻着得出结论，最后化为一声惊叹：天呐，这里坐着的竟然是个活着地人！没错是「地」不是「的」，因为他在呼吸，胸骨的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在悲鸣。
　　汪清看着头顶的飞舞的榆树闭目沉思：“哈良、沣里、泱国，盗尸者、不死鸟、谋害，郑伊、周惑、子涵 …子涵，一个再也见不到人，也许是她再也不想见我了吧。费尽心机得到一切的是我，破败不堪的也是我。可是无论哪一个我都是没有资格的吧？坐在椅子里的骨架，垂着头看着脚面自嘲的笑了笑。牵动嘴角时，骨头碰撞的声音—嘎嘣，嘎嘣。不只是风，此刻他脚下的树叶也被他的笑容惊的在春日里打了一个冷颤。
　　晚霞中的云朵红的就像那年九月十五日的沣里，那日飘下的雨提着灯笼是接子涵回家的么？他想：真快呀，快的我已经不能再苍老了。快的我这一生就要走到终点了。一无所有的终点。
　　闭上眼睛，浮现的画面仿佛就在昨天：鱼缸前来回踱步的子涵，说不上是否留恋。深夜的第五道口，黄色电梯车…出走后再也没能回去的沣里，也许该称之为故乡？
　　沣里，赵子涵修长的手指，未完成交响曲。恍惚中眼珠滚落脚边，又看到那扇门：堆满器械的试验场、高声庆祝的欢乐，飞越远山的军团……头戴盔甲，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把用锻造锤砍掉天涯歌女的尖角挂在腰间，看着人们慌乱的逃窜。令人发笑。耸耸肩从地上捡起那只没有安紧的眼珠，在手中把玩片刻，又重新安回眼眶里。咧咧嘴，从胸前的机械轮里拿出一块罗盘，重新测算着着新的战争。既然上次是失败的，那这次最坏的结果不过还是和上次一样。但是要成功了呢，成功的话会怎样 ？
　　荒城。枯萎的三枝哈兰草，等不到回答。

作者有话说

　　抱歉大家，节后上班多少有点忙的团团转。明天更新哈。